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鐵飯碗我都不要了
夜色壓在半山腰。
賀野貼著牆根摸進小院,趴在門縫往裡看。
屋裡沒點燈,林嬌嬌沒進裡屋睡,整個人縮在長木凳上,雙臂抱著膝蓋。巴掌大的小臉埋進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狸花用腦袋蹭她的腳踝,她也沒抬頭。
賀野按住門板,手背上的筋繃起。喉嚨堵了半晌,他還是推開了門。
木門吱呀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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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嬌嬌抬起頭,泛紅的眼睛對上高大的黑影。她連鞋都沒穿,從凳子上跳下來,白嫩的腳踩過粗糙泥地,直直撲進男人懷裡。
「你還知道回來。」
她攥住他的粗布褂子,嗓子全啞了,肩膀一個勁兒地抖,「我說的都是氣話,你怎麼就真不要我了……」
賀野被撞得退了半步。粗大的手掌抬起,剛要攬過去,借著月光瞧見掌心沒洗淨的泥沙,生生停住。
他垂眼看她的腳。
平日裡鞋磨破點皮都要掉眼淚的人,這會兒踩在泥地里,腳心沾著砂礫。
賀野後槽牙咬緊,彎腰托住她的腿彎,一把將人抱起。
他大步跨回八仙桌前,坐上長凳,把她安頓在自己腿上。
「我哪敢不要你。」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發乾。
「你拿刀剜我都成,別光腳踩地。」
林嬌嬌聞著他身上的汗味,攥著他衣領的手不肯松,憋了一晚上的眼淚全砸在粗布上。
「我不去了。」她哭得直抽氣,「鐵飯碗我不要了,介紹信我明天就退給顧城。」
賀野胸膛鼓脹,停了片刻,抬起手背蹭掉她臉上的淚珠。
「說啥胡話。」他大掌順著她的後背拍,「別人求不來的好事,你憑啥不要?」
林嬌嬌仰起臉,拽過他的左臂。
「換藥!」她掙脫著從他腿上下去,轉身去拿藥棉和酒。
賀野任由她解開帶血的布條。
林嬌嬌端著溫水湊到光亮處,本以為傷處會爛的駭人,可擦去周遭的血水後,她動作頓住。原本皮肉翻卷的長刀口,竟已經收口結了硬痂,新肉長得極快,連紅腫都褪去大半。
林嬌嬌指腹虛虛懸在疤痕邊,咬著下唇重新拿乾淨紗布纏好:「傷好得快,你也別想去干不要命的買賣!我去鎮上,你大半個月見不到人,你要是再犯渾,我連攔都攔不住!」
她越說越急,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你成天喝那剌嗓子的糊糊,誰給你下麵條?沒我在,你這日子還怎麼過?」
賀野看著她。
鐵飯碗她推得乾脆,這會兒滿腦子盤算的都是他吃什麼。
他喉結滾了滾,掌心托住她的後背。
「嬌嬌,你去鎮上報到,安當你的公家人。」
林嬌嬌眼圈又紅了:「你又趕我走!」
「沒趕你。」
「你嫌我累贅。」
「我嫌誰,也不會嫌你。」
「那你白天為什麼不留我?為什麼讓我愛跟誰走就跟誰走?」
賀野牙關發緊。
半晌,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我怕拖累你。」
林嬌嬌愣住。
賀野聲音發啞:「你進機械廠,拿工資,吃商品糧。我一個山里打獵的,跟過去算什麼?讓人說你眼瞎,找了個大字不識的混帳?」
「我不怕別人說。」
「我怕。」賀野粗糙的拇指蹭過她發紅的鼻尖。
「你該挺著腰杆過體面日子,不該替我扛閒話。」
林嬌嬌小手抓住他的衣襟,聲音軟下來,「那你就能把我一個人丟鎮上?我膽子小,睡覺認床,肉包要是亂跑,我一個人抓不住。廠里的人要是欺負我,我找誰撐腰?」
賀野呼吸亂了。
她吸了吸鼻子,越說越委屈:「我吃不慣食堂怎麼辦?想喝你燉的湯怎麼辦?我下班出來,別人家都有燈,就我一個人回宿舍,你就捨得?」
賀野扣住她腰的手收緊。
「捨不得。」
林嬌嬌睜著滿是水汽的眼看他。
賀野盯著她,「我跟你去。」
林嬌嬌眼淚停在臉頰上:「真的?」
「真。」賀野低聲。
「機械廠附近有屋子,我托人去摸底了。鑰匙還沒到手,我不敢跟你拍胸脯。可你放心,你去廠里報到,我就在鎮上扎住。就算住不上大瓦房,我先租間屋,也得守在你廠門口。」
林嬌嬌攥著他衣領的手鬆了些。
「你下班出來,走幾步就能看見我。想吃肉湯,我給你熬。肉包吃小魚乾,我也給它買。誰敢在廠里給你臉色看,你回來告訴我,我收拾他。」
林嬌嬌鼻尖紅撲撲的,嬌賴著問:「那你的胳膊呢?」
「你給換藥。」
「你還認不認字?」
賀野嘴角死命壓了一下。
林嬌嬌水汪汪的眼睛瞪圓。
他低咳一聲:「認。」
「每天都認?」
「每天。」
「不許說那是城裡人的酸把戲。」
「不嫌。」
