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糙漢焐冰足
機械廠二樓,廠辦趙主任背著手,帶著三四個副科長,順著家屬院一間一間往裡看。
走到最裡頭那間刷著紅漆的磚房前,他腳步一頓,身子還往後讓了半步,轉頭給身後幾個人遞了個眼色。
「這可是顧科長那間。」
趙主任壓著嗓子,胖手還擋在嘴邊。
「裡頭住著他從鄉下接來的未婚妻。咱們意思意思,敲個門就走,誰也別去碰那位大少爺的霉頭。人家手裡捏著蘇制車床的指標,真惹急了,全廠都得跟著吃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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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厚重的紅漆木門之隔。
顧城已經換上了雪白挺括的的確良襯衫,扣子規規矩矩繫到最上一顆。
他站在藤椅後,一手拿著牛角梳,木齒順著林嬌嬌烏黑的長髮,極慢、極輕地往下理。
「你別碰我……」
林嬌嬌偏頭去躲,白嫩的手去掰他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背上摳出幾道血綹子。
顧城停下牛角梳,手指繞起她一縷長發,貼在鼻尖嗅了嗅,聲音溫和。
「門外全廠的幹部都在。等會兒門響了,你就笑,不許哭。」
林嬌嬌咬著牙,身子往旁邊縮。
顧城把那縷頭髮別回她耳後:「你敢鬧出動靜,我不敢保證賀野還能不能留全屍。你說,他在山裡遇到個什麼意外,跌落懸崖摔斷胳膊腿……」
林嬌嬌脊背一僵,咬住下唇。
由著那把梳子一下下順著自己的頭髮。
她單薄的身子裹在顧城強行套上的大紅裙子裡,裙擺拖在地磚上,止不住地發抖。
走廊外,趙主任清了清嗓子,抬起胖手準備敲門。
「踏、踏、踏。」
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硬底皮鞋聲。
趙主任停住手,扭頭看去。
一個身形高大寬闊的男人邁上二樓。
灰藍色中山裝穿得筆挺,袖口別著一條紅底黃字的袖章,上頭兩個字,扎得人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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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眉骨高,肩背寬,下巴颳得乾淨,麥色皮膚繃著悍氣。
「你……你哪個單位的?」
趙主任咽了口唾沫,連聲音都虛了些。
「這可是生活區!」
賀野大步逼近,大掌探進胸前口袋,兩指夾出一張紙,手腕一抖。
蓋著縣總廠紅鋼印的公函,拍在趙主任的鼻尖上。
「縣總廠,賀野。」
趙主任低頭一掃,紅鋼印和李副廠長的私章一起壓在紙上。
他兩條胖腿當場發軟,後背咚得撞在牆上。
賀野沒再看他,抬腳就往那扇紅漆木門走。
長腿一收,硬底皮鞋對著門板中間狠狠踹了上去。
「砰——咔嚓!」
木門從門框上脫了出來,門板帶著碎木屑砸進屋裡,灰塵跟著撲起一片。
顧城抬手擋了一下臉,還沒來得及放下,賀野已經到了眼前。
「砰!」
一拳砸下去,顧城整個人撞上鐵架子床,又摔回地上。
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往下淌,白襯衫也被灰土和血印髒得沒法看。
門外那幾個人看得發愣,連氣都忘了喘。
賀野收回拳頭,骨節發紅,目光一轉,落在藤椅上那個縮成一團的人身上。
那件肥大的紅裙子扎得他眼睛發疼。
「嬌嬌,老子來晚了。」他嗓子發啞。
林嬌嬌聽見這聲自稱,身子一僵,慢慢轉過頭來。
灰藍色的中山裝。
那張臉又冷又硬,眼底卻壓著急出來的火。
這不是做夢,她的大笨蛋,真的來接她了。
眼淚一下就落了下來。
林嬌嬌光著腳從藤椅上跌下來,踩過一地木刺和碎屑,撲進賀野懷裡。
「你終於來了……」
她兩隻手拽住他的衣襟,哭得肩膀直抖。
「你怎麼才來……」
「賀野……他威脅我……」
她聲音斷斷續續,嬌氣又委屈。
「他把我關在黑屋子裡,把我的鞋全收走,不讓我下地……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帶我走,賀野,我要回家……」
賀野胸口一緊,手掌罩住她後腦,把人整個按進懷裡。
