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份滴血的檢討
他本能地站在自己兵的立場,覺得就算有錯,也罪不至此。
林青峰的行為,在他眼裡就是無法無天的暴行,是對整個連隊帶兵骨幹權威的嚴重挑戰。
「鄭指導員!這事兒沒完!」
周贊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
「你等我回來!我明天一早開完會就馬上趕回來!」
「我倒是要親眼看看,這個叫林青峰的兵,到底有多牛逼!多橫!敢在新兵連這麼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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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話音未落,電話就被周贊重重地掛斷了,只剩下忙音在鄭雲耳邊「嘟嘟」作響。
鄭雲緩緩放下話筒,臉上滿是無奈和更深重的憂慮。
他都還沒和周贊仔細說林青峰的情況,他就給電話掛了?
周贊的脾氣,他是知道的。
兩人是一個營出來的老相識,周贊軍事上是一把好手,帶兵也狠,但脾氣火爆,護短,尤其是對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兵。
現在他手下兩個愛將被林青峰打成那樣,他這火氣,能小了才怪。
而林青峰呢?
鄭雲想起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想起他那份嚇死人的檔案,想起他輕描淡寫說出代理排長時的篤定。
還有水房裡那乾脆利落、狠辣精準的三下……
這個兵,看似講規矩,實則骨子裡傲到沒邊,軟硬不吃,只認他自己的道理和標準。
一個是因為手下被揍而怒火衝天、護犢心切、脾氣火爆的連長。
一個是深不可測、實力強悍、做事果決甚至有些兇殘、而且同樣寸步不讓的超級老兵。
這兩人明天一見面……
鄭雲光是想想那場景,就覺得頭皮發麻。
那絕對不會是友好的工作交接,更可能是火星撞地球。
周贊會不會當場發難?
林青峰會是什麼反應?
是繼續用那種平靜氣死人的態度應對,還是會……
再有更激烈的衝突?
事情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最初接收一個不錯二次入伍兵的預想。
現在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他這個指導員,夾在中間,既要維護連隊穩定和紀律,又要面對來自連長的壓力,還要處理林青峰這個極度特殊又極度麻煩的兵……
簡直是焦頭爛額。
「唉……」
鄭雲又是一聲長嘆,重重坐回椅子上,疲憊地捏著眉心。
他頭一回遇到這麼棘手、這麼難以預測和處理的情況。
明天,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不會真的出什麼無法收拾的大亂子吧?
鄭雲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想把這一天所有的紛亂、震驚、頭疼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打算去簡單洗漱一下,趕緊結束這雞飛狗跳的一天。
但願明天……
明天別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那個周贊,還有林青峰……
光是想想這兩人可能碰面的場景,鄭雲就覺得剛放鬆一點的神經又繃緊了。
就在他剛拿起臉盆毛巾,連部的門又被敲響了。
「咚咚。」
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遲疑。
鄭雲動作一頓,心裡那根弦下意識地又是一緊。
這大晚上的,又怎麼了?
「進來!」
他揚聲喊道,語氣裡帶著被打斷的不快。
門被推開,李鐵盛低著頭,身影有些瑟縮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就是剛才寫檢討的那個。
鄭雲一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就皺了起來,一股火氣隱隱往上冒。
這小子,有完沒完?
「你怎麼來了?」
鄭雲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不解和煩躁:
「不是讓你回去好好想想嗎?還有什麼事?」
李鐵盛站在門口,沒敢完全走進來,只是把手裡的筆記本往前遞了遞,聲音乾澀:
「指導員……我,我是來交檢討的。」
「什麼?」
鄭雲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放下臉盆,往前走了兩步,盯著李鐵盛:
「你交什麼檢討?」
「我是讓林青峰交檢討!檢討他打架的事!你跑來交哪門子檢討?」
他越說越覺得荒謬,語氣也沖了起來:
「你是被孫振邦他們堵在水房裡指著鼻子罵的那個!」
「是受欺負的那個!你交哪門子檢討?」
「啊?李鐵盛,你腦子是不是也……」
他後半句「也被打傻了」硬生生憋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面對指導員連珠炮似的質問和眼中毫不掩飾的錯愕與惱怒,李鐵盛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些。
那副逆來順受、仿佛承擔了所有錯誤的樣子,讓鄭雲看得心頭火起。
他默默上前兩步,將那個攤開的筆記本,輕輕放在了指導員辦公桌的空位上。
然後退後一步,又恢復了那副低頭沉默的姿態。
鄭雲被他這悶葫蘆樣氣得夠嗆,但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
紙上是李鐵盛略顯工整卻帶著沉重筆畫的字跡。
他快速掃了幾眼,內容並非陳述晚上水房事件的經過,而是通篇的自我剖析與懺悔:
「反思:關於喪失軍人血性與骨幹擔當的檢討」
「今晚,面對同年兵孫振邦等三人的無故羞辱與挑釁。」
「我作為一班班長,非但沒有挺身維護自身與班級的尊嚴,反而因個人怯懦與過往陰影,選擇了可恥的沉默與退縮……」
「我的行為,不僅縱容了歪風邪氣,玷污了陸軍老兵的榮譽,更在班級新兵面前樹立了極其惡劣的榜樣。」
「林青峰同志出於義憤出手,根本原因在於我的無能與窩囊……」
「我深刻認識到,自己已不配擔任班長一職。」
「我的軟弱,根源於去年帶兵失敗後的逃避心理,我將一次挫折無限放大,變成了自我設限的牢籠,失去了軍人應有的銳氣與擔當……」
「我讓指導員失望,讓戰友蒙羞,更讓自己瞧不起自己……」
只看了幾段,鄭雲就全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對事件的說明,這是一份在林青峰那毫不留情的敲打之下,被迫進行的、鮮血淋漓的自我解剖。
是林青峰覺得李鐵盛太窩囊,用這種幾近羞辱的方式。
逼著他把自己的懦弱、逃避、失敗,一層層剝開,攤在紙上,也攤在他鄭雲面前。
「這林青峰……」
鄭雲放下筆記本,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