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滿江紅》
內堂之中,譏諷聲不止。
而柳安負手而立,聽著滿堂的譏諷,面色始終平靜如水。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而後望著坐在不遠處面色複雜的沈煉道。
「今夜,總兵酒宴眾賓,末將有感而發,特贈一首詩詞於諸位。」
此言一出,堂內短暫一寂,但是旋即又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錢騮更是不加以掩飾的譏諷道。
「做詩詞?就憑你?當真是笑掉大牙了。」
柳安並未理會錢騮的譏諷,而是上前踏出一步,輕聲吟唱道。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柳安的聲音傳來,原本喧鬧的內堂開始陷入沉默。
沈煉端著茶碗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
不等眾人反應,柳安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柳安的聲音不大,但是此刻卻清晰無誤的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邊。
簾幕之後,周萍眼底閃過一絲的驚喜。
作為遼州第一才女,僅僅兩句便是扣動了她的心弦。
溫衍更是一愣,眼神之中滿是震驚。
接下來柳安的步伐猛地加快起來。
「二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兩句落下,柳安又向前邁出兩步。
餘音繞樑,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方才還在鬨笑的眾人,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錢騮端著的酒杯僵在半空,嘴巴微張,滿臉不可置信。
他沒想到柳安區區一個收屍的廢物,竟然真有文采!
沈煉閉上眼睛仔細的感受揣摩著其中的意境。
他二十五歲登科,風光無限。
而今年近四旬卻在這邊疆之地磋磨日久。
此刻柳安這開篇短短數語,卻道盡了人心中不甘。
在場的武官們滿是冷笑,不覺得這詩有什麼好的。
畢竟他們之中很多人怕是連字都不認識。
然而就在他們不屑之際,柳安卻直接拋出了炸彈!
「遼東恥,猶未雪!」
「臣子恨!何時滅!」
聲音落下,所有武將直覺自己的心臟忽然被一把巨錘狠狠砸中!
二十年前遼東之戰!三路大軍全敗!邊軍盡喪!
枯骨浮於地,遼州家家掛白衣!
這是縈繞在遼州所有將官頭頂的一處陰霾,更是他們心中最深的痛!
現場的氣氛瞬間落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此時,柳安卻忽然拔高了幾分聲音。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聲如洪鐘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
柳安最後再向前邁出一步,正好站在李成驍的面前。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堂內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還在譏笑的將官們,此刻一個個面色漲紅,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震撼。
七步成詩!柳安抬頭凝望李成驍,仿佛是對他今日耀武揚威之舉,做出了最後的反擊!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轟!
最後一句落下!仿佛整個蒼穹都跟著安靜了下來。
一首詞!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是那種只有心繫家國之人才能寫出的壯懷激烈!
簾帳之後,周萍手中的茶盞不知何時已經放下。
她美眸微凝,朱唇輕啟,喃喃道。
「好一個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滿堂鴉雀無聲。
連李成驍盤著木珠的手指,都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柳安的身上,此刻岳飛的這一首《滿江紅》就是柳安對李成驍最有力的回覆!
柳安吟罷,神色平靜。
滿堂內外,所有人神色不一。
柳安望向李成驍,拱手一禮,聲音沉穩。
「今夜多謝總兵款待,柳某代表死囚營感激不盡!」
「此詞贈予諸位,願日後諸君皆能為國立功,驅除韃虜,收復河山。」
「柳安不勝酒力,先行告辭。」
話音落下,柳安直接轉身,大步流星的向著門外走去。
八虎見狀也都是霍然起身,賀爭上前一把拔出被柳安嵌在青石板地上的長槍,不屑的掃過在場眾人,接著緊隨其後。
九人魚貫而出,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回頭。
大堂之內,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柳安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之中。
「簡直是目中無人!」
錢騮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翻在地,酒水四濺。
錢騮此刻臉色漲紅,額角青筋爆起,指著門口的方向厲聲道。
「區區一個死囚營的百總,竟敢在總兵大人的慶功宴上如此放肆!」
「當眾吟詞,暗諷總兵大人,這分明是不把總兵大人放在眼裡!」
「總兵大人,此等狂徒若不嚴懲,日後遼州邊軍還有何規矩可言!」
趙傲也是在一旁沉聲開口道。
「錢千總所言極是,此人鋒芒太露,若不加以壓制,恐生後患。」
趙傲話音剛落,坐在一旁的沈煉忽然冷笑著開口道。
「譏諷?本官怎麼沒從其中聽出來。」
「本官能聽到的只有一腔熱血,還有拳拳報國之心。」
「反倒是有些人,懦夫當久了,以為別人也是這樣。」
沈煉的譏諷幾乎是不加以掩飾,讓趙傲的臉色也是瞬間變得一片鐵青。
「沈大人你這是說誰是懦夫?」
沈煉一笑。
「誰應承我就是說誰。」
「你!」
趙傲面色陰冷。
但是沈煉卻是完全不怕,畢竟他乃是文官,李成驍還管不了他。
「今日夜深了,本官也不久留了。」
說罷,沈煉哼著小曲起身離開。
「好一個二十功名塵與土啊。」
沈煉的聲音迴蕩在內堂之中,仿佛是對整個遼州武官的譏諷。
滿堂將官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
主位之上,李成驍扭頭望了溫衍一眼問道。
「這詩如何?」
溫衍聞言連忙起身道。
「可稱極佳。」
李成驍緩緩起身,而後道。
「我也是這般覺得。」
「明日你把這首詞抄錄一遍,掛在本將書房之內。」
溫衍聞言一愣,隨後連忙拱手道。
「遵命姐夫。」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李成驍呢喃重複了一遍,而後忽然一笑。
起身大跨步離開內堂。
見此一幕,眾人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家總兵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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