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細軟沒拿!
沈剛眼眶通紅,堵死門框。
「野哥,你左胳膊上肉都翻著!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沒到鎮上命就先折在半道了!人家去城裡過好日子了,用得著你操心!」
賀野右臂往上一頂,連著刀鞘格開沈剛的胳膊。
他拔腿往外跨,左腿膝蓋一軟,身子往前一栽。短刀「咔」地扎進爛木門檻,硬生生撐住他半邊身子。
沈剛看著他沒血色的嘴唇,扭頭抄起牆角的棗木擀麵杖,雙手握緊掄圓,照著賀野的後頸劈了下去。
「得罪了野哥,我得留著你喘氣!」
賀野悶哼出聲,身子晃了兩下,順著門框跌坐在地。
沈剛扔下棍子,抹去臉上的熱汗,架起賀野的胳膊,把人拖回土炕。
他翻出粗麻繩,繞過床柱,將賀野手腳綁死。隨後抓起火鉗扎進灶間猛吹爐火,砂鍋里的草藥汁子咕嘟作響。
日頭當空,老黃牛拉著板車,停在鎮上機械廠衛生所外。
顧城邁下板車,皮鞋踩在平整的青磚地上。他轉過身,彎下腰,從車斗的新棉被裡抱起燒得發燙的林嬌嬌。
廠辦的王主任頂著半禿的腦袋,夾著皮包迎出來。離著還有三步遠,腰已經折下去半截,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顧科長,宿舍和家屬院全按您的要求備好了。」王主任指著後頭,「被褥全是嶄新的,絕不委屈林知青。」
顧城收攏胳膊,把懷裡的人擋在風口後:「這是廠里新來的俄文翻譯林嬌嬌,也是我的未婚妻。她麵皮薄,別去她跟前嚼舌根。」
「哎!您放心。」王主任連連點頭。
顧城垂眼看著懷裡的人,「你去廠辦把她的入職手續走完,再批半個月病假。工資照發,從我帳上劃。她燒得厲害,去弄一管進口的退燒針,要見效快的。」
「哎,您稍等!」王主任一路小跑,不多時便領著大夫、端著玻璃管的退燒針急匆匆趕來。
病房裡,藥水順著膠管滴進林嬌嬌的手背。
顧城盯著發黃的床單,眉頭越皺越緊。
針剛打完,林嬌嬌身上的熱度稍退,呼吸勻淨了。顧城俯身將人抱進懷裡,手掌護住她的後腦勺。
王主任愣住:「顧科長,這還沒歇半刻鐘……」
「這裡太潮,氣味重,嬌嬌睡不踏實。」顧城大步往外走。
「去家屬院。」
宋雲拎著大布兜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這才是城裡體面的日子,比村里強多了。
顧城走過來,抽出五張大團結遞給宋云:「去外頭國營飯店,打一份精面肉粥。再去供銷社給她挑兩件細棉的的確良。」
他掃過宋雲手裡的網兜:「鄉下帶來的舊衣裳找個地方扔了,在這兒用不上。順道再給她買幾根軟和的頭繩,還有貼身的棉質小衣,尺寸你清楚。在鎮上,她該用的一樣也短缺不得。」
宋雲捏著厚厚一沓票子,她看著顧城連貼身小衣都替林嬌嬌操心到這份上,眼圈泛酸。她點點頭,朝街上走。
林嬌嬌臉頰燒得通紅,睫毛不安地打著顫,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大笨蛋……」
顧城拿棉簽沾著溫水,一點點潤濕她乾裂的唇。
日升月落,天光大亮。
沈剛的土屋裡。
賀野睜開眼,後頸一抽一抽地疼。他動了動手腳,粗麻繩深深勒進手腕皮肉。
他看向床腳打成死結的繩扣,右手摸刀,刀刃貼著繩子用力劃下,幾根麻繩斷開。
「吱呀——」
沈剛端著豁口藥碗推門進來。
一抬頭,藥汁灑在腳面上。
賀野翻身下地,抓起桌上的粗瓷碗,仰頭將剩下的苦藥灌進嗓子,用手背抹去藥漬,拔腿往外走。
「野哥!」
沈剛把空碗重重砸在八仙桌上,追出院子喊。
「你身上的燒還沒退透!你去哪!」
「找媳婦!」賀野腳步未停。
沈剛本想上去攔,可念頭一轉,人攔不住,自己正好也想去鎮上找宋雲。他邁開腿跟上去,衝著賀野的背影喊:「野哥,你慢點!」
賀野踩著坑窪的黃土路往半山腰跑,步子跨得大。
山風灌進領口,心口扯著疼。
小嬌氣包最怕黑,晚上睡覺連門都不敢關嚴實。自己沒留一句話就消失了,她一個人守在那個連個鄰居都沒有的院子裡,指不定躲在被窩裡哭成了什麼樣。
賀野大口喘著粗氣,一頭扎進半山腰的小院。
柴門敞著一扇,水缸蓋掀在一旁,木瓢掉在黃泥地上。
「嬌嬌!」賀野嗓音嘶啞。
沒人應聲。
他大步跨進堂屋,伸手一把扯開裡屋的帆布簾。
被子疊得四四方方,平日裡掛在牆角的布褂子沒了蹤影。
賀野停在屋子中間,粗糙的大掌停在半空,想抓點什麼,卻只撈住風。
他不信,幾步跨到高低櫃前,拉開抽屜、掀開箱底,一陣瘋找。
外頭的幾件新衣裳不見了。
可抽屜里,她最寶貝的半月梳還擺在原位,常扎的紅頭繩也安安穩穩搭在邊上。
賀野呼吸發沉,大步折回土炕前,大掌一把掀起枕頭。
厚厚一沓副食票和零錢,整齊的壓在下面。
她那麼嬌氣惜物,真要鐵了心走,怎麼會連最愛的梳子和貼身保命的錢都不帶?
