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別賣掉自己
「告別？」
江言剛剛還亮著的眼睛一下怔住了。
翠翠吸了吸鼻子。
「我爹娘說，鎮上有戲班子收小孩，我去跟他們唱戲，他們就給我家一包鹽。」
說著說著，她眼圈就紅起來。
「家裡好多天沒鹽了，只能靠吃樹皮粉過活，爹娘幹活都沒力氣，昨天我爹下地，鋤頭還沒揮幾下就坐地上了。」
江言小嘴抿得緊緊的。
言言也吃過樹皮粉。
黑乎乎一碗，看著還挺多，把肚皮都撐圓啦，言言卻還是輕飄飄的，走兩步都快被風吹跑啦。
可再難吃，翠翠還好好站在這裡呀。
去了戲班子就不一樣了。
她腦子裡一下冒出二丫家門口那塊白布，還有那口薄薄的小棺材。
二丫姐姐也是去唱戲，回來時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個小盒子裡，再也不會睜開眼跟言言說話了。
江言臉色越來越白，小手將衣擺攥的死緊。
要是翠翠也躺進小盒子裡，就算言言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應答了。
「不能去！」
江言猛地抓住翠翠的手，急得鼻尖都紅了。
「戲班子會打人的！二丫姐姐就是去了戲班子才死掉的！」
如果只是因為鹽就要賣掉翠翠，那言言家裡也有鹽呀……
她圓杏眼猛地亮起來，轉身就往屋裡沖。
「你等等言言！」
沒一會兒，她又抱著家裡的鹽罐吭哧吭哧跑出來。
江言蹲在地上往外倒鹽，小手發顫，生怕動作慢點，翠翠就真被人帶走了。
鹽倒出一半後，她趕緊包好，眼圈紅紅的，拼命把布包往翠翠懷裡塞。
「這些鹽都給你，你拿回家給你爹爹娘親，讓他們別賣掉你。」
江言的聲音裡帶了哭腔，翠翠看得眼眶也熱了。
言言家也窮，還給她這麼多鹽……
她手指緊緊攥著鹽包，明明捨不得放，最後還是咬著嘴唇往回推。
「不行，我知道你家也窮的揭不開鍋，我不能拿。」
翠翠搖頭搖得很用力，眼淚卻已經掉下來了。
江言頓時急了。
窮怎麼啦？
言言家是窮，又不是窮得連朋友都要一起省掉！
「鹽沒有了還能買，翠翠沒有了就沒有啦！」
她一著急，嗓門都高了不少。
屋裡的幾個大人都被驚了出來。
翠翠一看見他們，立刻慌了，抱著鹽包連連擺手。
「不是我要的！是言言給我的，我沒有偷鹽！」
她越解釋越急，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就是來跟言言說一聲，我要去戲班子賣掉自己換鹽了，以後就不能跟她玩了，我沒想來你們家要東西。」
佟新雅算是把前因後果聽明白了，方才的疑惑已經轉為同情。
她也是做娘的人，哪能聽不出這孩子是真的被逼到沒辦法了。
看了眼翠翠瘦得發黃的小臉，她蹲下來，動作溫柔地摸了摸對方的腦袋。
「拿回去吧，不用還，先讓家裡人緩過這口氣。」
翠翠抱著鹽包，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低頭看看鹽，又抬頭看看佟新雅，像是手裡忽然多了件不敢碰的寶貝。
江相瑾站在一旁，同樣沒有阻攔。
家裡這半罐鹽同樣來得不容易，可女兒說得沒錯。
鹽還能想辦法，人若沒了，便什麼都換不回來。
見狀，江相泉往前一步。
「我送你回去。你這麼個小丫頭抱著鹽走一路，別還沒到家，就先讓人搶了。」
「二叔，言言也去！」
江言剛邁出小短腿，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台本。
糟糕，言言還沒背完呢。
她小臉糾結了一瞬，很快又用力抿住嘴。
紅票子就讓它等一等吧，言言今天說什麼也不能讓戲班子把翠翠帶走！
「回來再背！」
江言一把牽住翠翠的手，五根小手指攥得緊緊的。
「二叔，我們快一點！」
三個人一路往翠翠家走。
江言腿短，走得卻飛快，一隻手緊緊牽著翠翠，另一隻小胳膊甩得呼呼生風。
快到翠翠家時，院門還沒看見，裡面先傳出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這話咱們之前可說好了，孩子跟我們走，這包鹽就歸你們，東西都擺桌上了，總不能臨時反悔吧？」
江言腳步猛地停住，立刻扭頭去看翠翠，小眉頭皺了起來，大眼睛裡是明晃晃的擔憂。
翠翠小臉發白，抓著她的手也緊起來。
江相泉眉頭一皺，抬手敲門。
屋裡安靜了一瞬，很快，門被拉開。
看清外頭站著的是江相泉，翠翠爹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往門口擋了擋，神色也多了幾分戒備。
「江二兄弟？你怎麼來了？」
江相泉把鹽往前一遞，眉頭還皺著。
「翠翠都跑我們家告別去了，說什麼要把自己賣去戲班子換鹽，我聽得腦仁都疼。」
「你們缺鹽早說啊，我們家再窮，半包鹽還能勻不出來？犯得著拿這麼點大的孩子去換？」
他說著又把鹽往翠翠爹娘面前送了送。
「喏，拿著，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別總想著賣孩子。」
翠翠娘原本還有些侷促，聽到這裡，整個人明顯怔了怔。
江家是流放來的，村里人都不跟他們走動，她還以為對方是上門來找事的。
誰能想到，他們自己日子都快揭不開鍋了，竟還肯從鹽罐里硬生生分一半出來救她家的孩子。
她低頭看看那包鹽，又看了眼瘦巴巴的翠翠，眼眶一下便紅了。
她哪裡捨得賣孩子。
可村里哪一家不是勒著褲腰帶過日子？
鹽這種東西，誰家都金貴，她實在張不開嘴去找別人借。
翠翠娘連忙擺手，把鹽往回推。
「不成，這個我們不能要，你們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好不容易攢下這麼點鹽，哪能再分給我們？」
幾人說話的功夫，戲班子的男人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他抬手重重敲了兩下桌上擺著的鹽，臉色沉下來。
「有完沒完？鹽我已經帶來了，趕緊摁手印，我還趕著帶孩子回戲班子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