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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孫兒想納嬌姐兒為妾。

  回裴府的路上,天色將暮未暮。

  許歲寧靠著車壁,半闔著眼。

  車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來的光在她臉上劃出一道明滅的痕跡,又很快消失。

  月容坐在一旁,小心地覷著她的面色,摸不准她是悲是怒,張了幾回嘴,到底沒敢開口。

  但許歲寧心裡其實很平靜。

  她並不後悔揭開許嬌的姦情,更不後悔將此事鬧大。

  許嬌和裴知衡如何,對她而言早已是旁人的事。

  只是平素許家那些人,叫她覺得這世上還有人在意她、憐惜她。

  今日出了這檔子事,竟是全都要她體諒,全都要她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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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體諒了旁人這麼多年,誰來體諒過她?

  許歲寧把車簾撩起,轉頭去看窗外的景致。

  街邊的柳樹已冒出些許新綠,風一過便嘩啦啦地響,像在替誰嘆氣似的。

  她忽然覺得,這世道原就是這樣的。

  女子活在裡頭,若要周全,便只能自己成全自己。

  旁人的疼惜,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雪中送炭那回事,她是從前想多了。

  月容終於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少夫人……」

  許歲寧轉過頭來,目光平平的:「嗯,怎麼了?」

  月容對上她的目光,卻覺著少夫人眉目間那層常年籠著的溫柔和順似薄薄地褪了一層。

  底下露出來的神色倒讓人辨不出是冷還是清,像換了個人似的。

  月容愣了愣,低頭道:「沒什麼……奴婢就是怕您著涼,想替您把帘子攏上。」

  許歲寧輕輕頷首,由著她去。

  馬車拐過街角,裴府的朱漆大門便遙遙在望了。

  門房早得了消息,見馬車近了便趕緊開了側門讓車駕進去。

  許歲寧下得車來,進去就見正廳方向燈火通明,下人行色匆匆,面上都帶著幾分惶然。

  她心裡有數,只不言語,提著裙擺慢慢往裡走。

  還沒到正廳門口,便聽見裡頭傳來裴老夫人沉沉的一聲:「跪下!」

  緊接著是雙膝著地的悶響。

  許歲寧腳步一頓,到底還是邁過了門檻。

  廳里燈火通明,照得一室亮堂堂的。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鐵青。


  平素里最重體面的人,今日卻連簪子都歪了些許,顯是氣狠了。

  裴知衡跪在廳中,身旁的王氏正拿帕子抹眼淚。

  下人們全被打發到了廊下,廳里只留了幾個心腹嬤嬤。

  許歲寧進來時,裴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閃過一絲愧色,隨即又被怒火蓋了過去。

  「你還有臉跪在這兒!」

  裴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上回安平伯府那事還沒過去呢,這一回,你竟又跑到許府的壽宴上去,做出那等——」

  她氣得話都說不下去,胸口起伏了幾回,咬著牙道:「咱們裴府的臉面,都叫你在外頭丟盡了!」

  「你父親走得早,我把你從小拉扯到大,拿你當眼珠子似的捧著,就盼著你爭氣些,日後撐起門戶來。你呢?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裴知衡低著頭,脊背繃得緊緊的,卻不辯解。

