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撞破大門

  孫建國得了號令,掄起手裡的粗木大鎬把,卯足了勁照著那兩扇門砸了過去。

  「咣當!」

  年久失修的門軸發出一聲哀鳴,厚重的木門向著兩側轟然彈開。

  高建軍背著雙手,邁著四方步,直接跨進了倉庫的門檻,像個打了大勝仗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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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的李建業搶先一步鑽進去,手裡捏著個工作記錄本,準備做現場核查登記。

  倉庫裡頭的光線很昏暗。

  外頭清晨的陽光順著敞開的大門斜著打進去。

  正好照亮了堆在正中央的那座「木頭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老紅松特有的松脂香氣。

  高建軍停住腳步,眯起眼睛。

  一根根水桶粗細的原木碼得整整齊齊,樹皮被刮去了大半。

  那木料的斷面上透著暗紅髮亮的油性木紋。

  最要命的是,每一根木頭的大頭橫截面上,全都是坑坑窪窪的新鮮斧頭印子。

  本該蓋著林業局統配編號紅鋼印的地方,全被暴力鑿平了。

  「我的老天爺……」

  李建業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高建軍,臉上的肉因為過分激動而擠在一起。

  「高場長,全是對上了!」

  「數量,尺寸,全都是六號集材場那批特等百年老料!」

  高建軍挺直了腰板。

  這是他從參加工作以來,辦得最痛快的一件事。

  前兩天那股子對底帳泄露的恐懼,這會兒全被一種扭曲的報復快感替代了。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門外馬紮上的陸青山。

  「陸科長,你這廢廠房裡,倒是藏龍臥虎啊。」

  高建軍拿出林場領導的派頭,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官威。

  「解釋解釋吧。」

  「國家三令五申,特等紅松屬於戰略統配物資。」

  「沒有省廳的批文,一片刨花都不准出山。」

  「你作為咱們林場負責運輸的副科長,知法犯法。」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點著陸青山的鼻子。

  「監守自盜,利用職權半夜把公家財產拉回自己的私營廠子。」

  「這叫什麼行為?」


  「這是往社會主義的牆角上揮鋤頭!」

  高建軍越說調門越高。

  他身後那十幾個保衛科的人,這會兒也都挺起了胸膛。

  他們攥緊了手裡的傢伙事,惡狠狠地盯著前面。

  孫建國往前逼近了兩步,拿眼角剔著陸青山。

  「高場長,事實俱在,還跟他廢什麼話。」

  「這案子要是報上去,那就是咱們保衛科今年最大的成績!」

  李建業趕緊彎腰把筆撿起來,裝模作樣地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就是,陸青山,你平時在林場裡飛揚跋扈,連老前輩都不放在眼裡。」

  「李場長被你那套花言巧語給騙了,咱們可不瞎!」

  「你這種敗類,根本不配留在幹部隊伍里!」

  一聲接一聲的討伐,在空曠的後院裡迴蕩。

  高建軍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準備欣賞陸青山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醜態。

  按照他多年整人的經驗,到了這個時候,多硬的漢子也得雙腿打軟。

  但陸青山沒有。

  他依然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掉漆的摺疊馬紮上。

  他手裡那把軍用獵刀鋒利無匹。

  紅色的蘋果皮順著刀刃勻速褪下。

  果皮連成完整的一圈,垂在半空中晃蕩。

  「還是削得厚了點。」

  陸青山自顧自地嘟囔了一句。

  手腕輕輕一抖,那根長長的果皮落進旁邊的垃圾筐里。

  他捏著削好的蘋果,送進嘴裡。

  「咔嚓。」

  一口咬下,脆響在喧鬧的現場顯得格外刺耳。

  陸青山慢慢咀嚼著,清甜的果汁順著喉管咽下去。

  他這才抬起眼皮,掃了高建軍一眼。

  那眼神平淡得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條野狗。

  「高副場長好大的帽子,扣得我這脖子都酸了。」

  陸青山又咬了一口蘋果,含混不清地說。

  「木頭就在那兒擺著,你說是贓物就是贓物?」

  「我還說這是你高建軍半夜三更,找人給我塞進來的呢。」

  高建軍聽到這句話,眼皮不自然地跳動了兩下。

  但他馬上就穩住了心神。

  事到如今,死無對證。

  東西在誰院子裡,誰就是賊。

  「強詞奪理!」

  高建軍板起臉,擺出大義凜然的姿態。

  「陸青山,你不用在這裝鎮定,組織上是講證據的。」

  「這幾十方紅松,那是林場幾代人的心血。」

  「現在人贓並獲,你還敢反咬一口?」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孫建國厲喝。

  「孫科長!」

  「到!」

  「這種犯罪分子情節惡劣,極度危險,立刻採取強制措施!」

  高建軍咬著牙,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先把他給我綁了,帶回林場保衛科連夜突擊審問!」

