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生生世世
我的眼淚再也控不住,掉得更洶湧。
男人沒有再次為我撫去眼淚,他把雙手放在我的心口上,低聲默念著什麼。
下一刻,我心口的疼痛消失,可還沒等我開口問他剛才去哪兒了,就見他的手裡多了一把刀。
白色的刀在血月下綻放著純粹的冷光,這把刀沒有刀柄,只有鋒利無比的刀刃。
陸觀山雙手握住刀刃,這本來只會傷及邪祟的利器卻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利刃簌簌流動,卻沒有滴落在地上。
他的血都被刀刃發出的白光吸去了,他在做什麼?
我的身體仍然是麻木的,還沒有緩過來,但我的神智卻從未如此清醒過——
陸觀山他正在以身祭刀!
「沒用的!」
我掙扎著吼出這句話,陸邇的聲音也與我重疊在了一起,他對著陸觀山吼:
「沒用!你就是個凡人,只有她的魂魄來祭刀才有用!陸觀山,你是民調局的人,又是陸家這一代的傳人,你應該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你不能因為你的一己私情……」
陸邇說到「一己私情」的時候,我看到陸觀山上揚的唇角,不知為何,他在笑。
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他的這抹笑意很熟悉。
我的眼前再次浮現出了前世的畫面,一個穿著玄色法袍的男人將我抱在懷裡,他披散的黑髮落在我的身上,被我心口流出的血染紅,混成一種奇異妖冶的顏色。
「吾妻祈安,是我對不住你。」
他低聲說著,嘴角也帶著與此時此刻同樣的笑意,仿佛對陸邇,乃至對頭頂的蒼天都充滿不屑,又好似只是在嘲諷他自己。
「在那些所謂正道修士的算計下,我的心魔以天下蒼生為名,剖出了你的心,是我對不住你。」
「我這所謂地仙,看似在世間風光無限,最後卻是連自己的心上人都護不住……」
「祈安,你一定恨透了我吧?」
我在搖頭,用殘存的力氣搖頭,好像是要告訴他,我並不恨他。
「可我恨透了我自己。」
他沉聲道,「我恨我自己沒有早日看清所謂道友的真面目,恨自己沒有寧肯毀了這一身道行早日誅滅那個魔障,這才給了他脫離本體傷害你的機會!」
「是我的愚蠢和無用才害你被他們用天道為名,逼得活生生剖出了自己的心,是我害了你。」
「祈安,我害了你的,都補給你。」
「若心上人亂了蒼生道,我願以魂為骨,以魄為渡,送她再入輪迴……」
他就帶著與現在同樣的笑意說完了這些話,然後徒手劃破了自己的胸膛,將心口不斷流出的血都抹在了我的身上,畫下了血符。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烙下的符咒到底是什麼,但我前世也有一雙陰陽眼,所以我能看到隨著他畫符的動作,他身上的法力和元氣在慢慢變得微弱。
這些東西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他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變得虛弱的同時,原本奄奄一息的我卻好似受到了滋補,原本已經乾枯的氣血再次充盈,衰弱至極的魂魄也一點點重新變得強大。
但我還是掙不開他的懷抱,也無法終止他的施咒。
我聽到我帶著哭腔喊:「停下來,我不需要你這麼做!」
可他嘴角的笑意卻變得溫柔,他只是笑吟吟地看著我,就有股神奇的力量讓我自己噤聲。
「別哭,吾是地仙。」
「吾不會就這麼消散的,吾只是把吾的一部分力量分給你,送你去轉世。」
「吾沒有騙你,這道咒是上古巫術中流傳下來的共生咒。你看,我把它畫在你身上,我們從此就再也分不開了。吾也不想飛升了,以後我們就做永生永世的凡人夫妻,我陪著你一世世白頭偕老,好不好?」
「祈安,輪迴漫漫,你先走一步,等吾找回你的心,就馬上去找你。」
「吾一定會找到你……」
他的聲音弱了下去,前世的我哪怕有再多的不舍,也漸漸陷入了昏沉。
恍惚之中,我再次睜眼,身邊卻沒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可我當時卻已經想不起來了,我想找的那個身影究竟屬於誰?
我好像遺忘了什麼,才站在了這樣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蒼涼土路上,前方只有深深的霧,轉身朝後看,看到一片虛無。
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虛無中衝出來驅趕著我,我本能地朝前方逃去,進入了白霧之中。
霧裡什麼都沒有,我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我在這片霧裡喪失了時間的概念,有時走有時停,停下來就開始發呆,腦袋放空什麼都不想,好似墜入了半夢半醒之間,就這麼在物種渾渾噩噩地遊蕩著,沒有喜怒哀樂,也不知憂愁惶恐。
只是有時候,我會感覺到心口在疼,於是就抬手摸了摸心口,但那裡明明是完好無損的,為何我卻覺得缺了什麼?好像有什麼被挖去了,但又好像只是我的錯覺。
我也就只會困惑一小會兒,然後繼續在霧中遊蕩。
現在想想,我在那片霧裡竟然度過了人間的一千多年。
這麼長的歲月里,他一人又經歷了什麼?
他說他要先找回我的七竅玲瓏心,等他以陸觀山的身份轉世時,那顆心化成了他與生俱來的骨刀,與此同時,那把刀也是他的魂。
是他早就在一千多年前就下在我身上的共生咒,才讓我的心成為了他的一部分嗎?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轉世後的陸觀山是否還記得前世所有的事,這些事他從來都沒和我說過。
但看他現在獻祭時的決絕,卻好像他從未忘記過這一切。
「陸觀山,你說過要和我做永生永世的夫妻,每一世都陪我慢慢變老!」
我從前世的記憶里掙脫出來,朝著持刀走向玉像的陸觀山顫聲道,「你拿你自己祭了這顆心,待獻祭成功,你還有魂魄剩下嗎?你是想違背諾言把我一個人丟下?!」
陸觀山的身影微微停頓了一瞬,可他沒有停下。
他走到玉像前,高高地揚起了骨刀。
玉像發出尖銳的悲鳴,一時間陰氣翻湧,天地仿佛都為之震顫顛倒,可這都無法阻止陸觀山的刀刃落下。
我身後傳來陸邇痴狂的言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能從死陣里走出來,他這一世雖是凡人之身,但他的魂魄仍然如舊……哈哈,但如此又能怎樣?就算是他仍有仙魂,這一祭之後也什麼都不會剩下了,他永不可能飛升成真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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