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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這般年紀了,竟也會做些雪落白頭的痴想。

  姬長齡語罷,便不再言語了。

  修長的手指擱在膝上,指節微曲,一下一下地叩著,不輕不重,卻像落在人心口上。

  他就這樣靜靜地瞧著眼前那女子,瞧著她姣花照月般的容色,在車簾透進來的微光里忽明忽暗的。

  許歲寧被他這般看著,只覺那目光無端地壓下來,教人透不過氣。

  分明姬長齡待她,從來都是淡淡的。

  既不過分親近,也不曾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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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是這般不遠不近的距離,比什麼冷臉都更叫人敬畏。

  他像一株立在山巔的老松,雲深霧重里,你仰著頭也望不見他的頂,天然便帶著一種壓人的氣勢。

  許歲寧在他跟前,總像做錯了什麼事似的,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她躊躇了半日,眉尖微微蹙起,細白的指尖捻著帕角,那繡了海棠樣式的絹子幾乎要被揉得不成樣了。

  半晌,方見她低低開口,眼睫顫顫的,聲氣兒也怯怯的:「先生。」

  那聲音軟糯輕細,落在他耳中,卻教姬長齡心口微微一動。

  這喚聲,與他夢裡聽見的,竟一般無二。

  那些夜裡,她也是這樣喚他的。

  夢裡她總隔著霧似的,只這一聲「先生」清清楚楚地落在耳邊,每每在他要伸手去夠時,那霧便散了,人也跟著醒了過來,只剩一室空寂的月色。

  如今這聲「先生」真切地響在耳畔,倒讓他恍了恍神,像是夢還未醒。

  姬長齡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自她低垂的眉梢上移開,便再不作聲了。

  他怕自己再這麼看下去,會起了旁的些什麼心思。

  許歲寧得了這一聲,如蒙大赦,悄悄吐了口氣。

  她不敢再看他,便側過身去,掀開帘子一角往外張望。

  風裹著雪沫子從簾隙間灌進來,細細碎碎地落在她的烏髮上,她卻渾然不覺,只睜著一雙清凌凌的眸子,看著街市上往來的人影。

  又有幾星雪沫,隨風飄到姬長齡的墨發與玄氅上,不過眨眼,便化作了點點水痕,沒入深色衣料里,再也尋不見。

  雪沫化得快,可吹進來的卻愈多。

  姬長齡低眸,見自己發上肩上沾了星星點點的白,指腹微微一動,便要拂去。

  可抬眼間,望見許歲寧的雲鬢間也沾了薄薄一層,那手便頓住了,再抬不起來。

  她鬢邊的墜子在雪光里一晃一晃的,烏髮間那點白,像春日枝頭將融未融的殘雪,又像梨花瓣兒落在墨玉上頭,煞是好看。


  姬長齡心中不覺微微動了一動,隨即又把那念頭壓了下去,只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暗自一笑。

  這般年紀了,竟也會做些雪落白頭的痴想。

  許歲寧渾然不知身後人心緒,只覺著雪景好看,可手漸涼了,細白的指尖在簾角蜷了蜷,卻仍捨不得放下。

  正猶豫間,膝邊忽然暖了。

  她低頭一看,那隻銅鎏金手爐不知何時挪到了她近旁,離她不過一掌之遙。

  她心裡猛地一跳。

  先生什麼時候推過來的?她竟半點聲響也沒聽見。

  許歲寧不由得坐直了些,不敢回頭看他,只低低道一聲:「謝先生。」

  姬長齡聽著,面色淡淡的,只「嗯」了一聲,目光卻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停了半刻,才移開。

  不多時,馬車停了,外頭傳來平安的聲音:「爺,到了。」

  許歲寧這才回過神來,忙將帘子放下來。

  帘子一落,雪沫子便再飛不進來了,她發上那一點白也化得極快,不過須臾,便只剩了些許潮潤,像從未有過似的。

  那潮潤的痕跡,倒像是淚痕一般,盈盈的,襯得她肌膚愈發白淨。

  姬長齡的眼睛在那微濕的發上停了一瞬,方收回目光,淡淡應一聲:「知道了。」

  許歲寧正要理一理裙擺下去,卻見身旁那人早已俯身先出了車簾。

  帘子掀動間,帶進一陣冷風,她怔了怔,也不及多想,便跟著撩簾要下。

  不想馬車前,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並未離開。

  他立在雪地里,撐著一把青布傘,大氅上落了一層薄雪,他卻渾然不在意似的,只轉過身來,向她伸出手去。

  雪光映在他臉上,那眉目原就生得極好,此刻被雪色一襯,便顯得愈發清雋。

  眉眼間那一點慣有的冷意似乎也被雪意化開了些,融成了淡淡的溫和。

  許歲寧看著那隻手,心裡無端漏跳了一拍。

  她不敢多想,只道是長輩心思細膩,伸手扶一把罷了。

  畢竟身旁並無丫鬟伺候,平安又是男子,不便攙扶。

  許歲寧這樣想著,心裡寬慰了許多,便溫聲道一句:「謝過先生。」

  說著,把手放了上去。

  細嫩微涼的指尖觸到那帶著薄繭的掌心時,姬長齡只覺得一股溫軟的觸感從手心直竄上來,惹得他指尖微微收攏,似要將她的手攏住,又不敢用力,只虛虛地握著。


  許歲寧心下一顫,不敢抬眸。

  待借著那股力穩穩踩到地上,便趕緊抽回手,退後半步。

  不料她剛站定,頭頂便已多了一把傘。

  傘面是青灰色的,在雪光里顯得沉靜而素雅。

  傘沿遮住了簌簌落下的雪粒,只聽得細碎的雪子打在傘面上,沙沙的響。

  她抬頭一看,卻是姬長齡親自撐著。

  那矜貴俊美的男子立於她身側,傘面微微向她這邊傾著,將她整個人籠在傘下。

  偶有幾粒雪粒子繞過傘沿落在她腮邊,一觸到那溫熱的肌膚便化了,留下一點極淡的水痕,潤得那臉頰更顯得白裡透紅,像桃花瓣兒上沾了露。

  姬長齡的目光在她腮邊那一點水痕上停了一瞬,喉頭微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只將傘又往她那邊傾了傾。

  那雪落在他玄色大氅上,密密地鋪了一層,他也不拂,由著它落。

  許歲寧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藏在袖底的手指微微蜷著,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叫自個兒定下神來。

  先生素來待人是這般妥帖的,並不獨她一人如此。

  她這般慌亂,倒顯得自作多情了。

  許歲寧猶豫半晌,低低開口:「先生,進去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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