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懇請先生為學生做主,允學生和離
這一回跨進門來的,是一隊皂衣公服的官差。
為首者約莫三十出頭,面目幹練,腰間懸著一方銅牌。
他進門掃了一圈,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時拱了拱手:「裴中丞,下官奉御史台之命前來協理。聽聞此處有人鬧事,御史台自當為大人分憂。」
王氏一見官差來了,頓時趾高氣昂起來,伸手指向林卿辭,尖聲道:「何主簿來得正好!此人在此處持刀脅迫我裴府的少夫人,還請主簿做主!」
裴知衡是御史台的中丞,御史台的人自然要看他三分薄面。
何主簿的目光在林卿辭手中那柄刀上停了停,又掃過裴知衡與他攥著的許歲寧,麵皮上浮起慣見的笑紋:「林大人,本官知曉您與許家有些親緣,可眼下這是裴大人與少夫人的家事。您一個外姓男子,持刀相對,於理不合。還請收了刀,退到一邊去。」
林卿辭卻是眉頭緊蹙,不肯退。
何主簿眼底笑意淡去,朝身後遞了個眼色。
兩名官差無聲上前,一左一右立在林卿辭身側,雖未動手,但那架勢已經分明了。
林卿辭面色一沉,咬著牙道:「本官下值來看望表妹,可是觸犯哪條律法?本官竟不知,御史台何時也管起人家親戚走動的事了?」
何主簿輕笑一聲,拱手道:「林大人莫要為難下官。」
「中丞夫人如今尚在裴府玉牒之上,大人以五品武官之身,私下與中丞夫人同處一室,傳出去怕是對林大人的官聲不利。下官也是為大人著想。」
這話說得客氣,底下的威脅卻明明白白。
他若再不走,御史台便有由頭參他一個「狎昵同僚妻室」的罪名,那便不只是他一人之禍。
可若就此退出去,這鋪子裡便只剩許歲寧一人,孤零零面對王氏與裴知衡。
許歲寧看著他那副進退維谷的模樣,心頭一揪,低聲開口:「辭表哥,你先走吧。我沒事的。」
林卿辭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湧著難言的痛色。
裴知衡見許歲寧還望著旁人,手一緊,另一隻手去攬她的肩,要將她整個兒攏進懷裡。
緊跟著便要低頭,去吻住許歲寧。
許歲寧偏頭躲開,他的唇便落在了她的鬢角,蹭過一縷碎發。
她渾身一僵,那股她從前曾期盼過的氣息此刻貼上來,只讓她覺得厭惡。
林卿辭再也忍不住了,刀柄一橫,隔在兩人中間猛地一挑,裴知衡吃痛鬆開許歲寧,踉蹌著退了兩步,卻不肯鬆開攥著她的手。
林卿辭面色鐵青。
「裴知衡,你還不快鬆開她?」
何主簿見狀厲聲喝道:「林大人!本官說了讓你退下!你是要抗命不成?」
林卿辭充耳不聞,只死死盯著裴知衡。
鋪子裡頓時劍拔弩張。
而鋪子外頭,暮色正濃,一輛馬車正靜靜停在街角。
車簾掀開一角,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簾緣。
姬長齡的目光穿過暮靄與人群,落在鋪中那片喧譁之上。
看著御史台的官差耀武揚威,看著裴知衡將許歲寧緊摟入懷的那一瞬,他眉目間那慣常的清淡里,透出一線冷色。
他放下帘子,指節輕叩了兩下車壁。
隨行的平安立時會意,一揮手,身後數名玄甲侍衛便無聲無息地圍了過去。
就在局面快要徹底失控的當口,鋪子外面忽然安靜了下來。
隨即是整齊劃一的靴聲踏在地上的聲響。
何主簿最先察覺到了異樣。
他扭頭往門口望去,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得乾淨。
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排玄衣金甲的侍衛,腰佩長刀,肅然而立。
侍衛們往兩邊分開一條道,一個身形挺拔的高大漢子邁步進來。
是平安。
他面色平平地走進鋪子,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歲寧身上,微微頷首,行了一禮,隨即側身讓到一旁。
鋪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窸窣。
何主簿最先看到那道紫袍玉帶的身影時,只覺膝彎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姬長齡剛從宮裡出來,眉目間尤帶著朝堂上尚未散盡的威壓。
他踏進門的那一瞬,整間鋪子便靜了下來。
何主簿的面色煞白,顫抖著叩首:「下官參見長齡侯!」
他身後的官差跟著烏泱泱跪了一地。
王氏張著嘴,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
她萬萬沒想到,長齡侯竟會出現在這裡。
裴知衡也怔住了。
姬長齡分明只站在三步開外,可那周身從朝堂上帶下來的凜然氣勢,卻像一座無形的山,緩緩傾壓下來,迫得他胸腔發緊,腿肚子都隱隱發軟。
姬長齡的目光落下來,停在裴知衡攥著許歲寧手腕的那隻手上,停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開了口:「裴中丞的手,可以鬆了。」
裴知衡聞言,只覺手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灼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許歲寧趁機掙脫,後退幾步。
鋪子裡鴉雀無聲。
姬長齡的目光移向許歲寧。
她仰著頭看他,那雙嫵媚清透的眸子裡映著暮色與燭火,像一汪被風吹皺了的湖,波光細碎,底下藏著委屈與倔強。
她喚他:「先生。」
聲音輕輕的,帶著些許幾不可察的顫。
腕上那圈被裴知衡捏出的紅痕,在雪白肌膚上格外扎眼。
姬長齡眼底的神色沉了一沉,卻沒有說什麼。
只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聲音清冽:「過來。」
許歲寧怔了一瞬,隨即抬步,無視裴知衡哀傷的眸子,走到姬長齡面前站定。
姬長齡垂眸看著她,目光里那層冷冽的霜雪像是薄薄地化開了一隙,露出底下一點她辨不分明的東西。
可那東西閃了一下便又收了起來,他面上依舊淡淡的。
姬長齡不開口,只靜靜等著許歲寧接下來的話。
許歲寧知曉,此刻唯有借了先生的手,她才能徹底脫開這一家子的糾纏。
可她鮮少求人,此刻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許歲寧緊張地深吸一口氣,緊接著就朝著姬長齡跪了下去:「學生懇請先生為學生做主,允學生和離。」
裴知衡聽到許歲寧這句話的時候瞳孔一縮,滿目震驚地側頭看向許歲寧:「歲寧,你怎麼能……」
他不敢相信,她竟真的這般絕情,甚至不惜跪到世叔面前去。
姬長齡只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衣裳凌亂,髮髻微散,如玉的面龐上滿是倔強與委屈,裊裊身形在燭影里輕顫著,顯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他目光深邃,似有暗流翻湧,面上只清清淡淡地吐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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