她哭得發抖,他連呼吸都沉了下去。
他單手脫下中山裝外套,直接裹在她單薄的肩膀上,把那件礙眼的紅裙子遮了個嚴實。
「沒事了,沒事了嬌嬌。」
賀野大掌輕拍著她的背,低頭吻著她的發頂。
「老子在,今天誰來,都帶不走你。」
顧城抹了把嘴角的血,扶著鐵床架子站起來,臉已經白了一層。
他抬頭沖門外吼。
「保衛科的人死哪去了!有人強闖民宅,毆打國家幹部,給我拷起來!」
賀野一隻手護著林嬌嬌,反手一撥。
門外四個腰裡別著黑皮棍的縣局幹事已經進了屋,分站兩邊,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顧城臉色一變,還是咬著牙往前頂。
「賀野,你穿上這身皮又怎麼樣?」
他抬手指著賀野。
「嬌嬌是我的未婚妻,今早全食堂的工人都聽見了!我們兩口子吵架,你一個外人,帶著人來鬧,這叫公報私仇。」
他轉身看向趙主任,厲聲施壓。
「你們廠就是這麼任由外人欺負的嗎?我這就給京市打電話,你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主任額頭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趕緊跟著圓場。
「是啊,是啊……賀科員,這怕是個誤會。顧科長今早在食堂都說了,小兩口鬧彆扭,床頭吵架床尾和,你一上來就動手,不合規矩啊……」
「未婚妻?」
賀野把嬌嬌往懷裡再收了收,眼皮抬起,冷淡地掃過去。
「你問問她認不認?」
「放你娘的狗屁!」
還沒等林嬌嬌接話,門外突然有人擠了進來。
宋雲扎著兩條麻花辮,跑得氣都沒勻,臉也白了一層。
她雙腿還在發著抖,剛才躲在外頭,看著林嬌嬌光著腳撲進賀野懷裡哭得直發抖,心底那點利益盤算到底被壓了下去。
沈剛那頭倔驢沒騙她。
這泥腿子,真把天掀起來了。
「什麼未婚妻!全是他顧城仗勢欺人編出來的瞎話!」
宋雲抬手就指住顧城。
「他仗著科長身份,把林知青騙上樓,鎖死房門,沒日沒夜地關著她,還拿關係卡她的脖子,逼她低頭!」
顧城臉色一下沉到底,沖她吼。
「宋雲!你瘋了嗎!你還想不想要這幹事的位置了!」
「老娘不稀罕你這吃人的破碗!」
宋雲一把從褲兜里掏出一塊布,舉到眾人眼前。
「各位領導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什麼!」
藍白碎花的的確良布,正中央用血寫著字,字跡歪歪扭扭,卻刺眼得很。
【救我,找賀野。】
屋內屋外,安靜下來。
那幾個帶槍的幹事神色都變了,手也按上了腰間的皮套。
宋雲雙手掐腰,聲音更高了些。
「這是嬌嬌被逼到絕路,從二樓窗戶丟下來的血書!哪家未婚妻會被逼得咬破手指,寫血書求救的?」
她轉頭看向趙主任,話說得硬氣。
「顧城這叫非法囚禁,是畜生不如的流氓罪!」
顧城盯著地上的血書,腿一軟,後背撞回牆上。
賀野的視線盯在那塊帶血的碎布上。
暗紅的字跡,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咬破手指寫出來的,那得多疼?
嬌氣包平時磕一下都要掉眼淚,竟被逼到這一步!
胸腔里的火壓不住了。
賀野鬆開護著嬌嬌的手,大步跨過去,一把薅住顧城的衣領,把人拎離地面。
「老子的命根子,你也敢逼她流血!」
拳頭一記接一記砸下去。
鼻樑碎裂,鼻血也跟著開了花。
顧城被打得癱在地上,連聲音都散了。
賀野甩掉手上的血,轉身回到林嬌嬌身邊,單膝落地。
他捧起她那隻被咬破的手,動作放得極輕。
那道牙印扎在手指上,看得他心尖直抽。
林嬌嬌窩在他懷裡,抽著氣告狀。
「賀野……他逼我,他逼我跟他結婚……我不願意,他就鎖門,還逼我喝東西……」
賀野聽得牙關緊咬,腮幫子繃得發硬,沒接話。
他解開制服銅扣,把灰色外套敞開。
下一刻,那雙沒穿鞋的細白腳丫被他兩隻手穩穩托住,整個裹進懷裡,貼到自己胸口上。
他的掌心很熱,力道卻收得很穩,怕碰疼了她。
顧城滿臉是血,勉強撐開腫著的眼皮。
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林嬌嬌,整個人貼在一個鄉下漢子懷裡。
他嗓子都扯破了,衝著屋裡吼出來:「她是我的人!林嬌嬌,你寧可要一個跪在地上的泥腿子,也不要我能給你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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