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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許歲寧有孕了?

  許歲寧闔著眼,未接話。

  裴知衡素不喜湯藥,她是知道的。

  從前她偶感風寒,月容煎了藥置於正屋,裴知衡路過時聞見藥氣便蹙眉,連一句「好生養著」也吝於啟齒,拂袖徑去。

  那背影冷淡而疏遠,好似她不過是個擾了他清淨的累贅。

  如今他自己倒喝得頓頓不落,還叫長順親自守著,防人近身。

  許歲寧睜開眼,細白指尖將那枚珍珠耳墜拈起來,就著燭光端詳。

  珠子圓潤飽滿,光澤溫潤,是上好的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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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他去吧。」

  她說,將耳墜擱回妝奩。

  月容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到底咽了回去,只默默替她將發尾梳通,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了。

  ……

  到了安平伯府滿月宴這日,天色不甚好。

  雲層壓得低低的,透不出幾分日光來。

  許歲寧換了一身芙蓉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風,腰間系了一條細細的銀鏈子,整個人看著清減了許多。

  月容替她上妝時,往頰邊多掃了兩層胭脂,才勉強掩住那分病態的蒼白。

  裴知衡已經等在二門處了。

  他穿了一身寶藍錦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遠遠望去仍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只是眼下隱隱泛著青灰,像連著許多夜不曾安眠,人亦清癯了些。

  見到她來,裴知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近前半步,抬手似想替她攏一攏披風。

  只是手剛觸到那月白的衣料,許歲寧已經不著痕跡地往旁錯了一步,避開了。

  裴知衡的手懸在半空一瞬,慢慢收了回去,眉頭也蹙了起來。

  他這兩日想著她身子不好,特意在二門等著,又主動伸手替她理衣裳。

  可她倒好,不僅不感激他的體貼,還跟避瘟疫似的躲開了。

  他壓了壓心緒,低聲道:「外面風涼,你披風繫緊些。」

  許歲寧只「嗯」了一聲,目光便落向別處。

  及至安平伯府門前,只見各府馬車擠了半條街,熱鬧得很。

  許歲寧跟在裴知衡身後下了車,還未站穩,便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尖細的笑。

  「喲,這不是裴少夫人麼?可算見著真人了。」

  說話的是個穿桃紅衫子的婦人,許歲寧認得她,是工部侍郎家的三夫人,姓周,出了名的嘴碎。


  周氏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扇面牡丹開得濃艷,襯得她臉上笑意越發意味深長。

  「這兩年宴席上總不見少夫人,我還當您是病得下不來榻了呢。今兒個來,想必是大好了?」

  旁邊幾個夫人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接話,一雙雙眼睛在許歲寧身上逡巡,像在端詳什麼稀罕物件。

  裴知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往前站了半步,將許歲寧稍稍擋在身後。

  他今日既然帶了她來,便料到了會有這一出,心裡原也打算替她周全幾分。

  說到底,許歲寧若是被旁人三兩句擠兌得抬不起頭來,丟的也是他裴家的臉面。

  「歲寧身子弱,大夫囑咐過不宜勞累,今日是安平伯府的喜事才特意來一趟,勞幾位夫人記掛了。」

  許歲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成婚兩載,他從不曾在人前替她擋過話頭。

  從前她被所有人擠兌,他卻端著茶盞與旁人談笑,對她的難堪置若罔聞。

  如今這遲來的維護,倒顯得突兀了。

  許歲寧心裡不起波瀾,只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多謝幾位夫人記掛,確實好了許多。」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大夫囑咐仍要靜養,不宜多出門走動,故而從前宴席都錯過了,實在失禮。」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周氏臉上的笑意頓時有些掛不住,團扇搖了兩搖,乾咳一聲便轉移了話題去談別家的孩子。

  裴知衡側過頭看她,想去拉她的手。

  他從不曾為誰這般費過心思,許歲寧合該領情才是。

  可許歲寧卻沒理會,只避開他的手,自顧自理了理披風,往府門裡走去。

  裴知衡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微蜷,眉頭蹙了起來。

  他替她擋了話,也給她撐了場面,她還要怎樣?

