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以趙兄的才學,詩詞之道想必也不差吧?」
紀博常有些吃驚,這可是江才子所作啊,那可是很多才子都要仰望的存在。趙兄竟然覺得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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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吧,就那樣。」
兩人的交談,完全落入後面的江淮安耳中。
江淮安有些不樂意,竟然有人如此瞧不起自己的詩句。
他側頭瞥了眼,想看看是誰,卻見灰布短褐,旁邊坐著個粉袍騷包,怎麼看都不像正經讀書人。
長安又名京城,江淮安腦海中把近來京城認識的才子過了一遍,發現並不認識兩人。
江淮安壓了壓火氣,剛想起身質問,卻聽那少年又開口了。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就給你好好說道說道。」黃淮左擺擺手。
「瓊花落盡滿長安』,瓊花是春天的花,你拿來寫雪,意象錯位,」黃淮左緩緩開口,「『千家萬戶看冰寒』,你把『看』字換成『共』字,勉強能救一句,但整首詩沒有一句讓人記住的話。你這不是詠雪,是報天氣預報。」
江才子將黃淮左的話細細琢磨一番,臉色不禁有些微變。
「江兄,可是身體不適?瞧你臉色不太好看。」楊姓學子輕聲問道。
「無妨。」江淮安搖搖頭。
原本的滿腔怒意,瞬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這人倒是有幾分真見識。
紀博常聽得兩眼發直,雖說自己聽不懂,可還是覺得很厲害。
「趙兄大才!!」
黃淮左扶著額頭,這二貨真如其他學子所言,除了騷包一無是處,掛在嘴邊只會一句:大才。
擱在現代,估計就是一句我艹走天下了。
詩會的一百兩隻能入自己的錢袋中,不過在這水深的京城,還是小心使得萬年船吧,自己完全可以借紀博常的手,拿到這一百兩銀子。
「紀兄,實不相瞞,你看我的穿著就知道,我家境貧寒,來詩會的目的就是為了那一百兩。」黃淮左壓低聲音。
紀博常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從小就錦衣玉食的他,那裡見過窮苦。此刻紀博常已經開始腦補,有大才的黃淮左被貧苦的家境所拖累,吃不飽,穿不暖,處處遭人欺負。
黃淮左繼續說著:「從小我的媽媽就告訴我,嗚嗚....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紀博常急忙打斷了黃淮左的施法:「趙兄,苦了你了。」
鄰桌的江淮安聽完,心裡也不是滋味,對於剛剛自己想沖對方發怒的態度,在內心做了一個深深的檢討。
紀博常開始在身上摸索起來,利落地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拍到黃淮左的懷裡。
這是黃淮左沒想到,看來他要收回剛剛的話,這紀騷包並不是一無是處。
他還是有強項的,那就是有錢還大方。
黃淮左目光落在銀票上,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卻露出一副被冒犯的神情:「紀兄這是作甚,我雖然窮,可我卻不吃嗟來之食,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他作勢把銀票輕輕推回去。
江淮安聽到黃淮左如此令人深思的發言,不由得對他肅然起敬。
紀博常憨憨點頭:「趙兄高義!」說著就要把銀票往懷裡揣。
黃淮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紀博常的手腕:「不過,既然紀兄如此信任兄弟,我又怎好掃了你的興致?」
他語氣從容,不動聲色地將張銀票便從紀博常掌心接過,裝放入自己懷裡。
動作行雲流水,面上波瀾不驚。
紀博常:?。。?
江淮安:?。。?
「紀兄,這樣吧,我來給你寫首詩。」黃淮左信誓旦旦道。
紀博常略微沉思:「我也不占你便宜,今晚你做多少詩,我就買多少,一首詩一百兩,若是奪得魁首,醉仙樓的一百兩也歸你。」
黃淮左拍了拍衣袖:「那倒不用,我只需一首,他們就得乖乖認輸,說罷,你想要什麼題材的?」
「你看著辦就行,我啥都行!」紀博常搓手,滿眼放光。
身後的江淮安一直豎著耳朵聽,此時終於忍不住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那灰衣少年身上,低聲自語:「好大的口氣,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寫出什麼來。
黃淮左提筆懸腕,卻遲遲未落。
寫太好的詩怕便宜了紀博常,寫差了又怕這土豪不滿意,正為難間,目光不經意掃過窗外。
院牆角落,一株梅花迎著漫天飛雪,開得正艷。
積雪壓枝,紅萼半綻,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格外醒目。
確實好看,黃淮左稱讚了一句,當下有了主意,就它了。
江淮安背對著黃淮左兩人,此刻很想轉過腦袋去看看,身後遲遲沒有動靜,讓他心裡都難免著急起來。
這傢伙不會是裝的吧?難道自己看錯了,他根本不會作詩?
