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雨夜訣別!

  她腳底虛浮,硬撐著往前邁了半步。

  細軟的手指伸出去,抓住了賀野粗布褂子的下擺。

  「野哥……我知道剛子受苦,你心裡疼。」

  「可你別把氣撒在我身上行不行?」

  林嬌嬌仰著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賀野垂著眼皮,視線落在她哭紅的鼻尖上。

  「我沒說氣話。」

  賀野硬生生偏過臉。

  粗糙的大掌按在她白嫩的手背上,一寸寸將她的手指從自己衣擺上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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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腿子護不住城裡大小姐。」

  「我讓你滾回去找他,往後別來礙老子的眼。」

  林嬌嬌手一空,身子跟著晃了晃。

  「我不走!」

  她撲上去,胳膊抱住賀野硬邦邦的腰身。

  賀野渾身繃緊,兩手僵在半空。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林嬌嬌哭腔再也壓不住。

  「那天我淋著雨,隔著鐵柵欄,看著剛子在死水裡就剩下一口氣!」

  「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還是由著你去劫獄,把命搭進去!」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是去求人了……我是去求他了,可我全是為了你啊!」

  「你為了救剛子不要命,我為了救你,我連臉都不要了,你憑什麼趕我走!」

  賀野聽著她的哭聲,心口撕碎般疼。

  他胳膊動了動,又壓在身側。

  可耳邊宋雲的哭聲還在迴蕩。

  賀野壓下眼底的血色。

  「就憑老子是個廢物。」

  「老子這輩子就在這泥潭裡滾,你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老子受夠了。」

  「滾回你的滬市去!」

  林嬌嬌瞪大眼睛,嘴唇直哆嗦。

  「施捨?」

  「你覺得我是在施捨你?賀野,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沒日沒夜畫圖,做衣服掙錢,我說我要養你,你當我是施捨?」

  賀野偏頭盯著牆皮,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沒日沒夜掙那幾個歪瓜裂棗,頂個屁用?」


  「你這城裡嬌養出來的牡丹花,栽在老子這堆牛糞上,天天受著這腌臢氣。」

  「老子看著你那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噁心!」

  林嬌嬌肩膀瑟縮,雙手摳緊了洋裙邊緣。

  「你嫌我噁心?」她嗓音破碎。

  賀野垂在身側的拳頭骨節咯吱作響。

  「是。」

  「我噁心你出賣笑臉,去求別的男人賞飯吃!」

  「啪!」

  林嬌嬌揚起手,一巴掌扇在他的側臉上。

  她手掌震得發麻,眼淚嘩啦啦往下掉。

  「你說我出賣笑臉?」

  林嬌嬌一步步後退。

  「好……賀野,你好得很。」

  她彎下腰,撿起剛才拉扯間掉在地上的糧票和鈔票。

  胡亂塞進洋裙口袋,轉身就走。

  賀野半邊臉頰浮起紅印,保持著挨打的姿勢沒動。

  直到走廊里再也聽不見腳步聲。

  他脫力般往後一靠,寬厚的後背重重砸在白牆上。

  ……

  縣醫院大門外。

  夜風帶著雨後的寒意,順著領口往裡灌。

  林嬌嬌衝出大門,雙腿軟得走不動道。

  她抱著胳膊,縮在路燈杆下的暗影里,身子止不住地發著顫。

  車燈光束劈開夜色。

  掛著京市牌照的軍綠色吉普車,穩穩停在路牙邊。

  車門推開。

  顧淮安穿著乾淨挺括的白襯衫,皮鞋踩過地上的小水窪,走到林嬌嬌面前。

  他長臂一展,把她的肩膀攏進溫熱的胸膛里。

  「他不領情,是不是?」

  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林嬌嬌把頭埋在他胸前,死死咬著嘴唇。

  眼淚很快把顧淮安平整的白襯衣洇濕了一大片。

  「我明明是為了救剛子……」

  「他為什麼要用那麼難聽的話作踐我……」

  顧淮安單手攬著她的細腰,另一隻手罩在她柔軟髮絲上,輕輕順著她的脊背拍。

  「嬌嬌,還在委屈他用難聽的話傷你?」

  「他不領情,不是他瞎眼,是因為他怕了。」


  林嬌嬌停止了抽泣,從他懷裡抬起頭。

  顧淮安從西裝褲兜里摸出雪白的手帕,動作溫柔的揩去她眼角淚痕。

  「你拼命護著作坊,護著他兄弟,你覺得這是同甘共苦。」

  「但在賀野眼裡,這是你被逼著剝掉了身上乾淨的皮,去替他趟泥水。」

  顧淮安迎著她的視線。

  「一個男人,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為了他,去向別的權勢低頭,去受委屈。」

  「這種無力感,會把他逼瘋的。」

  林嬌嬌眼眶通紅。

  顧淮安摟著人,拉開吉普車後排車門,將她托坐進去。

  車廂里瀰漫著清冽的香皂味,暖風驅散了寒意。

  顧淮安拿出保溫桶,倒了滿滿一碗紅糖薑湯,遞到林嬌嬌唇邊。

  林嬌嬌雙手捧著碗壁。

  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淮安哥哥,我真的很沒用對不對?」

  「我拼命做衣服,拉作坊,我想憑自己的本事在鎮上站穩腳跟。」

  「我以為我能護著他了。」

  「可為什麼一出事,我什麼都辦不成。我連一張批條,連一條人命都救不下來。」

  林嬌嬌仰起頭。

  「我是不是永遠只能做個攀附別人的嬌氣包?」

  顧淮安眼帘微垂。

  「你很勇敢,嬌嬌。」

  「你護著作坊,護著幾十號人吃飯,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可一旦碰到手裡拿著權力的人,你的努力,就像石子砸進海里,連個響都聽不到。」

