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鄭濤又看見那個背影
羅崢按著後腰:「新人想法多,我原來的課表全被改了。這幾天光補訓練記錄,就夠我忙一陣。」
蔣岳笑出了聲:「軍校里成績再好,到了基層也得從頭學。你先受著,熬過見習期就省事了。」
休息時間還沒結束,三個班的戰士散在土坡下。
午後的風從坡頂壓下來,捲起一層薄灰。
有的低頭擦槍,槍機開合的脆響不時傳來;有的核對記錄,壓在膝頭的本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還有人在空地上練姿勢轉換,臥、跪、立反覆切換,褲腿和肘彎都沾滿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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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岳隔著一段距離看過去,目光在幾處停了停,只當一排還沒理順新課目。
羅崢順著他的判斷,把最近更換訓練流程、重新統計成績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再普通不過的調整。
十秒七四的槍械成績和九十五環的四項連射,他半個字都沒提。
兩個排平時沒少爭名次,訓練場上連多贏一環都能念叨好幾天。
二排要是提前知道一排練了什麼,過幾天就可能照著學。
羅崢可沒打算白送。
有些底子,得等考核那天再亮出來。
蔣岳合上記錄冊:「真缺人就說,我從二排勻個副班長過來。省得你既要帶兵,還得給新幹部收尾。」
羅崢擺了擺手:「人就不用了。一排這點事,我還能壓住。月底考核的時候,你別說我欺負二排就行。」
這句話落進蔣岳耳朵里,只剩下嘴硬。
他又掃了訓練區幾眼,帶著滿意離開。
走出幾十米,他還回頭看了一次。
羅崢依舊靠著彈藥箱,腰都沒直起來。
直到人繞過土坡,羅崢才坐直身子。
剛才那副疲憊全沒了。
陳烈從靶位旁回來,記錄板夾在腋下。
三班的空槍轉換時間又縮短了幾秒,何小川的動作也穩了不少。
陳烈晃了晃記錄板:「羅排長,您這水平留在連隊可惜了,文工團缺人的時候該找您。」
羅崢把水壺扣好:「基層就認成績。軍校幹部剛下來被人小看,太正常了。把一排練上去,剛才笑你的人自然會閉嘴。」
陳烈壓根沒把蔣岳的話放在心上。
四年軍校里,這種質疑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教員覺得退伍兵只會靠經驗,老兵又覺得軍校生只會背書。
嘴長在別人身上,他管不了。
成績卻能管。
等一排在全連考核里壓住二排,蔣岳今天笑得有多開心,到時候臉就有多僵。
陳烈笑了一聲:「那就讓他再高興幾天,月底一起算。」
羅崢把哨子拋給他:「後面的課目還歸你。我去七一七號車後面待著,有問題再叫我。」
他說是歇著,手裡卻帶走了記錄夾。
陳烈轉身吹響集合哨。
休息的戰士立刻起身,訓練槍全部帶回射擊線。
三個班繼續練四項連射的動作銜接,臥姿、跪姿、立姿依次轉換,再對雪白靶紙完成預瞄。
羅崢坐在七一七號車後方,隔著履帶觀察隊伍。
三個班長各盯一塊,新兵也不再亂搶速度。
陳烈只要指出一個問題,下次輪換時便有人主動改正。
一排已經不需要他在旁邊救火了。
午飯過後,糾察班值班室里。
鄭濤又把那張登記條拿了出來。
紙上的摺痕已經壓不平,陳烈兩個字就在最上面。
下面記著軍銜、單位和外出原因,每條都能對得上。
軍校統招畢業,首次入伍,見習中尉。
這些信息和他認識的那個陳烈根本接不到一起。
那個傢伙在基層待了六年,三次辦理退伍,光是處分說明都能裝半個檔案袋。
如今早該在地方過日子,怎麼可能換上中尉軍銜,又跑回七連當見習排長?
道理擺得清清楚楚。
鄭濤心裡那根刺卻一直沒拔掉。
這兩天只要值班室里有人提起七連,他的耳朵就會豎起來。
晚上睡覺時,過去被陳烈折騰的舊事也會鑽出來。
沒見到臉,他總覺得這事沒完。
鄭濤抽出糾察袖標:「小梁,陪我走一趟主路。上次你登記的那個見習排長,碰上了就指給我看。」
年輕糾察戴好袖標,跟著他出了門。
兩人沿營區主路往服務社方向巡查。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路上人少,偶爾有幾名戰士抱著飲料往宿舍走。
鄭濤一路檢查軍容,眼睛卻總往七連方向偏。
快到路口時,小梁腳步加快了半拍。
前方有兩名軍官並肩走來,其中一人是七連見習幹部孫鵬。
另一人個頭更高,作訓帽壓得規整,肩章在樹蔭下看不清。
小梁抬起胳膊:「班長,孫排長旁邊那個就是陳烈。上次我登記的人就是他。」
鄭濤的腳停在原地。
掌心很快濕了,袖標貼在手腕上,勒得他不舒服。
他沒敢馬上抬頭。
來之前想得挺簡單,見一面,確認不是老熟人,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如今人真在前面,他喉嚨卻堵得發緊。
隔了幾秒,鄭濤才抬起視線。
路邊幾棵白楊擋住了那名中尉的臉。
樹影落在軍裝上,只留下挺直的肩背和擺動不大的手臂。
那人的步子很鬆。
肩背卻始終留著勁,右腳每次落地都比左腳快一點。
頭轉動的範圍不大,周圍的人和路口全在他的觀察里。
八年前,陳烈每次發現糾察跟在後面,走路就是這個狀態。
隨時能回頭。
隨時能把盯著他的人抓出來。
鄭濤頭皮麻了,臉上的血色也退了下去。
小梁往前挪了一步:「班長,要不要把陳排長叫過來?」
鄭濤扣住袖標:「不用。人認清了,繼續巡查。」
他轉身走向另一條路,腳下卻比剛才快了不少。
同名的人多了,走路接近也不稀奇。
登記信息擺在那裡,一個退伍老兵不可能憑空多出四年軍校經歷。
鄭濤把這幾句話反覆過了幾遍。
走到下一個路口,他還是回了頭。
樹蔭下,那名中尉停住腳,正側身聽孫鵬說話。
臉依舊被樹幹擋著,那副鬆散的站姿卻和記憶里的陳烈分毫不差。
鄭濤立刻移開視線,牙關緊緊合住。
巧合!
必須是巧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