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盤查

  陸青山披上外衣,拉開屋門。

  院子裡站著三個男人,都穿著便裝,但那股子冷峻的氣質,與紅石屯格格不入。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皮膚略黑,一雙眼睛像是打磨過的石頭,銳利又沉重。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來,院子裡剛剛還熱烈的氣氛,就像被潑了一盆雪水,瞬間就涼了下去。

  王建國沒有來。

  這個叫鍾國強的人,果然信不過旁人。

  鍾國強走進屋子,視線在屋裡快速掃了一圈。

  沒看桌上剩下的酒肉,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陸青山那隻吊在胸前,纏著厚厚繃帶的左臂上。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任何客套的開場白,直接開了口。

  第一個問題,就戳向了最核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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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雷動匪幫,之前認識嗎?」

  陸青山臉上的憨厚笑容僵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被冤枉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死的不解。

  「認識?」

  他拔高了聲音,帶著一股子山里人的粗莽和直白。

  「我要是認識他們,我兄弟李二牛能被他們打個半死?」

  「我這胳膊能差點廢了?」

  他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被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左臂,動作很大,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位領導,你這話是啥意思?我拼死拼活殺了幾個土匪,保了咱們縣裡人的平安,到頭來,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梗著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隨時準備跟人干一架的架勢。

  這種反應,完全不像是接受調查,更像是在質問。

  屋裡的空氣凝滯了。

  跟著鍾國強的兩個年輕人,眉頭都皺了起來,顯然沒料到會遇到這麼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英雄」。

  鍾國強依舊面無表情。

  他似乎對陸青山的憤怒視而不見,繞開了這個情緒化的對抗,拋出了第二個,也是最致命的邏輯疑點。

  「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雷動團伙持有衝鋒鎗,成員都是上過戰場的,戰術專業,心狠手辣。」

  他死死盯著陸青山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冰冷的探針,試圖扎進對方的內心深處。

  「你只是一個獵人,憑什麼能單槍匹馬,反殺他們五個人?」


  這一次,陸青山沒有立刻暴怒。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後怕,更多的,是一種野獸般的狠戾。

  他用右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憑這個。」

  然後,他又指了指窗外,那片在夜色中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

  「還有這個。」

  「領導,你們城裡人可能不懂。」

  「他們是狼,沒錯,是帶著槍的狼,更凶。」

  「可這片山,是我的家!」

  「狼跑到我的家裡來撒野,那它就得死!不管它是幾條腿,拿著什麼玩意兒!」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屋子裡迴蕩。

  「你問我什麼戰術?我哪懂那個!」

  「我只知道,誰想弄死我,我就得先弄死誰!」

  「我只知道,這山里哪塊石頭能藏人,哪片葉子下面有套子,哪條溝里能把狼窩給掏了!」

  他把一場現代軍火的對抗,描繪成了一場最原始、最野性的獵殺。

  邏輯簡單、粗暴,卻又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因為在這片深山裡,獵人和獵物的位置,從來都不是由誰的武器更先進來決定的。

  鍾國強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那隻廢掉的左臂,看著他眼神里那股子尚未褪去的野性。

  他見過無數狡猾的罪犯,聽過無數編織精巧的謊言。

  但陸青山給出的這套說辭,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力。

  因為這套說辭里,沒有謊言。

  全是陸青山最真實的本能。

  許久,鍾國-強忽然轉了話題,這一轉,比之前的任何問題都更加突兀和刁鑽。

  「我們在現場,只找到了少量現金。」

  「雷動團伙,不可能只為了這麼點錢,就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來紅石縣。」

  「其餘的錢,去哪了?」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鉤子,悄無聲息地拋了出來。

  如果陸青山說不知道,或者矢口否認,那麼他的嫌疑就會瞬間達到頂峰。

  然而,陸青山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眼睛裡迸發出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懊悔、以及極度肉痛的複雜情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錢不對!」

  他一拍大腿,聲音里充滿了憤慨。

  「那幫狗日的,肯定是在山裡哪個犄角旮旯藏了錢!我就說嘛,他們那伙人,看著就不像窮鬼!」

  他激動地湊上前,幾乎要貼到鍾國強的臉上,唾沫星子橫飛。

  「領導!這位領導!你們可得好好找找!」

  「這可是大事啊!那麼多錢,可不能便宜了那幫王八蛋的同夥!」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幾分討好和算計的市儈。

  「那個……領導,你看,要是找著了……能不能分我點?」

  他指著自己的胳膊,一臉的委屈和理直氣壯。

  「我這胳膊傷成這樣,以後打獵都費勁了,我媳婦剛過門,以後家裡花銷大著呢。」

  「再說了,這線索也是我提供的不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醫藥費老貴了!」

  瞬間,那個悍不畏死,為民除害的英雄形象徹底崩塌了。

  他變成了一個斤斤計較,滿腦子都是錢和分紅的普通山民。

  一個在巨額財富面前,徹底暴露了本性,甚至有些貪婪和短視的「受害者」。

  這副嘴臉,比任何精妙的辯解都更有說服力。

  因為一個能藏起兩萬美金存單和絕密參圖的人,絕不會為了幾千塊人民幣的「分紅」,在省廳的「鐵面判官」面前,表現得如此急切和真實。

  鍾國強深深地看了陸青山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困惑,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失望。

  最終,他站起身,沒有再問下去。

  「好好養傷。」

  他留下了這四個字,帶著他的人,轉身離開了陸家的小院。

  陸青山站在門口,臉上憨直和貪財的表情,隨著那輛吉普車消失在村口,一點點褪去。

  夜風吹過,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深邃與冷厲。

  ……

  當晚。

  王建國又來了,神色匆匆,比昨天還要嚴肅。

  他一進屋,連水都顧不上喝,就把門死死關上。

  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青山,鍾國強他們沒有走。」

  「他們下午就住進了縣招待所,今天一天,把咱們紅石縣所有出名的跑山客,祖宗三代都查了個遍。」

  王建國停頓了一下,看著陸青山,聲音壓得更低。

  「尤其是……跟省城『回春堂』有過接觸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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