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吊魂屍
不遠處的雲子昂聽到這句話,像是吸收到了什麼能量一樣,忽然站起來,快步走近,生怕錯過接下來的內容。
可他剛一走進,就聽到袁為的下一句話:
「殺了我...就把我們埋在一起。」
裘安眉心蹙起,眼中露出幾分嫌棄,「沒人想聽你的愛情宣言。」
「說點有用的。」
袁為望著裘安,嘴角抽動兩下,隨後緩緩閉上了眼睛,一副赴死的模樣。
一旁的小錦有些急了,「哥哥,你別睡覺呀,你還沒回答小錦的問題呢。」
雲子昂更是抓心撓肝地旁敲側擊著,「臨死前,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傾訴的嗎?」
試問,誰能拒絕在廢舊大樓,和殭屍們一起聽一段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
小錦見袁為不搭理她,垂頭喪氣地轉身走回到了被她捆住的曲佳惠身邊,蹲下來,兩隻小手托著腮幫子:
「姐姐,你到底是什麼呀,哥哥不說,你告訴小錦吧。」
曲佳惠黑色的眼瞳看著小錦,扭動著身子,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小錦小小的臉上都是困惑,「師父的符紙,怎麼會沒用呢?」
她伸手戳了戳曲佳惠的臉,「真是難住小錦啦。」
小錦嘀咕著,眼珠微微一轉,神色一亮,「小錦嘗嘗,說不定就知道了。」
她湊過去,對準曲佳惠的胳膊,張大嘴巴,剛想湊上去,卻發現有東西圈住了她的小肚子。
小錦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道力量,緊接著,她雙腳離地,離曲佳惠越來越遠。
小錦手腳撲騰了兩下,「啊,吃不到啦!」
她有些氣憤地抓住圍在她肚子上的那一條紅色的狐狸尾巴,「安安!」
裘安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他說著,「不能吃!」
他真搞不懂小錦怎麼什麼東西都往嘴巴里放。
那女僵黑不溜秋的能往嘴裡放嗎!
雲子昂看著被吊起來的小錦,苦口婆心地說道:「小姑奶奶,你吃了會變成小殭屍的!」
小錦鼓起腮幫子,像脹氣的河豚,有些委屈道:「可小錦覺得姐姐好像不是殭屍。」
如果是殭屍,師父的符紙怎麼會沒用呢。
裘安尾巴一收,把小錦穩穩放在地上,眉頭擰著:「不是殭屍?」
「嗯!」
小錦用力點頭,蹲下去扒著曲佳惠的胳膊看了又看,小手指點了點她手腕上的皮膚,「你看哦,普通殭屍的皮是硬的,像曬乾的樹皮。可姐姐的皮還有點軟,裡面還有一絲絲生氣在跑,只是特別特別弱。」
「啥意思?」雲子昂好奇地湊了過去,看著地上被捆住的曲佳惠,上下打量一番,根本看不出來一點點人樣。
「你說她還活著?」
袁為聽到這句話,忽然睜開眼睛,又開始掙紮起來。
裘安睨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看向曲佳惠。
小錦眼神困惑,仰著小臉,遲疑地解釋:
「是,也不是。」
「窩記得師父教過窩,有一種殭屍叫吊魂屍,也叫活屍。」
「是有人用邪術把她的魂魄強留在身體裡,吊著一口氣,不算全死,也不算活著。」
「小錦從來都沒見過。」
所以她才奇怪這是什麼東西。
小錦回憶師父教給她的那些東西,念叨著:「師父說這種最麻煩了,不算純陰邪,普通的驅邪符打上去,就像打在活人身上,沒用的。」
小錦蹲在曲佳惠身邊,小手指還搭在她的手腕上,忽然仰起臉,看向袁為,眼神里全是不解:
「哥哥,你為什麼要折磨這個姐姐呀?你們不是戀人嗎?」
袁為像被這句話狠狠剜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半張傷疤在月光下抽動起來:
「你胡說什麼!我在救她!我做了那麼多,都是要讓她活過來!」
小錦更奇怪了,歪著腦袋:
「可你把她的魂魄困在身體裡,哪裡是救她呀?這樣下去,她只會越來越弱,最後魂飛魄散,連投胎都沒機會了。這叫救人嗎?」
「你懂什麼!」袁為嘶吼出聲,憤怒讓他的臉變得更加可怖,「那個人說過,只要熬過七七四十九年,她就能真正活過來,和正常人一模一樣!我是為了她!我一直都是在救她!」
雲子昂站在旁邊,聽完心裡堵得慌。
說可恨吧,他確實是拼了命想留住自己愛人;
說可憐吧,可煉屍本就是邪術,剛才曲佳惠追著他們抓的時候,十指尖尖,可是真要人命的。
「那你也不能讓她這麼不人不鬼的啊。」雲子昂小聲嘟囔,「四十九年呢,她就這麼吊著,好受啊?」
「不好受又怎麼樣?」袁為猛地抬頭,情緒激動的聲音都破了,「至少她還在!至少我還能看見她!總比埋進土裡爛成骨頭強!」
「才不是呢。」
小錦忽然開口,她看著他,眼睛裡沒有害怕,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乾淨的認真。
她伸出手,指著曲佳惠,一字一句地說:「你被騙啦!根本就不可能變成正常人。」
「而且,把魂魄強留在身體裡,每一刻都像在火里烤一樣疼。姐姐她現在不會說、不會笑,其實她什麼都知道,就是動不了。她每天都能看見你,每天都好痛好痛,可她說不出話。」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七七四十九年還沒到,她的魂魄就會先被磨沒了。到那個時候,別說活過來了,連投胎都沒法投。她只能變成一個沒有神智的煞,到處害人。」
「你要是真的喜歡姐姐,就不該讓她受這個罪呀。」
