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人,莫不是學生的師娘?
皇帝謝桓來得悄無聲息。
那抹明黃身影從側門入府時,連平安都未及通傳,只遠遠望見一名內侍疾步而來,在廊下朝他遞了個眼色。
平安心頭一凜,當即垂手退至一旁,將整條長廊讓了出來。
少年天子步履生風地穿過月洞門。
姬長齡書房的門是敞著的。
他正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卷剛從京城外遞來的密報。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將密報擱在了案角,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袍,從容地朝那道明黃身影行了一禮。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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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桓跨過門檻,不等姬長齡將禮行完,便忙伸手虛扶了一把:「先生不必多禮。」
「學生先前便說過,私下裡,您是我的老師,不必這麼拘束。」
姬長齡直起身,微微頷首,目光從少年面上掠過,眼底有極淡的暖色,「陛下請坐。」
謝桓依言在書案對面坐下。
他每次來長齡侯府,都不叫人通傳。
因為不需要。
姬長齡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永遠知道他要來。
也知道他什麼時候來。
就像此刻,他剛坐定,面前案上便已然擺著了一盞溫度正好的茶。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是祁門紅茶的甜醇,他慣常喝的。
「先生。」
謝桓放下茶盞,最先沉不住氣,開口時聲音里滿是焦灼,「學生今日來,是想問問先生。」
「南巡的事,先生到底怎麼想的?」
姬長齡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從案頭取過密報,隔著書案推到謝桓面前。
「陛下先看這個。」
謝桓接過去翻開,目光落在那幾行密報上,眉頭便漸漸擰了起來。
那是江南道御史遞上來的。
江南三府,入秋以來糧價漲了三倍,流民結夥為匪,劫掠鄉間。
戶部撥下去的治河銀兩,六成不知所蹤。
謝桓將密報拍在案上,聲音里已然帶上了火氣:「上個月學生便讓戶部查了,他們查了一個月,竟還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麼?」
姬長齡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伸手從筆架上取了支筆,在硯台里慢慢蘸墨,低頭寫著什麼,聲音不急不徐的:
「陛下覺得,運河淤塞、水患頻發,是天災麼?」
謝桓一愣:「是……天災。」
「那糧價飛漲、山匪叢生呢?」
謝桓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姬長齡將筆擱下,抬起頭來,目光清朗:「若說糧價漲了三倍,是因為水患毀了莊稼,倒也說得通。」
「但去年的秋糧收成雖不比往年,卻也不至於歉收得太厲害。戶部的存底臣調來看過,地方奏報臣也翻過。糧食是有的。」
「那為何糧價……」
姬長齡沒有立刻答,只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因為有人不想讓糧食流出來。」
謝桓的脊背陡然挺直了。
他沉聲道:「先生是說……囤積居奇?」
「江南本是天下糧倉。水患雖是真,但若官府開倉放賑、疏通漕運,糧價不該到這一步。」
姬長齡微微側過頭,「可陛下想過沒有,地方官府為何遲遲不放糧?糧倉里那些穀子,當真被水泡爛了麼?」
謝桓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抬頭看著姬長齡。
那張臉在日光里顯得格外疏淡,眉眼像一幅留白過多的山水,好看是好看的,卻缺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哪怕是談論這樣的民生疾苦,他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樣,好似廟裡供著的一尊被日頭曬暖了的神像。
「先生的意思是……地方官和豪強,他們……」
「臣不敢替陛下下結論。」
姬長齡看向少年帝王,指節輕叩桌面,「但陛下不妨往深了想一想。」
「江南道三府,地大物博,豪強林立。漕運不通,糧食便只能走陸路,而陸路上設卡的、收稅的、押運的,哪一環不需要官府點頭?」
「地方豪強若無官府默許,如何能將糧價炒到這般地步?若無官府遮掩,那些山匪又如何在官道兩側安營紮寨、劫掠商旅?」
謝桓的握著茶盞的手咻然收緊:「先生的意思是,他們是一夥的?」
「未必所有官府都參與其中,但至少,有人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姬長齡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桓年輕的臉上,語氣稍緩了些,「陛下不妨再想想,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少年帝王擰著眉:「為了銀子?」
「為銀子,是一層。」姬長齡搖搖頭,「江南糧價飛漲,京城的糧價便會跟著漲。京城百姓若連米都買不起了,他們會怨誰?」