她絕不是自願走的!
賀野的手按在錢票上,手背青筋凸起。
「喵嗚——」
土炕角落傳來細弱的叫喚。
小狸花「肉包」縮在炕腳,跌跌撞撞爬起來,扒住他的褲腿。
賀野蹲下身,撈起肉包,摸到它乾癟的貓肚皮。他從黑布袋裡翻出一把小魚乾,拿溫水泡軟放進碗裡,看著肉包把碗底舔乾淨。
他翻出一個乾淨的舊帆布挎包,扯了件舊襖墊在裡頭,把肉包輕輕塞進去,讓它舒舒服服窩著。
他抓起牆角的長柄柴刀。脫下滿是泥血的破褂子,從櫃底翻出乾淨的短衫套上。右手探進貼身口袋,摸到那厚厚一沓大團結,用力將折角壓平。
「走。」賀野背好帆布包,隔著布料拍了拍貓腦袋。
「帶你去找娘。」
院門外,沈剛喘著粗氣跟上來,「野哥!你這身板去鎮上,要碰見顧知青他們,能頂什麼事?」
「頂不了也得頂。」賀野跨出門檻。
「他把人拐走,老子就去搶回來。」
「行!宋雲也跟著走了,我跟你一塊去鎮上!」
賀野看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紮下盤山道。
……
鎮上,職工家屬院正房。
兩個雇來的婆子正把嶄新的大紅牡丹被褥搬進正房,靠牆的高低櫃擦得鋥亮。
林嬌嬌靠在堂屋的藤椅上。退燒針起了效,她身上的熱度退下去不少,小臉依舊蒼白如紙,烏黑的長髮松鬆散散披在背上。
顧城拉過一張木凳坐在她面前。他伸手攏起她散在肩頭的黑髮,手指穿插在髮絲間,一點點替她編成髮辮。
「嬌嬌,看看這院子,喜不喜歡?」
顧城雙手握住她軟綿綿的手指,「這套家屬院,是廠辦特批下來的。我托人清掃乾淨了,又添置了新家具。」
「單身宿舍那邊也給你留了單間,白日裡你在宿舍歇腳,晚上回這兒住,我在這照顧你。以後安安心心待在這裡,要什麼我都捧到你跟前。」
林嬌嬌長睫毛顫了顫,將手一點點抽回來。
「我不住這兒。」
她撐著藤椅扶手,搖晃著要站起身。腳跟剛沾地,腿腕子一軟,整個人就要往下栽。
顧城長臂一伸,穩穩把人圈在懷裡。
「鬧什麼?燒還沒退全,你想往哪兒跑?」
「我要回去。」林嬌嬌雙手抵著他的胸口,拼命往外推,水汽在眼眶裡打轉,「他昨天答應我了。我要回半山腰等他!」
顧城將她按在自己懷裡,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耳廓,聲音溫柔。
「嬌嬌,別騙自己了。」
「他就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泥腿子,拿什麼在鎮上立足?他給不了你安穩日子,怕你成了累贅,更怕他拖累自己。」
顧城抬手理順她鬢角的頭髮,「他連夜跑進深山,真想留你,早追上牛車了。他鐵了心要劃清界限。你現在回去,只能對著冷鍋冷灶哭。」
林嬌嬌拼命搖著頭,哭得喘不上氣。
「他說了會守在廠門口的……他明明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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