袁為像被人從頭頂澆下一桶冰水。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亂顫,半晌,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她還好好的!她會好起來的!那個人...那個人不會騙我!他不會騙我!」
他掙扎著,又哭又罵。
雲子昂看得心裡發毛,又忍不住說:「我說句實在話...她都這樣了,還怎麼恢復正常?你自己看看她的手,再看看她的臉。這哪還有半點活人的樣子?」
他說著,又往小錦那邊縮了縮。
裘安冷眼補了一句:
「她這身子,吃過人肉,喝過人血,早就不乾淨了。就算能醒,也不是活人了。」
袁為渾身一抖,像被這最後一句擊穿了什麼。
他張著嘴,卻再也喊不出來了,只剩下喉嚨里漏風似的嗚咽。
裘安冷眼旁觀著袁為這副模樣,沒什麼同情。
世間痴男怨女多了,為了自己的執念,把愛人折騰成這副模樣,還自我感動,最是無趣。
他轉頭看小錦:「小錦,你想怎麼做?」
小錦慢慢站起來,看向裘安:「安安,我們得把姐姐的魂魄解出來,再送走。她被困得太久,再不超度,就真的來不及了。」
裘安沒有看袁為,只問:「你做法,需要我做什麼?」
「幫小錦按住她。解開封印的時候,陰氣會衝出來,她的身體也會鬧得很兇。」小錦說。
袁為像是終於聽懂了他們在說什麼,他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掙脫出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擋在曲佳惠身前:
「你們不能碰她!你們想殺了她!我不准你們動她!」
裘安只輕輕一抬下巴,一條尾巴已經捲住袁為的腰,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丟到了幾米之外。
他摔在地上,又掙扎著想爬過來,可這一次,小錦沒有再看他。
她走到曲佳惠面前,蹲下來,從布包里取出一小截白色的蠟燭和一根極細的銀針。
她將蠟燭插在地上,用指尖在燭芯上輕輕一點,那蠟燭竟自己燃了起來。
火光細弱,卻在陰冷的走廊里站得筆直,像一枚從地底浮上來的小月亮。
小錦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小聲地念起咒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唱一首沒有調子的兒歌。
隨著咒聲,曲佳惠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抖動,銅錢面紗嘩啦嘩啦直響。
那被捆住的手腳像是要掙開一樣,把紅繩勒地嵌進了肉里。
一股極濃的黑氣從她口鼻間湧出來,繞著身體轉了一圈,又像被什麼驅趕著,慢慢向上散去。
小錦睜開眼睛,拔出銀針,在她的眉心、心口、小腹各點了一下。
每一針落下,曲佳惠便抽動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身上剝離開來。
袁為被丟在幾米外,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他不再往前爬了。他看見曲佳惠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陰氣,慢慢軟了下去,皮膚上那層灰黑色正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早已失溫的蒼白。
而另一道極淡的光影,正從那具身體上方緩緩浮起。
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很瘦,很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很久,終於能直起身來。
曲佳惠的魂魄出來了。
她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已經不能叫活人的身體,又慢慢轉向袁為。
袁為徹底崩潰了。
他趴在地上,雙手摳著地磚,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哭嚎。
他想叫她,可喉嚨里像塞滿了碎玻璃,刺痛著、撕裂著,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
他想起小錦說的話...她什麼都知道。
他這些年做過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餵她的每一口東西,她都看見了。
她被困在這具身體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他一點一點變成怪物。
曲佳惠的魂魄輕輕朝他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可最後什麼聲音也沒有。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在空氣里放了一下。
那手勢很輕,像是遠遠地摸了摸他的臉。
然後,她身影漸漸淡去,化成點點星光飄散在空中。
袁為沒再喊了。
他就那麼趴在地上,半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另半邊被月光照著。
他的眼睛還睜著,可裡頭已經沒了一點光,就像他的靈魂和生氣全都跟隨著曲佳惠一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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