第35章 請國公爺給我一封和離書
舊宅
雲舒瑤摸著母親送來的房契地契,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些都是母親的嫁妝,是她嫁入鎮國公府時,外公特意為女兒備下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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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十年裡,母親把這些東西悉數用在了鎮國公府,任由父親拿去揮霍,連提都很少提。
如今她親手送過來,是真的……想通了。
劉媽在一旁低聲說。
「夫人讓老奴給小姐帶句話,說這些都東西,以後都交給您打理,您想怎麼打理,自己看著拿主意就好。」
雲舒瑤點點頭,心裡卻翻湧的厲害。
她想起母親鬢邊的白髮,想起母親臨死前那不甘的神情。
那種被辜負的苦楚,她直到臨死前,才徹骨地體會清楚。
「劉媽,替我告訴母親。」
她把契書仔細收好,放進帶鎖的木匣里。
「無論她將來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支持她。」
劉媽走後,雲舒瑤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梧桐葉發呆。
顧景淮的親事,即使退了就萬事大吉了嗎?
以父親的脾氣,恐怕會繼續逼她嫁人,一定會榨乾她的所有利用價值。
至於留在鎮國公府,必然要繼續看父親作踐母親,看馮姨娘仗勢欺人?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若是退了親後,她不如就帶著母親走。
找一處莊子住下,比如那個溫泉莊子,山清水秀,遠離京城的是非。
母親性子溫和,卻被這府里磋磨得一身病,離開這裡,或許能慢慢好起來。
至於她自己,嫁不嫁人又有什麼要緊?
有母親留下的這些產業,足夠她們母女倆安穩度日。
她可以帶母親去看外公家的船隊,如何揚帆出海。
讓她知道,商賈出身從不是污點,商賈的銀子也是憑本事掙來的。
甚至……若是母親願意,和離也無妨。
三十年的冷遇,三十年的磋磨,母親早就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父親那樣的人,根本不配再占著「丈夫」的名分,消耗母親僅剩的光陰。
雲舒瑤握緊了母親私庫的鑰匙,指節微微發白。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似的瘋長。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
春日裡,她陪著母親在莊子裡種花草。
冬日裡,兩人圍坐在暖爐邊,母親笑著給她講,年輕時跟著外公學看帳本的趣事。
沒有辱罵,沒有算計,只有母女倆相依為命的安穩。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不管前路多難,這門親,她必須退。
母親的苦,還有她前世那種苦,絕不能再受下去了。
鎮國公府。
馮姨娘捏著帕子,氣沖沖闖進書房時,雲崇山正在翻看著一份文書。
「老爺!您可得為妾身和婉兒做主啊!」
她聲音尖厲,帶著哭腔。
「方才我讓帳房支一千兩銀子,想給婉兒打副新的赤金頭面。
帳房竟說支不出!還說……還說夫人封了私庫,府里休想再從她那裡支走一兩銀子!」
雲崇山皺眉,把公文扔在案上。
「她還沒完沒了了?」
「是真的啊老爺!」
馮姨娘撲到他跟前,拽著他的袖子晃。
「帳房老劉親口說的,夫人發了話,嫁妝、私庫、所有私產,一分錢都不許動!
您說這叫什麼事?婉兒可是您的親女兒,打副頭面都不成了?
這府里哪樣開銷離得開夫人的私產?她這是故意給您添堵,給妾身難堪啊!」
雲崇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倒不是心疼那一千兩,只是秦氏這連日來的舉動,分明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三十年了,她何曾敢對府里的用度說半個「不」字?
如今遲遲不肯服軟,難道打的是讓他去低頭的主意?
「反了她了!」
雲崇山猛地拍案而起,滿臉怒容。
「我去看看她到底作到什麼時候!」
秦氏的正房院落,冷清得像座冷宮。
雲崇山跨進門時,腳下的青石板發出「咚咚」的悶響,驚得廊下的雀兒撲稜稜飛走。
秦氏正坐在窗邊看書,聽見動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眼神淡得像水,落在他身上時,竟與看窗外的石榴樹沒什麼兩樣。
雲崇山已有二十多年沒踏足這裡,過往她百般討好,她這位高高在上的夫君嗤之以鼻。
如今她將府上的銀錢剛斷了兩日,這位「稀客」竟主動登門了。
雲崇山看到妻子的眼神,心頭莫名一堵,怒火更盛。
「秦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封了私庫?你這是想用銀錢拿捏本國公嗎?」
秦氏翻過一頁書,聲音平靜無波。
「我的嫁妝,為什麼要給一群白眼狼花?」
「你說誰是白眼狼?」
雲崇山逼近幾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秦氏臉上。
「我看你是被那孽女攛掇得瘋了!
不過是讓你出點銀子,你倒委屈了?
連這點價值都不肯貢獻,你一個低賤的商賈之女,憑什麼做我國公府的主母!」
秦氏聞言緩緩合上書,抬眼看向他。
「那就請國公爺給我一封和離書吧。」
秦氏的目光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說什麼?」
雲崇山臉色大變,難以置信的看著秦氏,她剛才說出和離二字的時候,是那樣的平靜。
平靜的……讓人心口發慌。
秦氏見雲崇山怔愣著,她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我嫁入你鎮國公府三十年,倒要貼嫁妝,供養丈夫的姬妾、庶子庶女。
甚至雲氏宗族修繕祠堂,旁支子弟的束脩,都要我掏私產補貼。」
秦氏頓了頓,看著雲崇山越發鐵青的臉,繼續說著。
「如今我不想做這個冤大頭了,國公爺竟趾高氣揚地來指責我?
這是吃白食吃上癮了?已經開始恩將仇報了嗎?
不若我把咱們府里這些事,拿到外面去說說,讓京城裡的太太奶奶們來評評理。
問問別的高門世家裡,有沒有不是也這樣過日子?」
雲崇山的臉「唰」地漲紅,又由紅轉成青黑,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語塞。
他從未想過,這個被他罵了三十年的女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好!好得很!」
他氣急反笑,指著秦氏。
「從今往後,我鎮國公府不用你秦家一兩銀子!
我倒要看看,離了你的錢,我雲氏一族能不能活下去!」
「那樣最好。」
秦氏垂下眼,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不花錢是一方面,但是和離書,國公爺也別忘了寫。」
「你說和離是吧?」
雲崇山猛地拔高聲音。
「對,給我和離書。」
秦氏抬眼,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嘲諷。
「當年若知你是這般心性,我倒不如眼睜睜看著你死在那山澗里,省得被活活作踐了半輩子。」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雲崇山的心上。
他猛地想起三十年前,是眼前這個女人,不顧危險在山澗救了他。
九死一生的時候,看到有人救他,他是很感動的。
但是這些事,他已經好久沒有想起來過了。
「你……好得很。」
雲崇山指著秦氏,手指發顫,半晌,才抖著嘴唇說道:
「和離書?想得美!
本國公只會給你一封休書,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可後悔了,跪著來求我!」
雲崇山狠狠一甩袖子,腳步踉蹌地轉身就走。
門「砰」地被帶上,秦氏依舊坐在窗邊,窗外的石榴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緩緩閉上眼,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解脫的笑。
或許人生來就是要遭罪的。
只是這三十年的罪,她受夠了。
哪怕換一種活法,要遭另一種罪。
也好過在這冷宮裡,日復一日的熬成一捧灰。
這一刻,她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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