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安人心
陸青山走到門檻前。
「鄉親們的心情我能懂。」
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點:「青山,叔不是逼你,大傢伙家裡都等著買種子、買鹽,實在是……」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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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山轉頭喊了一聲:「二牛。」
李二牛跑過來,臉繃的緊緊的:「哥。」
「去白樺屯,把孫老頭請來。」
「啊?」
「靠山村那邊也請,都請過來。所有賣過貨的人,都到我院裡來。」
李二牛吞了口唾沫:「全叫來?」
陸青山點頭:「全叫,一次性說清楚。」
三叔公畢竟受過恩惠,抬了抬手攔了一下:「青山,你可想好了,人一多,話就雜。」
「話雜也比背後爛成一鍋粥強。」
陸青山正色看向幾個代表:「今天把帳擺開,能領多少錢,能退多少貨,以後怎麼收,咱們當場說清。」
三叔公知道村里這幾天編排的人還是挺多的,也不再阻攔。
不到一個小時,陸家院外就擠滿了人。
油布下面的山貨堆著,邊角已經冒了潮氣,幾個村民面帶擔憂。
隨著陸青山生意越做越大,二牛和孫老等幾個收貨的手裡現錢並不能一次性結清全部。
現在都是收的時候先結一半,等保健廠回了款再結清其餘。
林秀梅知道文件下來,就趕緊回娘家呆著。
這會擠在人群後頭,嗓門不高,話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鑽。
「我早說了吧,他攤子鋪太大了。」
「縣裡車不讓走,林場車又借不到,他拿啥運?」
「你們也別怪我說話直,萬一他錢也墊不上,你們這年咋過?」
張嬸磕著瓜子,斜了她一眼:「秀梅,你家食品廠欠錢那回,俺們可沒忘。」
林秀梅臉一沉:「張嬸,我這是提醒大家,別到時候哭都沒地兒哭。」
一個白樺屯後生到的比較早,直接喊:「陸青山,人都來了,你給個說法吧。」
「對,給說法。」
「俺家二百多斤松子,全交給你了。」
「俺不要高價了,退回本錢也行。」
陸長貴急得在屋檐下搓手:「青山,要不要讓你爺出來壓一壓?」
陸青山把他往後讓了一步:「爹,您陪我娘進屋。」
王桂芬從灶房探頭:「青山啊,可別硬頂。」
「娘,沒事。」
這話說完,陸青山抬手往下壓了壓。
院裡沒全安靜下來,還有人嘀咕。
他踩上裝柴的木墩,開口就砸在眾人頭頂。
「各位叔伯嬸子,今天誰在我陸家院裡喊,都行。」
「誰想退貨,也行。」
「誰想拿錢,更行。」
「可有一樣,帳要按收購點的帳走,斤兩、等級、尾款,全照帳本來。」
白樺屯孫老頭先往前站:「我白樺屯那邊的帳,是我親手記的。」
三叔公也舉起拐杖:「紅石屯的帳,秀蘭那本,我看過,沒毛病。」
陸青山一點頭,轉頭看向裡屋門。
「秀蘭,把箱子搬出來。」
屋裡停了半拍,林秀蘭抱著帳本出來,身後李二牛和陸長貴抬著一隻大木箱。
箱子落在院中方桌上,木板壓得桌腿吱呀響。
林秀蘭把帳本放在桌角,取下腰間鑰匙,開了銅鎖。
箱蓋掀起,裡面一捆一捆大團結碼著,紅紙條扎得緊,邊角齊整。
院裡那些話一下被錢在喉嚨口。
前排一個老漢抬手揉了揉眼:「娘咧,這得多少錢?」
孫老頭往前探了半步:「青山,你這是把家底拿出來了?」
陸青山從箱裡拎起兩捆,放到桌面。
「已經交到收購點的山貨,今天提前結清全部尾款。」
林秀梅往前擠了兩步:「你裝什麼大方?這錢發出去,貨要是爛了,你拿啥賠保健品廠?」
陸青山根本不理她。
「三叔公,麻煩您坐東邊,幫著壓紅石屯的名。」
