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大廈將傾
紅山縣食品廠,廠長辦公室。
「啪!」
一個嶄新的搪瓷茶缸,被狠狠地摜在水泥地上,磕掉了一大塊白瓷,露出裡面黑色的鐵皮。
於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雙眼睛布滿血絲。
「廢物!」
「都是一群廢物!」
「我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三輛破卡車,一個活人,就這麼從你們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了?」
秘書站在辦公桌前,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裡,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廠……廠長,都按您的吩咐去堵了,各個路口都派了人……可,可誰也沒想到,他……他根本沒走大路……」
「沒走大路?」
於博發出一聲冷笑,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
他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吹了吹浮沫,心裡的火氣慢慢壓了下去,轉而被一種勝券在握的輕蔑所取代。
「不走大路,他能走到天上去?」
「山路崎嶇,泥濘難行,那三輛破車,我看多半已經陷在哪個山溝溝里餵狼了。」
他抿了一口熱茶,眼神陰鷙。
「就算他運氣好,真讓他開出來了,那又怎麼樣?」
「這一路顛簸,風吹雨淋,他車上那些山貨,還能看嗎?」
「哼,等著吧。」
於博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不出三天,他那些貨就得全發霉、爛在手裡!」
「到時候,他就是跪下來求我,我也得看心情才收。」
「跟我於博斗,他還嫩了點!」
秘書連連點頭稱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這時。
「吱——嘎——!」
幾聲尖銳刺耳的剎車聲,毫無徵兆地在廠區大院裡炸響。
那聲音來得又急又快,根本不像是廠里那些老舊的貨車能發出來的。
於博眉頭一皺,正要發火。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還是那個秘書,這次他的臉色比剛才還要白上三分,嘴唇都在哆嗦。
「廠……廠長!不好了!外面……」
「外面來了好幾輛小轎車!黑色的!掛的……掛的是省城的牌子!」
「還有一輛綠色的卡車,直接衝進來了,保安……保安根本攔不住!」
「省城來的?」
於博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只見三輛鋥亮的黑色上海牌轎車,成品字形停在辦公樓前,後面還跟著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車斗上蓋著厚厚的帆布。
車門接連打開。
從車上,走下來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國字臉,表情嚴肅。
他身後的人,有的穿著制服,有的穿著白大褂,手裡都提著大小不一的金屬箱子。
他們一下車,就徑直朝著辦公樓走來,目標明確,氣勢逼人。
廠里的保安隊長帶著幾個人想上前詢問,卻被其中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亮了一下證件,就嚇得連連後退,再也不敢靠近。
於博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認識為首的那個人。
省外貿公司的副主任何斌。
專門負責農副產品的質量審查,是省里這個領域的實權人物。
他怎麼會突然來這裡?
不等他想明白,辦公室的門已經被推開。
何斌帶著人,走了進來。
辦公室里狹小的空間,瞬間變得壓抑。
於博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何主任!您怎麼來了?什麼風把您這尊大佛給吹來了!」
「來之前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派人去接您啊!」
何斌沒有跟他握手,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於博一眼。
「你就是紅山縣食品廠的廠長,於博同志?」
那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於博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是……是我,何主任,您這是……」
何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蓋著紅頭印章的文件,在他面前展開。
「我們接到實名舉報。」
「你廠供應給我司,用於出口創匯的一批特級山貨,存在極其嚴重的質量問題。」
「現在,我們依法對這批貨物進行現場封存、開箱復檢!」
「請你配合!」
「轟!」
於博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實名舉報!
質量問題!