  「要是敢反抗,准許你們使用器械,就地打斷他的腿!」

  有了副場長的撐腰,孫建國滿臉橫肉徹底舒展開來。

  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侄子趙二虎的雙腿,就是眼前這個王八蛋給廢掉的。

  今天算是落到自己手裡了。

  「兄弟們,都聽見領導的話了吧!」

  孫建國獰笑著,把手裡的鎬把在掌心裡掂了掂。

  木棍撞擊手心發出一聲悶響。

  「過去兩個人,把他按住!」

  「誰去拿繩子,給我捆結實點!」

  兩個膀大腰圓的保衛幹事應聲出列,搓著手就朝陸青山逼了過去。

  陸青山咽下最後一口蘋果。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用大衣袖子擦了擦獵刀上的果汁。

  「噹啷」一聲,獵刀被扔在身旁的水泥台子上。

  他雙手揣進大衣兜里,看著孫建國。

  「孫副科長,動用私刑,那可是犯法的。」

  「你侄子在裡頭踩縫紉機,你也想進去陪他過年?」

  這句話徹底踩中了孫建國的痛腳。

  「少他媽扯淡!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麼是林場的規矩!」

  孫建國大吼一聲,揚起鎬把就要往前沖。

  就在他腳步剛剛抬起的瞬間。

  周圍那原本靜悄悄的廢料場裡,突然響起一陣整齊的異動。

  「咔噠、咔噠、咔噠……」


  那是一連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高建軍當過兵,對這種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五四式手槍集體上膛的機械聲!

  緊接著,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都不許動!」

  「雙手抱頭,蹲下!」

  一聲炸雷般的斷喝在半空響起。

  高建軍猛地轉頭,呼吸瞬間停滯了。

  倉庫西側那堆高高的煤渣山後面,躥出了五六個穿著藏藍色警服的公安。

  東側的破水泥管子裡,也鑽出好幾個持槍的便衣。

  甚至連大門外的土坡下面,也直接湧上來十幾個荷槍實彈的刑警。

  槍口在晨光下泛著藍光。

  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形成一個嚴絲合縫的包圍圈。

  林場保衛科這十幾號人被死死圍在正中央。

  前一秒還耀武揚威的孫建國,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他那舉在半空的鎬把僵住了。

  兩條腿像是不聽使喚一樣,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李建業夾在手指里的半截迎春煙,吧嗒一下掉在煤渣地上,濺起點點火星。

  他張大了嘴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保衛幹事們手裡的木棍紛紛噹啷落地。

  一群人全都沒了剛才的威風,老老實實地舉起了雙手,蹲在地上。

  高建軍臉上的皮肉劇烈抽搐著。

  他轉不過彎來了。

  這完全偏離了他的計劃。

  公安為什麼會提前埋伏在這裡?

  為什麼是衝著他帶來的人拔槍?

  他機械地轉過頭,看著依舊站在原地的陸青山。

  陸青山神色平靜。

  一陣沉穩有力的皮鞋聲從包圍圈外傳了進來。

  外圍的刑警向兩側讓開一條道。

  縣公安局局長王建國,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連看都沒看蹲在地上發抖的高建軍一眼。

  徑直走到陸青山面前。

  王建國站定,抬手,動作利落地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陸青山同志,辛苦了。」

  王建國放下手,聲音洪亮,透著官面上的威嚴。

  「感謝你和秀山實業全體工人,對我們縣公安局工作的積極配合!」

  「為我們搗毀這個盜賣國家統配物資的犯罪團伙,提供了關鍵性的支持!」

  陸青山把手從兜里抽出來,點了點頭。

  「配合公安機關打擊碩鼠,是每個公民的義務。」

  「王局您客氣了,這地方髒,別弄髒了您的警服。」

  這兩句話一出口,高建軍只覺得腦子裡響起了蜂鳴聲。

  耳邊全是亂糟糟的回聲。

  他覺得自己像個在台上賣弄的丑角,底下全都是看好戲的人。

  什麼配合工作?

  什麼搗毀團伙?

  王建國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高建軍僵硬的臉。

  聲音如同數九寒冬的冰渣子,硬邦邦地砸過去。

  「高建軍。」

  「你剛才不是要報案嗎?」

  「人我給你帶來了,現在,你可以說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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