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軍功被奪,信念產生裂痕。
張魁的手指扣進城磚縫裡,指節咯咯作響。
陳鐵牛已經紅了眼:
"將軍!」
「那是咱們平州軍打下來的城!」
「咱們死了快兩千弟兄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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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
"住口。"
張魁轉身,銀甲上的血還沒幹透,面沉如水,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暗潮卻一絲不苟。
"收攏殘部,退出城去。」
「所有傷員抬走,陣亡弟兄的屍身……能帶走多少帶多少。"
"將軍!"
"這是軍令。"
一個時辰後,平州軍的殘兵從城中撤出。
他們讓出了街道、讓出了府庫、讓出了所有用鮮血鋪就的戰利品。
只拖著同伴冰冷的屍身退到城外三里處的坡地上列陣待命。
城中喧囂震天,有慶功的嚎叫。
有垂死的哀鳴,有烈火吞噬樑柱的噼啪爆響。
張魁坐在一塊石頭上,用布條一圈一圈纏手上被刀柄磨爛的傷口。
布條很快被血浸透,他面無表情地又纏了一層。
捷報是午後送抵大營的。
"青石城克復,斬首逆黨八千餘級,俘獲輜重無數......"
宣旨的文書念得抑揚頓挫,帳下眾將齊齊拱手道賀。
何寬坐在帥案後頭,滿面春風地接受諸將恭維,然後大筆一揮,手書奏章:
首功,征北大將軍何寬,親率中軍突擊破門,摧敵鋒銳、定鼎全功。
次功,某某、某某,各領所部奮勇衝殺,斬獲極多。
末尾,在"諸將協力「四個字之後,夾了一個不起眼的名字。
「平州軍張魁,率部策應攻城,亦有微勞。」
陳鐵牛就站在帳外,隔著帘子聽得一字不落。
他渾身都在抖,傷臂上的血把包紮的布條洇成深紅色。
"微勞……"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轉頭看向不遠處沉默坐著的張魁。
三千平州軍。
活著的、還能自己站著的,不足九百。
重傷的二百餘人躺在臨時搭的棚子裡哼吟。
而陣亡那一千八百多弟兄,連屍首都來不及收全。
城中正在"肅清殘敵",何寬下令將所有屍體統一焚燒,不分敵我。
火葬的青煙從青石城方向飄過來,遮了半邊天。
張魁終於停下了纏布條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黑煙,眼底最後一點光在慢慢熄滅。
半晌,他輕聲說:"鐵牛,老國公在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陳鐵牛鼻子一酸,蹲了下來。
張魁望著那片煙,目光飄得很遠。
他想起十年前,老靖國公還在世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只是國公府里一個從百夫長親衛,跟著老爺子出征北境。
有一回打了勝仗,朝廷使臣捧著聖旨來行賞,老爺子把繳獲清單往桌上一拍,當著使臣的面說。
"首功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幫娃娃兵,老夫不過是坐鎮後營看著他們打。」
「你要寫捷報,就寫他們的名字,寫不上來,這功勞老夫不要。"
使臣臉都綠了。
最後愣是掰著手指頭把陣前百夫長、什長、甚至死了的伙頭兵一個個列進奏章里。
老爺子背著手站在營帳門口看手下的兵領賞,笑得滿臉褶子:
"打了仗,該是誰的就是誰的,當官的多拿一文錢,底下的弟兄就少喝一口湯。」
「咱們這大炎朝啊,要是所有當官的都能記住這條!"
他沒說下去,只是拍了拍張魁的肩膀。
"小子,你記住了,當將軍的,心裡頭得裝著底下的人。"
那時候張魁年輕,熱血上頭,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裡。
後來老爺子北境出擊天狼隕落。
再後靖國公府一夜之間沒了主心骨,被朝堂上那些豺狼一條一條撕扯分割。
他張魁只是個國公府舊部里不起眼的武將,輾轉調到邊關。
靠著老爺子當年教的本事一點一點攢下這三千人馬。
他以為只要自己帶兵帶得好,不摻和朝堂那些爛事,就能守住這一畝三分地。
他以為打仗就是打仗,功勞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著自己弟兄的屍體被踩在別人馬蹄底下。
看著他們拿命換來的城被搶功者縱火焚掠,看著何寬大筆一揮把所有血汗抹成四個字。
"亦有微勞"。
"將軍。"
陳鐵牛忽然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今早收到的,怕你分心沒敢遞。"
張魁接過來展開,目光掃過幾行字,瞳孔微縮。
王勝。
那個被首輔視為眼中釘的王勝,那個他當初因為說了句公道話就被記恨上的王勝。
以八百殘兵伏擊叛軍運糧通道,殺敵五千,截獲糧草輜重無數。
自己僅折損不到二百人。
八百對五千。
張魁攥著紙條,指腹用力按在那幾個字上。
一個被朝堂各方勢力打壓的靖國公府廢世子,帶著八百人,殺出這種戰果。
而他張魁,三千精銳填進青石城,拿下城頭、打開城門,最後換來的是什麼?
"微勞"。
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低低啞啞的,像砂紙擦過鐵鏽。
陳鐵牛嚇一跳:」將軍?"
張魁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最貼身的暗袋裡。
他站起身,望向青石城方向那一片遮天蔽日的黑煙。
又轉頭看看身後棚子裡呻吟的重傷員、坡地上沉默坐著的殘兵。
最後把目光落在中軍大帳那面飄搖的帥旗上。
"鐵牛。"
"在。"
「傳令下去,今日起,平州軍不再聽任何徵調。就說.....」
他頓了一下,語氣平平,
"就說傷亡慘重,需要休整。"
陳鐵牛怔了怔,然後重重點頭:
"是。"
張魁轉過身,背對著青石城的煙火,背對著中軍大帳的旌旗,望向北面。
那片天盡頭,是已故老靖國公長眠的方向。
老爺子,你當年說,當將軍的心裡得裝著底下的人。
我裝著呢。
可這朝廷……
他心裡那個念頭像根刺一樣緩緩扎進去,不深,卻再也拔不出來。
朝廷,還裝著他們嗎?
他攥緊了懷裡那張紙條。
「王勝你小子可以啊!」
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青石城焚屍的焦臭氣,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張魁安靜地站著,銀甲上的血污已經開始發黑。
那雙眼睛裡所有溫熱的、信任的、愚忠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冷下去,冷成鐵,冷成刀子。
「老國公,我守住了你教我的東西。」
「可他們不配!」
「王勝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有多大的奇蹟!」
這一刻,他的忠心這個大炎朝的心產生了巨大的裂痕,對老公的懷念盡數寄托在了王勝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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