黃淮左落筆如風,手腕一沉一收,一行字跡便落在宣紙上。
紀博常湊過腦袋,先是一愣:「趙兄,這是什麼字體?為何我從未見過。」
「自己瞎琢磨,研究出來的字體,我叫它瘦金體。」黃淮左臉不紅心不跳地解釋著。
「趙兄大才!」紀博常又喊出了那句口頭禪。
目光開始轉移到內容上,看著看著他就不由自主地輕輕念了出來:「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身後,江淮安端著新續的茶盞,手一僵,險些將茶水灑了。那兩句詩灌入耳中,分明是尋常字眼,卻字字如刀,乾淨利落。
他屏住呼吸,整個人傾身向前,耳朵幾乎豎起來。
「江兄,你臉色愈發蒼白了,要不去看看大夫?」楊姓學子有些擔憂。
這次江淮安沒有再說話,只是平靜地搖搖頭。
紀博常念到這兒便停了,低頭盯著宣紙發愣。雖然別人都叫他草包,但詩句的好壞,他還是能憑直覺分辨得出來。
這首詩朗朗上口,一看便是好詩。
「拿去裝....哦不,拿去人前顯聖吧。」黃淮左將宣紙遞了過去。
紀博常反覆觀看,隨後拿起宣紙摘抄一遍,這才放心下來。
「你這是?」黃淮左對紀博常的操作有些疑惑。
「你的字體,我可寫不來,我看這次誰還敢說我是草包。」
紀博常咧嘴一笑,拿起宣紙便往場中走去。
黃淮左望著他興沖沖的背影,打了個哈欠,茶喝完了,桌面的糕點早沒了,再待一會,怕是懷裡的桂花糕也要被他吃完。
看了看天色。
時候不早了,該撤了,從醉仙樓回去還有點距離,何況此次出來,自己只是做個市場調研的,竟然還順手賺了四百兩銀子,這波不虧,血賺。
至於醉仙樓的一百兩,下次遇到再說吧,看紀博常這種有錢人家,也不像是言而無信之人。
他起身拍了拍衣擺,趁人不注意,又順手從隔壁桌摸了塊棗泥酥揣進懷裡,準備溜之大吉。
江淮安目光一直落在桌面那張宣紙上,等到黃淮左走遠,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快步朝著那邊的桌子走去。
「江兄,你這是去哪?」楊姓學子有些疑惑。
江淮安充耳不聞,拿起桌面上的宣紙,目光落在字跡上,瞳孔微縮。
「這字?如刀刻斧鑿般,鋒芒畢露,一筆一畫自帶金石之氣,分明是自成一家。」
再往下看,全詩入目,內心更是震驚不已:「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江淮安久久沒有出聲。
他反覆默念那四句詩,每念一遍便覺得齒頰生香、餘韻不絕。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將宣紙折好,鄭重地納入懷中,轉頭望向窗外
他站在欄杆處,看著外面的飛雪,牆角那株梅花依然在雪中靜靜開著。
忽然他臉色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壞了,我忘記請教他的名字了。」
醉仙樓里。
紀博常正挺著胸脯站在人群中央,高聲道:「這是在下的拙作,請諸位品評!」
話音落定,滿堂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嗡嗡議論聲。
有人皺眉反覆咀嚼,有人湊近去看筆跡。
「這字……前所未見的丑。」
「詩句倒是精絕絕倫,怕是有宗師氣象……」
紀博常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三樓珠簾後,面紗女子正憑欄望著雪景。
婢女陸續將後面的一些詩句送了上來,桌面上擺滿了宣紙。
不過在她看來,都是些平庸之作。
醉仙樓下面傳來的驚呼聲,引起了她的注意。
「為何如此喧譁?」她回頭問道。
便見婢女著急忙慌地跑了上來,氣喘吁吁。
「何事如此著急?」女子微微蹙眉。
「小姐小姐,你看詩。」婢女口喘粗氣,連忙將宣紙地遞了過去。
女子接過宣紙,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然後指尖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
隔著面紗看不清神情,但握著宣紙邊緣的指節微微泛白,眸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飛雪無聲,樓下喧譁如沸,她卻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唯有院中牆角那株梅花,開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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