他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想起了前幾天,為了填補給省城的供貨缺口,他讓於高陽從林秀梅手裡收來的那批價格便宜的山貨。
當時他還夸兒子會辦事,用低價就解決了廠里的難題。
難道……
「何……何主任,這……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於博的聲音乾澀發顫。
「我們廠的貨,一直都是嚴把質量關的,不可能出問題啊!」
何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有沒有問題,不是你說了算。」
「帶我們去倉庫!」
……
三號倉庫的大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一股混雜著山貨干香和某種說不清的、微弱霉變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於博跟在何斌身後,雙腿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
倉庫里,一袋袋用嶄新麻袋重新包裝過的山貨,堆積如山。
何斌一揮手。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立刻上前,戴上塑膠手套,用鋒利的刀片,隨機劃開了七八個麻袋。
「嘩啦啦……」
裡面的松子、核桃、榛蘑,傾瀉而出。
從表面上看,這些貨品相飽滿,似乎沒什麼問題。
於博心裡剛剛燃起一絲僥倖。
但技術人員接下來的動作,讓他那點僥倖瞬間化為冰冷的絕望。
只見一個技術員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長長的金屬取樣器,從每個劃開的麻袋深處,都鑽取了一部分樣品。
另一個技術員則在旁邊支起了一個小小的現場實驗台。
樣品被放進研磨器里打成粉末,然後倒進幾支裝有透明液體的試管中。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幾支小小的試管上。
技術員拿起一瓶棕色的試劑,往每支試管里,小心翼翼地滴了兩滴。
一秒。
兩秒。
三秒。
試管里原本清澈的液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
先是變得渾濁。
然後,迅速轉為一種令人心悸的深褐色。
最後,變成了如同墨汁一般的漆黑!
一名公證員走上前,對著變黑的試管,連續按下了好幾次快門,閃光燈亮得刺眼。
完了。
於博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技術科長拿著報告單,快步走到何斌面前,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何斌接過報告單,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變得如同臘月的寒冰。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於博面前,將那張薄薄的紙,舉到他眼前。
「於博同志,你自己看看吧。」
於博的視線一片模糊,他費力地聚焦,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經現場快速檢測,該批次『特級出口山貨』樣品中,黃曲黴素B1含量,為每公斤1.2毫克。」
何斌的聲音,像法官在宣讀最後的判決。
「這個數值,超過國家出口農副產品安全標準上限的……一千二百倍!」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按照國際衛生組織標準,這批貨,屬於足以在短期內引發急性肝損傷、長期攝入可導致肝癌的……劇毒產品!」
劇毒產品!
這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於博的天靈蓋上!
「不!不可能!」
於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他瘋了一樣衝上去,想搶奪那份報告。
「這是假的!你們陷害我!是陸青山!一定是他陷害我!」
兩名隨行的執法人員反應極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死死地按在原地。
於博還在瘋狂地掙扎,嘴裡語無倫次地咒罵著。
何斌冷漠地看著他,直到他力氣耗盡,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來。
「於博,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
何斌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失望。
「現在,正式通知你。」
「第一,即日起,封存你廠所有涉事產品,等待集中銷毀處理。」
「第二,將追回此前已支付給你廠的全部貨款,共計兩萬九千元整。」
於博喘著粗氣,眼神渙散,這些話他已經聽不太清了。
然而,何斌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第三。」
「根據我們雙方簽訂的外貿合同違約條款,因供貨方質量問題導致合同無法履行,並對我司信譽造成嚴重損害的,供貨方需向我司支付合同總金額三倍的違約罰金。」
何斌看著於博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一字一頓地公布了那個決定他命運的數字。
「罰金總計,八萬七千元。」
「通知函和罰款單,稍後會正式下發到你廠。」
八萬七千元!
八萬七千……
這個數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直地劈進了於博的腦海。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瞬,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然後又在瞬間退得一乾二淨。
八萬七千元!
這幾乎是食品廠一整年的利潤!
要掏空整個廠子的家底,甚至還要背上巨額的債務!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
這批毒貨一旦坐實,紅山縣食品廠的牌子,就徹底砸了!
他於博,這個在紅山縣風光了半輩子的廠長,他的仕途,他的名譽,他的一切……
全完了。
「噗通。」
於博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癱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睛裡只剩下空洞和死灰。
……
半個小時後。
於博被秘書和兩個車間主任攙扶著,送回了辦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窗外,何斌一行人已經押著那輛裝滿了證據的卡車,絕塵而去。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於博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慢慢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
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燃燒著一切的、瘋狂的恨意。
他緩緩地,抬起手,抓向了桌上的那部黑色電話。
他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才把號碼盤撥對。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於高陽不耐煩的聲音:「餵?誰啊?不知道我正忙著嗎?」
於博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帶著林秀梅!」
「立刻!馬上!」
「給!我!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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