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熱血老頭,治大國如烹小鮮
其他人目光也都看向了李安生,顯然,周養浩都提前跟他們講過。
鄭康雙手撐在石桌邊緣,臉色十分嚴肅:「我等幾個老朽,都已經致仕,本該在鄉野間了此殘生,不該再管朝堂!」
鄭康頓了頓,嘆息一聲:「然如今大雍的局勢,讓我們實在閉不上眼,北方金國虎視眈眈,年年陳兵邊界打草谷;西南大夏等小國蠢蠢欲動,屢次侵擾邊塞。」
「朝廷為了息事寧人,送出去的歲幣一年比一年多,再加上各種天災人禍,老百姓賣兒鬻女,苦不堪言,大雍開國不過百年,就已千瘡百孔,岌岌可危!」
鄭康目光落在李安生身上。
「你上次說,開海禁能設市舶司統一管轄,名正言順的收關稅,我與養浩兄反覆推演,深覺此法大有可為,我等想借著這身老骨頭還能動,想辦法推此策!」
鍾右放下一直抱在懷裡的木盒,接著鄭康的話頭。
「單是開海禁不夠,老師在殿試上提出的『攤丁入畝』,是真正的治本良方。」
孫思景這個大夫也頗為感慨:「老夫少時曾遊行天下,治病救人,然發現,人多的根本救不過來,於是老夫就多收學生,可收再多學生也沒用,學醫救不了大雍!」
說到這裡,這個老頭有些憤慨:「那些世家大族兼併土地,成百上千畝的上好水田,一文錢的稅都不交,苦全讓沒地的佃戶受了。只要推動攤丁入畝,按田畝收稅,地越多交得越多,這幫蛀蟲一個都跑不掉。」
鍾右連連點頭:「若是這兩項國策齊頭並進,外開海路通商,內整田賦稅制,不出十年,大雍國力必將鼎盛。」
周養浩哈哈大笑,甚至開始暢想未來,「到那時候,有了銀子,還送什麼歲幣,直接招兵買馬,把鐵騎開到金國的王庭去,把咱們大雍以前丟的城池,全打回來!」
孫思景跟著附和。
「不錯,大雍憋屈了這麼多年,早該揚眉吐氣了,那些周邊小國,得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天朝上國!」
三個老頭越討論越熱烈,都像個十八歲熱血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大雍鐵騎踏破敵營、萬國來朝的宏偉畫面。
蘇清鳶一時間也被他們帶進去,只覺心跳加快,畢竟,誰不想國家強大呢!
然而李安生坐在石凳上,嘴角微微抽動,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有打斷這幾個老頭的幻想。
開海禁?攤丁入畝?這群老頭把朝堂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也是,一個治病救人的大夫,一個文淵閣的搞學問的大學士,一個教書育人的太傅,他們或許經歷朝廷風波,人心險惡,然而,恐怕都保留了最後的純真。
對朝廷的認知恐怕遠遠沒有……
李安生看向鄭康。
這位前大理寺卿,並沒有加入周養浩,孫思景,鍾右的討論,顯然他也知道政策推行的難處。
這兩條國策,刀刀都在割清流士紳的肉,滿朝文武,有幾個底子是乾淨的,真要推行下去,這些文官能把天捅個窟窿出來。
而且退一萬步講,這兩條政策一路綠燈推行成功,大雍國庫堆滿了金山銀山。
大雍真的能強大起來嗎?
李安生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穿著道袍的雍寧帝。
那位皇帝陛下滿腦子都是長生不老,國庫里多出一千萬兩銀子,他能拿九百萬兩去修道觀、鍊金丹。
大雍的老百姓能不能吃飽飯,邊關將士的鎧甲能不能換新,關他修仙什麼事!
指望昏君拿銀子去強國,純屬做夢。
李安生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這群老頭熱血難涼,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潑涼水,而且開海禁,也不是不能做,要看怎麼做!
恐怕,這也是鄭康還坐在這裡的原因!
後院裡的討論聲漸漸平息。
周養浩、鄭康、孫思景、鍾右四個老頭,連同蘇清鳶,齊刷刷把目光投向李安生。
「安生,這兩項國策皆出自你口,你腦子活絡,你來說說,關於開海禁和攤丁入畝,你覺得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李安生淡然一笑,放下了茶杯:「鄭老,鍾老,孫老,老師,此事急不得。」
他環視一圈,繼續道:「事急則亂,我們先說開海禁,這事比攤丁入畝要容易些,但也只是相對而言。」
李安生的目光轉向鍾右:「鍾老,您還記得殿試之上,顧言溪以我的名義,呈上的那份開海策論麼?當時陛下的反應,您也親眼所見。」
鍾右花白的眉毛顫了顫,想起雍寧帝當時那張陰沉的臉,不由得長長一嘆。
剛剛還熱烈激昂的氣氛,瞬間冷卻。
是啊,他們只想著開海的好處,卻忘了當今聖上對「祖宗之法」那偏執的維護。
周養浩皺著眉,有些不甘心的說:「我等幾把老骨頭,聯名上書,便是以死相諫,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
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風骨,反正他都這把年紀了,還是皇帝之前的老師,他就不信,皇帝還能殺了他不成。
「養浩兄,沒用的。」
鄭康嘆息一聲:「你我致仕多年,對宮裡的那位,還是不夠了解,自六年前前太子之事後,陛下就沉迷修仙,我等就算把道理說破天,陛下也只會用一句『祖宗之法不可變』堵回來。」
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蘇清鳶站在一旁,看著幾個老前輩滿面愁容,束手無策,她心裡也泛起一陣無力感,只能把目光投向李安生。
李安生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剛剛還熱血的老頭,此時都焉了,他沒有急著給出答案,而是讓這股沉鬱的氛圍發酵了片刻。
直到周養浩重重嘆了口氣,他才再次開口。
「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最是關鍵。諸位,我們不妨換個思路,先不去想怎麼做,而是先理一理,那位陛下,究竟為何不願開海?」
雍寧帝之所以對於「祖宗之法」這般維護,其實說到底,還是他心裡發虛。
為何發虛!因為他不務正業,因為他修仙!
他必須通過維護祖宗之法,來維護自己地位的合法性,以保證能壓的下滿朝的文武百官,這樣才能安心修仙。
當然,這些是不能和這些老頭說的,因為在他們眼中,皇帝本就是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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