「不許偷偷進山,不許接見血的活。」
賀野停了停:「不接見血的。」
細嫩的手指揪住他的耳朵:「還有呢?」
賀野任她扯著,聲音低了下去:「不拿命賭。」
她這才鬆開手,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你要是騙我,你就是小狗。」
賀野到底沒壓住唇角:「成,給你當狗,看家護院。」
林嬌嬌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她抬起手,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被扎得縮了一下,又捨不得移開。
「那你明天跟我去鎮上?」
「跟。」
「我去哪你去哪?」
「嗯。」
「少一天都不行。」
「少一頓飯都不行。」
林嬌嬌終於笑出來,眼圈卻又紅了。她抱住他的脖子,臉貼進他滿是汗味的頸窩,聲音小得發啞:「我剛才真以為你不要我了。」
賀野的手按在她背上,掌心隔著衣料停了半晌。
「嬌嬌,我這輩子,就死磕你一個。」
林嬌嬌身子一頓。
肉包在桌腳邊轉了一圈,跳上凳子,又被賀野用手輕輕擋開。
林嬌嬌抬起臉,湊過去親他。
唇貼著乾裂的嘴角。她睫毛掛著潮氣,溫熱的呼吸全撲在男人鼻尖。
賀野脊背繃緊,扣在她腰後的手一下收住力道。
「嬌嬌……」
他剛開口,溫軟的唇又貼了上來。
她學著昨夜的樣子,蹭開他的唇,帶著哭過後的熱意,一下下纏住他。她親得沒章法,卻不肯鬆手,怕一鬆開,他又要走進夜裡。
男人的喉結瘋狂翻滾,粗糙的大掌一把扣住她小巧的後腦勺,張嘴吞下這股軟糯。力道壓得狠,觸到發顫的舌尖時,又變成碾壓。
寬闊的胸膛把人整個裹在身前,擋住門縫外刮進來的穿堂風。
林嬌嬌被折騰得渾身發軟,細白的手指攥緊粗布領口,唇縫裡漏出低聲的嬌喘。
賀野聽得額角筋脈跳起,粗糙的掌心順著脊梁骨往下摸。
外頭山道上隱約傳來打更聲。
賀野動作頓了頓。
林嬌嬌察覺他分神,委屈地瞪眼:「你想什麼呢?」
賀野喉嚨發緊,低頭親掉她眼尾的水汽。
「盤算著明天雇輛帶篷的牛車,省得路上顛著你。」他面不改色地扯謊。
「我不怕顛。」林嬌嬌抱緊他,「只要你跟著就行。」
賀野掌心托住她的後背,把人徹底揉進自己滾燙的懷裡。
「我答應你,往後哪都不去。」
「騙人就是小狗。」
「嗯,小狗。」
「剛才換紗布剛結好的痂,要是再掙裂了,往後你就去院裡睡草堆。」
賀野低笑,胸腔震得她耳根發麻:「行。」
她這才安分下來,貼著他的側臉蹭了又蹭。
這副嬌滴滴的樣直戳賀野心窩。
他雙手掐住她的腋下,把人提起來跨坐在腿上,低頭封住那張小嘴。
長凳被撞得往後挪了半寸。
林嬌嬌縮了縮,被他摟得更緊。
「別怕。」賀野貼著她唇邊哄,「不弄疼你。」
他話是這麼說,呼吸卻沉得厲害。唇從她唇角移到臉頰,又落回唇上,反覆糾纏。每次快要失了分寸,他都停下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把氣一點點壓回去。
林嬌嬌被他捂出了一身細汗,手軟綿綿地掛在他脖子上,「我明早想吃荷包蛋。」
「鍋里下三個。」
「還要喝肉湯。」
「熬大骨頭。」
「不許端糠皮粥。」
賀野偏頭含住那通紅的小耳垂:「天亮去鎮上買精粉,烙白面糖餅。」
小嬌氣包終於被順順溜溜地哄舒坦了。她哭了一天精力早耗空了,又被他這樣抱著哄著,繃著的那口氣散了,困意壓上來。
她靠在他頸窩裡,嘴裡還不忘含糊叮囑。
「不許騙我……不許不要我……」
賀野抱著她坐了片刻,等她呼吸勻了,才托住她的腰站起身,進了裡屋。
賀野把人放下,扯過薄毯,將她裹好,只露出那張哭累後泛紅的小臉。
他剛要抽手,林嬌嬌胡亂抓住他的粗布衣角。
「大笨蛋……」眼皮沒掀開,嘴裡哼哼唧唧。
「錢……都給你……拿去……蓋大瓦房……」
她身子側翻,右手摸進枕頭底下,抓出一沓壓扁的副食票和鈔票。眼睛都沒睜,全拍在賀野寬厚的手心裡。
賀野僵在床沿。
那些錢票,是她在這窮鄉僻壤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底,如今全砸給了他。
他在床前站了半晌,粗糙的拇指將票面的卷邊一張張壓平,對摺好,重新塞回枕頭下。
「乖,這錢留著買甜糕。」賀野聲音壓得很低。
「你的瓦房,我去掙。」
林嬌嬌含糊哼了一聲,手還抓著他衣角不放。
賀野坐在床邊,隔著薄毯拍著她後背。一下,又一下。等她眉頭鬆開,白嫩手指的力道散去,他才將衣擺一點點拽了出來。
他站在床前看了她一會兒,俯身親了親她的臉。
虛掩的柴門在身後合上。
賀野扯緊粗布褂子,邁進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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