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傳言
夜晚。
從軍營回到總兵衙門的榆林總兵王定,也是聽說了尤振武和左緒打賭,河南九月有雨,尤振武為岳王爺託夢,還能撕紙還原的奇事,聽罷之後,想到自己今日回絕了那幾個毛頭小子,眼中不禁露出驚意,目光看著身邊的一個身穿藍色長衫,留著山羊鬍須的中年人,問道:「先生,你說,這是真是假?難道真有岳王爺託夢不成?」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捋著鬍鬚道:「自然是假。不過就是騙愚夫愚婦的小把戲而已,總鎮不必掛懷。」
「可那撕紙還原的神技……」王定疑。
「江湖詐術。我雖然不知道其是如何做到的,但不外乎障眼法、偷換法兩種而已。我在京師的時候,還曾見過和尚吞火呢,但和尚真有異能嗎,不,不過就是使用詐術,騙人錢財而已。」中年人四十多歲,看起來其貌不揚,但說話卻非常沉穩,顯得胸有成竹。
原來,中年人姓李名承芳,字靜所,漢中人,乃是王定新近從西安請來的幕僚,以為他出謀劃策,這李承芳早年曾經遊歷京師,還曾經在三邊總督楊鶴帳下為幕,雖無名,但卻頗有謀略,為王定所倚仗。下午的時候,李承芳不在衙門,因此也就沒有見到尤振武。
王定鬆口氣,說道:「我說嘛,一個破敗將門,無名小輩,就算岳王爺要託夢,也輪不到他的頭上啊。這麼多人,竟然都被他一個小孩耍了。」
隨即,自覺聰明的大笑了起來,笑了幾聲,忽然又生氣,哼哼唧唧的說道:「今日白天,尤家那小子在府門前無禮見我,八成也是想要騙我,幸虧老子我沒聽他的!不然怕也成了笑柄。」
「哦。今日尤振武曾經求見總鎮?」李承芳好奇--當時他並不在王定身邊,而是在營中為出征謀劃,因此不知下午之事。
「恩。」王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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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說什麼了?」李承芳問。
王定搖頭。
李承芳有點失望,但知他草包,也不再問,沉思了一下,緩緩道:「不過,有一點比較奇怪……」
「哪裡怪?」王定不懂。
李承芳捋著鬍鬚:「如果說,尤家小千戶只是想要騙左緒一百兩銀子,出一口氣,那麼,他直接賭撕紙就可以了,如此,乾淨利索,沒有後患,為什麼卻要在這之前,賭一個更大、更聳人聽聞的河南天氣呢?河南九月會有連綿的大雨,這樣的天候,已經幾十年沒有出現過了,他九成九是要輸的,雖然左緒不贏他馬,但當街跪下,喊左緒祖爺爺,將他爺爺尤世威的輩分都拉低了,這是更大的恥辱啊,不止是他,他尤家都得成為榆林的笑柄……所以我不明白,尤家小千戶圖的是什麼?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篤定,河南九月真有大雨……但這不可能啊。」李承芳自言自語。
「不管如何,只要不妨礙我事就行,那些老白頭都看我不順眼,這一次非給他們一個教訓不可。」王定卻並不太思考這些,他摘了頭盔,遞給管事,順手解了腰帶,一屁股坐到椅子裡,說道:「明後兩天,大後天就要出征了。先生,等到了西安,還要請先生多活動,為我榆林軍多爭取一些!」
「總鎮放心,李某定不負使命。」李承芳微笑拱手,但腦子裡面卻依然在想著尤家小千戶的疑問。
此少年有些古怪,說不得,得去見上一面。
……
巡撫衙門。
送走了所有客人,用過了晚飯,終於可以歇息一會的延綏巡撫崔源之也聽到了關於尤振武的傳言。
不同於幕僚的驚訝,他的表情卻始終淡定。
「撫台,撕紙還原,此等奇事,可是第一次聽說啊。岳武忠王託夢,言及九月河南將有大雨,更已經傳遍全城,大軍即將出征河南,不可不查啊,不如明天召那尤振武來見……」幕僚說道。
崔源之卻不在意,泯了一口清茶,淡淡說道:「小孩子的把戲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何必當真?聽說右方伯已經將尤振武訓了一頓,我就不多管閒事了。」
幕僚卻比較謹慎:「撫台,可九月大雨……」
「現在剛六月底,就敢言說九月有雨,且言之鑿鑿,還藉助神明,大抵都是神漢巫婆之類,子不語怪力亂神,其又沒有妨礙到軍政,我和他一般見識,豈不是自失身份?」崔源之閉上了眼睛。
幕僚不再說了,心中卻是明白,撫台大人現在就等著致仕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節外生枝……
……
清早。
尤振武起了一個大早,和翟去病兩個,跟著爺爺尤世威,三爺尤定宇,叔父尤見田,一起到鎮遠門前的岳王廟。
明代,岳王廟建諸於各地,香火旺盛,尤以湯陰,朱仙鎮和杭州三處最大,也最為有名,榆林是邊疆衛城,不比內地,岳王廟較小,但氣勢卻一點都不差,
坐北朝南,門前有一座小型木結構牌樓,上書,宋岳武忠王廟,兩側壁間,分別嵌有「忠」、「孝」石刻大字,遒勁端正,格外醒目。
進入山門,楹聯清楚入目:「威掃朱仙鎮;志吟滿江紅。」再走兩步,又有兩句楹聯:「存巍然正氣;壯天地山河。」
來到正殿。
岳王爺頭戴兜鍪,身穿紫袍金甲,右手扶膝,左手按劍,頭上懸著「還我河山」的匾額,威風凜凜。
尤見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侄子,像是在問,你夢見那人,真是這般形象嗎?
尤振武不語,只是虔誠拜。
他知道,爺爺,三爺爺都在偷瞄自己呢,他們所有人都在猜測,娃是真的夢見了岳王爺,還是另有隱情?
「岳王爺在上,不得已借用您的名頭,勿怪。您在天上看著,要保佑榆林,保佑我秦軍!」
尤振武在心裡默念。
……
回到家中,尤世威勒令尤振武在閉門自省,沒有他的允許,這些天不許再出門。
尤振武默默聽了。
用過早飯,尤世威尤定宇兩個老頭急急出門,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尤振武本人雖然在房中讀書,但卻一直令翟去病悄悄打探呢,聽到兩個爺爺已經出門,他立刻站起來:「去病,我們走。」
「去哪?」
「中衛所。」
翟去病微微吃驚:「去那幹什麼嗎呀,再者表爺爺可不讓你出門。」
「我們悄悄從後院走。」尤振武道。
「後院?」翟去病不明白,但當他跟著尤振武來到後院時,卻是明白了。
尤振武先拿來兩個草帽,扔翟去病一個,自己戴頭上一個,又搬來了梯子,往院牆上一靠,迅速就爬了上去,上了牆頭,見翟去病還是猶豫,他轉頭笑問:「你來不來?」
翟去病嘆口氣:「這麼悄悄溜出去,肯定要挨板子……」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扣上草帽,跟著尤振武爬上了牆頭,隨即兩人先後輕身跳到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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