「孫叔,您坐西邊,白樺屯的人按你那邊順序來。」
「二牛,你去維持其他村的一些。」
李二牛一挺胸:「誰插隊,我拎他出去。」
林秀蘭坐到桌後,右手翻帳,左手撥算盤。
算盤珠子噼啪落下,她念第一個名字。
「紅石屯,張滿倉,榛蘑二十六斤,上等十九斤,中等七斤,已付八塊六,尾款八塊六。」
張滿倉擠上來:「秀蘭姐,條子在這。」
林秀蘭又念:「白樺屯,劉廣田,松子一百一十二斤,雜質四斤,按一百零八斤算。」
劉廣田急了:「咋少四斤?」
孫老頭把菸袋往鞋底磕了磕:「你那袋裡摻了松針,我當場挑給你看了,你還說按規矩辦。」
劉廣田臉上掛不住,接過錢縮了回去。
林秀蘭沒抬頭:「下一戶。」
她每念一個名,都會把斤數、等級、已付、尾款報出來。
有人多問一句,她就把帳本推過去,讓對方看手印。
有人想糊弄,她也不吵,直接報送貨那天的日子、麻袋記號、驗貨人在誰。
陸青山站在桌旁,手搭在箱沿上。
他看著林秀蘭的側影,心口暖了暖。
這女人以前都不敢大聲說話,如今坐在上百號人跟前,算盤一響,比好些吃公糧的會計還穩。
三叔公也看了半天,忍不住說:「秀蘭啊,你這帳,老頭子服。」
林秀蘭抬頭:「三叔公,青山把錢交給我,我不能讓他在帳上吃虧,也不能讓鄉親們吃虧。」
三叔公點頭:「這話公道。」
錢一捆捆拆開,又一張張發出去。
起先還有人擠著問,後頭李二牛訓了幾個,也看錢發出來了,都不吵鬧了。
張嬸把錢塞進兜里,沖林秀梅揚了揚下巴。
「秀梅,你剛才不是說人家拿不出錢嗎?俺看比你婚宴拿錢還債爽快多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林秀梅咬著唇,轉身想走。
陸青山這才開口:「林秀梅。」
林秀梅裝腔作勢的一抹頭:「咋了?」
陸青山頭都沒抬。
「你再散一句謠,我讓二牛送你去公安局,把趙二虎那份口供拿出來對一遍。」
林秀梅肩膀縮了一下再也不敢說話,擠出人群時差點踩進泥坑。
發錢用了兩個多小時。
木箱空下去一半,桌上剩了幾捆備用錢,林秀蘭把帳本合上,又讓三叔公和孫老頭在結清頁上按了手印。
三叔公把拐杖夾在腋下,朝陸青山拱了拱手。
「青山,叔剛才問得急,你別往心裡放,村里人……」
陸青山跳下木墩擺擺手:「叔,您來問是應該的。」
孫老頭把領到錢的白樺屯人往後帶了帶:「陸老闆,俺們那邊春天第一批猴頭、木耳,還給你留著。」
陸青山微笑一下。
「規矩照舊,貨好,價就不虧。」
院裡的人這回應得齊。
「青山辦事敞亮。」
「以後誰再說陸家賴帳,俺第一個不答應。」
陸青山等人聲落下,又踩上木墩。
「錢結了,這批貨從今天起,就是我陸青山自己的買賣。」
「我給各位留句話。」
「三天之內,院裡這些山貨,我一袋不剩運出村。」
三叔公皺眉:「青山,縣裡不是卡著車嗎?」
「縣裡卡的是別人的膽。」
他頓了頓,視線從一張張臉上過去。
「我陸青山吃這碗飯,就不怕人卡脖子。」
沒人再逼問。
拿到錢的人揣緊口袋,三三兩兩散去。
院門外腳印亂成一片,風把油布邊角掀開,露出下面一排鼓起的麻袋。
等最後一個白樺屯人也走遠,李二牛才看著空下去的大木箱,囁嚅地問。
「青山哥,這可咋整啊?」
「回頭返潮,咱連一輛車都摸不著。」
林秀蘭把帳本抱在懷裡,指尖在封皮上按了按:「青山,家裡還能周轉,可保健品廠那邊等不了太久。」
陸長貴從屋裡出來:「要不俺去求村里人,多套幾輛牛車運到隔壁縣?」
陸青山搖頭:「牛車到咱們縣裡都費勁,到時候再去省城趕不上。」
李二牛抓了抓頭:「那咋辦?總不能扛著去吧。」
陸青山看著山貨。
「秀蘭,我回一趟林場。我已經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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