  王氏在旁哭著叩頭:「老太太息怒!衡哥兒是一時糊塗,他年輕,經不住人引誘……」

  「都是那許家二姑娘的錯,上回在安平伯府就纏著衡哥兒,這一回更是……」

  「住口!」裴老夫人斷喝一聲,「我還沒說你呢!你倒先替旁人開脫起來了?」

  「你是他親娘,從小不教他立身正行,如今鬧出這樣的事來,你當你沒有半分過錯?」

  王氏被罵得渾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語了。

  裴老夫人深吸一口氣,轉頭吩咐身後的老嬤嬤:「取家法來。」

  老嬤嬤遲疑了一瞬,對上老夫人寒沉沉的目光,不敢違逆,轉身從多寶閣後頭捧出一條烏沉沉的牛皮鞭來。

  那鞭子是老太爺昔年留下來的,浸過桐油,又經年累月地擱著,鞭身發亮,看著便覺分量不輕。

  裴老夫人站起身來,親自接過鞭子,走到裴知衡面前。

  「你是我裴家的長房嫡孫,你祖父在世時便常說,裴家這一脈的指望全在你身上。」

  「你如今做出這等荒唐事來,對得起你祖父的在天之靈?」

  她話音未落,鞭子便落了下去。

  「啪」的一聲悶響,抽在裴知衡背上。

  裴知衡悶哼一聲,身子往前晃了晃,卻硬撐著沒有倒下去。

  裴老夫人打了一下,到底心軟,停了片刻。

  可一想到外頭那些太太們回去後添油加醋地傳開,裴府日後在京中如何抬得起頭來,心頭的火又騰地燒起來,第二鞭跟著落下。

  這一下比方才更重,裴知衡整個人往前一撲,雙手撐在地上,面色瞬間白了。


  王氏見了,再也忍不住,哭著撲過去,一把抱住裴知衡,把身子橫在他與鞭子之間。

  「老太太!求您饒了他吧!」

  王氏哭聲悽厲,「衡哥兒是糊塗,可他是您嫡親的孫子啊!裴府這一脈統共就這麼一個能頂門戶的哥兒,要是打壞了,咱們裴府就真的完了啊!」

  她涕淚橫流,髮髻也亂了。

  裴知衡伏在地上,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滾,卻始終一聲不吭。

  裴老夫人手裡的鞭子懸在半空,抖了兩抖,終究沒有再落下去。

  她閉了閉眼,把鞭子往地上一擲,發出「咣當」一聲脆響。

  老太太轉過身去,扶著桌案緩緩坐回椅中,拿手按住額角,半晌沒有說話。

  廳里只剩王氏壓抑的哭聲,和裴知衡粗重的喘息。

  過了許久,裴老夫人才睜開眼,目光落在王氏和裴知衡母子身上,余怒未消,卻已冷靜了許多。

  她沉默片刻,開口道:「那許家二姑娘的事,我方才想過了。」

  「她上回在安平伯府就往衡哥兒跟前湊,這一回更是選在許老夫人的壽宴上鬧出這等醜事來。接二連三地蠱惑我裴府的子孫犯錯,這樣的女子,是斷不能讓她進門的。」

  「王氏,明日你親自去許府一趟,把話說清楚。」

  「裴府不能納她,也不會納她。」

  「許家若覺得面上過不去,那也是他們自家姑娘作出來的,怨不得旁人。」

  王氏抽噎著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她心裡其實也恨。

  恨許嬌不知好歹,恨許嬌做事不乾淨,恨許嬌牽連了她的兒子。

  若許嬌只是安安分分地托人來遞句話,說想給裴知衡做妾,她王氏念在她年輕貌美,未必不會應允。

  可偏偏選在許老夫人的壽宴上,偏偏鬧得被那麼多太太小姐撞見,偏偏害得她的衡哥兒受了一頓家法。

  王氏越想越恨,拿帕子擦著臉上的淚,只低低應了一聲:「兒媳知道了。」

  廳里沒有人敢為許嬌求情。

  許歲寧站在一旁,從始至終都只靜靜地聽著。

  她知道,許嬌如今在京中名聲已然毀了。

  名聲壞了,裴府不要她,大約只能遠遠地送出去嫁了。

  徒有姿色卻已非完璧,嫁過去無依無靠,若是被夫家發覺,往後餘生,那日子可想而知。

  老太太似還想再說什麼,廳里卻忽然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


  「祖母。」

  裴知衡伏在地上,不知何時抬起頭來了。

  背上的傷洇了大片的暗色,額上冷汗涔涔,唇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直直地望著裴老夫人,眼底竟帶了幾分執拗。

  裴老夫人眉頭一擰:「你還有話說?」

  裴知衡喉嚨動了動:「孫兒知道錯了,孫兒領罰。」

  他頓了頓,目光垂了一瞬,又抬起來:「可嬌姐兒她……她只是一念之差做了錯事。」

  「她喜歡孫兒,這並不是什麼大錯,只是法子偏激了些。」

  「祖母,她如今身子已經給了孫兒,若是不管她,許家將她遠遠地送到南邊去嫁人,夫家怎會待她好?孫兒實在不忍。」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大站得住腳,卻還是硬撐著說完了。

  「孫兒想……納她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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