  「錯的不是你,也不是他。是這世道的規矩。」

  顧淮安雙手扣住她的肩膀。

  「賀野替你擋槍口,他的確不怕死。」

  「可死能解決什麼問題?」

  「那張工商封條貼下來,他敢撕嗎?」

  「他撕了,明天工商糾察隊就能把你們作坊搬空,把他扔進水牢。」

  「這就是階層的壁壘。」

  顧淮安傾身靠近。

  「嬌嬌,沒有權,連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尊嚴。」

  「你這雙手,是用來畫圖樣、拿鋼筆的,不是用來去塞錢、去敲門的。」

  林嬌嬌呼吸發顫。


  作坊里幾十個女工的面孔在腦海里交替出現。

  若作坊倒了,她們該怎麼辦?

  顧淮安伸手,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將碎發撥到腦後。

  語氣溫柔。

  「我不逼你回滬市。」

  「我只告訴你,我手裡的東西,永遠是你的底氣。」

  「你要開作坊,縣裡沒人敢攔;你要護沈剛,王主任那樣的畜生馬上就會消失。」

  「只要我這裡,這紅星鎮,沒人敢讓你掉一滴眼淚。」

  顧淮安貼著她的耳畔。

  「哥哥說的話,永遠算數。」

  「你不需要依附我。」

  「你不需要去討好任何人,更不需要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去救誰。」

  林嬌嬌低下頭,眼淚掉進紅色的薑湯里。

  她端起碗,咽下一大口。

  辛辣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胃裡。

  她累了。

  拼盡全力去抓的東西,到頭來碎成一地殘渣。

  顧淮安伸手攬過她的肩膀,將人往懷裡帶。

  林嬌嬌沒有掙扎,靠進他帶著香皂味的頸窩。

  顧淮安低頭。

  溫軟的唇落下,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睡一覺,嬌嬌。」

  「哥哥永遠都會愛你。」

  醫院大門後,賀野大步走了出來。

  他手裡提著個印著「百貨大樓」紅字的紙袋。

  裡面裝著紅色軟底小羊皮鞋。

  鞋跟處,被他用粗糙的手指反覆揉了半個鐘頭,皮子揉得軟乎,生怕磨破她腳底的傷。

  底下還壓著四方紅木小盒。

  一對沉甸甸、成色極足的赤金龍鳳鐲,靜靜躺在絲絨面上。

  這是他準備領證時給她的紅妝。

  賀野踩著泥水走到吉普車旁,屈起手指,敲擊玻璃。

  顧淮安抬眼,按下車窗。

  賀野目光越過他,盯在林嬌嬌帶著淚痕的小臉上。

  他將紙袋擱在車窗沿上。

  「去百貨大樓瞧了一圈,想著打發叫花子也得給個體面。」

  「這鞋加上這金鐲子,算老子全了你跟著我挨餓受凍的情分。」

  他喉結滾動,字字帶血。

  「帶上這堆破爛,有多遠滾多遠。」

  「你四處搖尾巴求人的樣子,老子看著噁心。」

  林嬌嬌坐直身子。

  她看著窗外那個眼底布滿紅血絲的男人,沒有去碰那個紙袋。

  淚水成串砸在衣襟上。

  「賀野,你真懦弱!」

  「你連留住我的膽子都沒有,只能靠作踐別人來掩飾你骨子裡的自卑。」

  她揪緊了顧淮安的襯衫袖口。

  「你買的這些破爛,我根本不稀罕!」

  「我林嬌嬌就是餓死,也絕不低頭撿你扔掉的東西!」

  顧淮安聽著她的哭腔,長臂收緊,將她護在寬闊的胸膛里。

  他抬眸,目光平靜的看向賀野。

  「賀兄弟既然心意已決,這體面,顧某替嬌嬌領了。」

  顧淮安聲音溫潤。

  他將車窗沿上的紙袋拿起,妥帖地遞迴賀野身前。

  「只是嬌嬌淋了雨,今晚實在經不起折騰。這東西你先收著,她的路,往後我來鋪。」

  賀野沒有伸手接。

  紙袋從半空跌落,砸進水窪。

  紅木盒子彈開,金鐲子滾在泥漿里。

  車窗升起。

  吉普車輪胎碾過積水,向著長街盡頭駛去。

  雨越下越大。

  賀野僵立許久,緩慢蹲下身。

  雙手探進泥水,將紅皮鞋撈進懷裡。

  又在滿地泥濘中,摸出那對赤金龍鳳鐲。

  這個高大如山的男人,脊背佝僂下去,抖得說不出一句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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