謝桓聞言,驟然反應過來。
「會怨朝廷,怨陛下。」姬長齡的語氣依然平淡,「到那時,若再冒出幾股人馬來,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陛下覺得,這天下還穩得住麼?」
書房裡忽然靜下來。
謝桓的薄唇緊抿,那雙尚帶著少年人意氣的眼裡滿是驚怒。
「先生是說……有人想動學生的根基?」
姬長齡沒有立刻答。
「臣不敢妄下定論。」
姬長齡重新坐直了身子,「但臣理江南鹽政時,便發現那些鹽商背後,隱隱有一條線伸向京城。如今治河銀兩被吞、漕運被人為堵塞、糧價被哄抬、山匪被放任……」
「這四件事若孤立地看,不過是天災人禍;可若放在一起看,便像是一局棋。」
「什麼棋?」
姬長齡沉默了一息,將方才寫的紙張推了出去。
紙上寫著:風雨欲來。
「有人在借天災,養人禍。」
謝桓盯著那紙看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移開。
「先生要親自去?」
「江南的事,不親眼去看,便看不清。」姬長齡將那張紙收了回來,擱在案角,「紙上得來的、旁人遞上來的,都不如親眼去見一見。」
謝桓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頭,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捻了兩下。
「先生,」謝桓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遲疑道,「您去了江南,學生一個人在京城……」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他怕姬長齡走後,遇到難決之事時伸手去問,卻發現自己身邊空了。
「陛下。」
「臣在京城一日,那些人便不敢動。可臣在京城一日,江南那局棋便沒人去破。臣去了江南,那些人以為臣離了京便騰不出手來,反而會露出更多破綻。」
他頓了頓,看著謝桓的眼睛,緩了聲音:「況且,陛下已經不是當年的陛下了。」
謝桓的睫毛微微一顫。
「朝堂上的事,陛下能應付。」
「臣不在的日子,正好讓陛下自己試著掌一掌心。」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已經封好的信函,推到謝桓面前:「京中有兩個人可問。兵部周侍郎,吏部陳尚書。此二人可靠。臣已各自去信打過招呼。陛下若有急事,可連夜召他們入宮。」
謝桓看著那封信,伸手接過來,捏在指間,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先生什麼都替學生想好了。」
「臣替陛下想,是臣的本分。」
姬長齡說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看著窗外,「可陛下也要學會自己想。臣能替陛下想一時,想不了一世。」
這話說得不重,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可謝桓聽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低下頭,飛快地眨了兩下眼,將那點酸意壓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才開口:"那先生什麼時候動身?"
「下月初。」姬長齡沒有回頭,聲音從窗邊傳過來,「臣先走,工部和戶部的人後出發,明面上是以治河名義南下。」
「臣暗地裡會先遣人手進入江南三府,摸清各縣的底細。等工部的人到了,臣這邊該看的也都看完了。」
謝桓點了點頭,似想起什麼,忽然開口:「先生,你這一去,那些人會不會……」
「不會。」姬長齡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陛下只需做一件事。」
「什麼?」
「每日照常上朝,照常批摺子,照常與大臣們議事。陛下越是從容,那些人就越摸不清虛實,也就不敢妄動,屆時,江南那條線就會自己浮出來。」
謝桓聽著,慢慢坐直了脊背。
那雙年輕的眼睛裡,不安和恐懼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他笑了起來:「學生知道了。先生放心去,京城有學生。」
姬長齡看著他,眸色微暖,點點頭。
謝桓便不再開口了。
他將那封信函妥帖地收進袖中,理了理衣袍站起身,正要告退時,卻忽然想起什麼,腳步頓了一下。
方才他從廊下走過來的時候,餘光掃到一抹銀紅色的身影。
那會兒他急著見姬長齡,沒顧得上看仔細。此刻回想起來,才覺得那顏色鮮亮得很,不像府中婢女會穿的衣裳。
姬長齡平素極少容女子入府,他是知道的。
而今竟有女子出現在了後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書房門外飄了一瞬,又收回來,落在姬長齡身上。
「先生。」
姬長齡抬了抬眼:「陛下還有事?」
謝桓的嘴張了張,又合上。
他猶豫了一息,最終還是沒忍住。
他畢竟才十八歲,少年人的好奇心壓過了帝王該有的穩重。
「先生,學生方才從廊下過來的時候……瞧見一個人。」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一些,可那隨意底下的促狹根本藏不住,「銀紅色的衣裳,瞧著像是位姑娘。」
「莫非……是學生的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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