  從前是她巴巴地盼著他多看一眼,如今他遞了台階,她反倒端起架子來了。

  裴知衡只覺煩躁,抿了抿唇,才抬步跟上去。

  入席時,裴知衡被引到男席那邊去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許歲寧一眼,似乎想叮囑什麼。

  可張了張口,到底只低聲說了一句:「身子不舒服就叫月容來尋我。」

  許歲寧淡淡「嗯」了一聲,沒有抬眼看他,跟著引路丫鬟進了女眷的內廳。

  廳里擺了十幾桌,鶯鶯燕燕坐了一屋子,脂粉香與酒菜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發悶。


  她被安排在靠旁的一桌,左右都是些不甚相熟的夫人。

  桌上擺著各色果饌點心,中間一碟桂花糕做得精緻,是一個小娃娃的模樣,應著滿月酒的景。

  許歲寧只看了一眼那桂花糕,胃裡便沒來由地翻了一下。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那股異樣強壓下去。

  旁邊的夫人正逗著懷裡的孩子,咯咯的笑聲清脆,那孩子白白胖胖的,攥著一隻銀鈴鐺搖得叮噹作響。

  許歲寧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看了片刻,忽然覺得胸口又隱隱悶了起來。

  她垂下眼,將茶盞擱回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就在這時,內廳門口傳來一陣動靜,丫鬟挑帘子引了一人進來。

  那人穿了件鴉青色的直裰,身形頎長,步履從容,在一屋子脂粉堆里格格不入,卻自有一種霜雪般清冽的氣度。

  許歲寧看到來人,動作微頓。

  姬長齡。

  她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長齡侯府與安平伯府素來沒什麼深交,便是往來得勤的各府,請得動長齡侯親臨的也屈指可數。

  他怎麼會來?

  滿廳女眷的動靜一下子安靜下來,隨即又湧起壓低了聲的竊語。

  有年輕的夫人悄悄用團扇掩了半邊臉,側過頭去與鄰座咬耳朵:「那就是長齡侯?從前只聽人說生得好,今兒見了才知道,竟是這樣的人物……」

  「可不是麼,年歲也不小了,聽說至今未曾娶親,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入得了他的眼。」

  「你看他那樣兒,清冷得跟月中仙似的,怕是個不近女色的,哪家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吧。」

  說話聲壓得低低的,可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門口飄。

  姬長齡顯然是來道賀的,身旁平安的手中托著一隻錦盒,與迎上來的安平伯說了幾句什麼。

  他聲音不高,在這嘈雜的宴廳里聽不真切。

  可他的目光在掠過內廳時,似不經意地往許歲寧這桌的方向掃了一眼,隨即便將目光收回去了。

  與安平伯寒暄完,便被人引去了男席。

  許歲寧攥著茶盞的手指悄悄收緊。

  她有些後悔來了。

  正出神間,丫鬟端著一盅熱湯上來,擱在她面前時,湯碗落在桌面上輕輕一磕,濺出幾滴白色的湯汁來。

  那湯汁沾在桌布上,散發出濃郁的雞湯香氣,混著枸杞和黃芪的味道,熱騰騰地撲上她的面門。


  許歲寧的胃猛然一抽。

  她一把捂住口鼻,來不及致歉,起身跑了出去。

  剛出廳門幾步,喉間泛起酸苦,噁心洶湧頂上。

  她扶著假山,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乾嘔聲。

  府中的婢女聽到聲音尋來。

  看到許歲寧這樣子,眼睛瞪圓了,忙上來扶她,壓著嗓子驚呼:「少夫人,您這是怎麼了?莫不是……」

  她沒有說完,可那欲言又止的意味,已經很明確了。

  許歲寧搖搖頭,借著她的手直起身來,臉色蒼白,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有勞。」

  很快,月容追出來,恰好就看見這一幕,忙上前去扶許歲寧。

  婢女要去請郎中,卻被月容攔下來。

  府中婢女不知情,月容卻清楚得很。

  這瞧著分明是有孕模樣,可大爺已許久不曾留宿。

  若在這般熱鬧里傳出動靜,少夫人的名聲便都毀了。

  許歲寧強自壓下那點噁心,想起身,不料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後倒去。

  月容面色一變,驚呼出聲:「少夫人!」

  下一瞬,許歲寧只覺腰腹一緊,脊背撞上一片溫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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