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早孕
卡車發動了。
鐵皮車斗猛地一震,林秀梅的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的鋼板上,眼前金星亂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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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叫,可嘴被刀疤劉的手捂得太久,下巴已經麻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冷。
晚風像無數把小刀,從車斗的每一個縫隙里鑽進來,割在她破爛的大衣上,也割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
於高陽打在她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火辣辣地疼,肚子被踹過的地方一陣陣抽搐。
現在,這些疼,都比不上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要把血液都凍住的冷。
卡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每一次起伏,都像要把她的五臟六腑給顛出來。
她蜷縮在車斗的角落裡,像一團被扔掉的破布,意識在劇痛和嚴寒中漸漸模糊。
腦子裡,陸青山那張平靜的臉,和他說的最後兩個字,一遍遍地閃現。
「晚了。」
是啊,晚了。
如果當初……
沒有如果。
林秀梅的眼角,一滴滾燙的淚滑落,又迅速被夜風吹得冰冷。
開車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車斗里的女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晦氣。
他只是刀疤劉手下一個跟車的,今天跟著來紅石屯,本以為是跟著老闆衣錦還鄉,沒想到碰上這麼一出。
陸老闆的眼神,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後脖頸子發涼。
那不是看一個活人的眼神。
是看一件東西。
一件可以隨時被處理掉的垃圾。
司機踩油門的腳又加重了幾分力道,只想快點把這件「垃圾」送到地方,徹底跟自己撇清關係。
「吱——」
刺耳的剎車聲在寂靜的縣城郊外響起。
卡車停在了縣醫院的大門外。
司機跳下車,衝車斗里喊了一聲:「搭把手!」
另一個一直悶在副駕駛的男人也下了車,兩人一言不發地爬上車斗。
他們一人抓著林秀梅的一隻胳膊,另一人抬著她的腿,像是拖一頭死豬。
林秀梅已經完全昏了過去,身體軟塌塌地任由他們拖拽。
「扔這兒就行了。」
司機說著,鬆開了手。
「砰。」
林秀梅的身體被重重地丟在了醫院大門旁邊的一片空地上,激起一層薄薄的灰塵。
兩個男人拍了拍手,跳下車。
卡車沒有片刻停留,發動起來,明黃色的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蜷縮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林秀梅,和吹過她身體,帶走最後一絲溫度的寒風。
……
「咦?這兒怎麼躺著個人?」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姑娘下夜班,準備騎車回家,借著醫院門口昏黃的路燈,看到了地上的林秀梅。
她走近幾步,蹲下身子。
「餵?同志?你醒醒?」
她輕輕推了推林秀梅的肩膀。
入手是一片冰涼。
護士心裡一驚,借著燈光仔細看去,這才發現這女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
「遭搶了?」
她心裡冒出這個念頭,也顧不上害怕了,趕緊伸手探了探林秀梅的鼻息。
很微弱,但還有。
「王醫生!王醫生!快出來!這兒有個人快不行了!」
年輕護士轉身就往急診室跑,聲音裡帶著哭腔。
很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值班醫生跟著她跑了出來,兩人合力把林秀重重抬進了急診室。
明亮的燈光照在林秀梅慘白的臉上,更顯得沒有一絲血色。
王醫生皺著眉頭,給她做著檢查。
「外傷看著不重,怎麼虛弱成這樣?」
他解開林秀梅的衣扣,準備檢查胸腹部。
當他的手輕輕按在林秀梅小腹上時,昏迷中的女人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王醫生手下一頓,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小張,去給她抽個血,做個尿檢,再推去做個B超。」
「啊?王醫生,不就是點皮外傷嗎?」年輕護士有些不解。
「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王醫生頭也不抬地吩咐道,「這人情況不對,查仔細點沒壞處。」
林秀梅在半昏半醒中,感覺自己像個木偶,被人推來推去。
冰冷的儀器在她身上移動,針頭刺進她的皮膚。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又好像什麼都能感覺到。
冷,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噁心。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推回了急診室的病床上。
再次醒來時,入眼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鼻子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站在她的床邊,手裡拿著幾張單子,低頭看著。
「我……這是在哪?」林秀梅開口,嗓子幹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王醫生抬起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縣醫院。」
他的語氣很平淡。
「你身上的外傷不重,都是些軟組織挫傷,養幾天就好了。」
林秀梅撐著床,想要坐起來,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但是……」醫生話鋒一轉。
林秀梅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你現在的身體很虛弱。」
王醫生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你已經懷孕六周了。」
「再這麼折騰下去,孩子和你,都保不住。」
懷……孕?
這兩個字像兩道驚雷,在林秀梅混沌的腦海里炸開。
她愣住了,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醫生的嘴。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這是你的化驗單。」
醫生把一張紙遞到她面前。
林秀梅的眼睛動了動,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她的手顫抖著伸了出去,一把將那張化驗單搶了過來。
紙上一排排她看不懂的字符和數字。
但在最下面,「結論」那一欄,兩個黑色的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早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林秀梅呆呆地看著那兩個字,一遍又一遍。
她眼睛裡慢慢地亮起了一點火星。
她笑了。
「呵……」
一聲輕笑,從她乾裂的嘴唇里溢出。
然後,笑聲越來越大。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歇斯底里的狂笑聲在寂靜的急診室里迴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年輕的護士小張嚇得躲到了王醫生的身後。
王醫生也皺緊了眉頭,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女人,心裡嘆了口氣。
造孽啊。
也不知道孩子有這樣瘋癲的媽,以後咋辦。
林秀梅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於博!
於高陽!
你們不是要八萬七千塊錢嗎?
我沒有!
但我有你們於家的種!
我倒要看看你們於家的長孫,值不值這八萬七千塊!
林秀梅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化驗單,那張紙被她攥得變了形,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她猛地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哎!你幹什麼去!你還輸著液呢!」護士小張驚叫著想去攔她。
林秀梅一把推開她,赤著腳,穿著那身單薄的病號服,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急診室。
她衝進了無邊的夜色里。
朝著於家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那背影像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要去人間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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