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催眠洗腦!
鎮上黑市暗巷。
賀野粗壯的手臂一甩,兩張剛硝好的狼皮砸在木案板上。毛色油亮厚實,整張皮子沒留半個豁口。
刀疤臉嘬著牙花子,手往板車底下摸索片刻,推出兩盒印著上海女人的雪花膏,又搭上一卷鵝黃色的確良軟布。
「布和香膏留下。」賀野大掌拍在木案邊緣,視線扎過去,「再點五十塊錢大團結,外加一雙三十六碼的軟底小牛皮涼鞋。」
「五十塊?」刀疤臉咬緊煙杆,「野哥,你這胃口太大了。」
賀野眼皮一掀:「這完整的狼皮要是倒騰到省城,能翻多少倍你比我清楚。拿不出來,老子現在就帶走。」
刀疤臉撅著屁股翻開暗箱,點出五張大團結,又抽出一雙帶搭扣的女式黑皮涼鞋。
賀野拿過鞋子,大拇指壓了壓內底。真皮料子軟乎厚實,小嬌氣包穿著在後山亂跑也磨不出血泡。他扯開隨身帶的布袋,把錢、布料、雪花膏和皮鞋裹得嚴嚴實實,揣進懷裡,頂著烈日大步往回趕。
……
午後,熱浪逼人。
半山腰的小院借著山勢,透出幾分穿堂風的涼爽。
林嬌嬌坐在老槐樹樹蔭下的矮木板凳上,膝蓋鋪著賀野昨晚換下的粗布褂子。布料硬得扎手,她咬著下唇,費力地把縫衣針扎進去,細嫩的指腹被勒出紅印,再用力往外拔,針腳密密麻麻。
院門外,顧城推著那輛鋥亮的飛鴿自行車跨進門檻,車把上掛著一刀帶膘的肥豬肉,后座車架上還綁著兩棵水靈靈的大白菜。
「嬌嬌,郵遞員剛送到公社的包裹,我順路給你捎來了。」顧城單腳支住車架,從后座解下兩個鼓囊囊的黃皮麻袋。
大包小包的東西一樣樣往八仙桌上擺。除了林嬌嬌家裡寄來的厚實信件,裡頭夾著一把全國通用糧票、布票和五張嶄新的大團結。
底下的物件更是精貴,有料子滑軟的真絲碎花洋裙、兩罐鐵皮麥乳精、幾包蝴蝶酥和綠豆糕。外加上顧城從供銷社一路掃蕩回來的尖貨:一大把紅星牌無煙洋蠟、兩袋大白兔奶糖、兩塊帶著花香的上海洋鹼、一袋富強粉。
林嬌嬌放下手裡的針線,把大團結捋平整,轉頭去抽自己貼身口袋裡的毛票:「城哥,這些東西供銷社賣多少錢?我把錢拿給你。」
顧城手腕一沉,推開那幾張零鈔。
他拔出英雄牌鋼筆,修長的手指把玩著筆身。金屬筆帽迎著正午的毒日頭轉了半圈,銳利的白光打在林嬌嬌眼底。
「嬌嬌,你看這筆尖,是不是沾了灰?」顧城嗓音壓得很低,帶著穿透力。
林嬌嬌剛縫了半天硬布,眼睛本就酸澀。被那光斑一晃,視線里的焦點漸漸散去,雙手垂落在身側,呆木地定在原地。
顧城身子前傾,影子嚴嚴實實罩住她。
「嬌嬌,咱們是一家人,花我的錢天經地義。」鋼筆在指尖有節奏地轉動,「以後不管想買什麼,遇到什麼難處,直接跟我提。不必算帳,不用有任何愧疚和負擔。」
「記住了嗎?」
「記住了。」
他轉動筆帽,光斑在林嬌嬌眼底來回遊走。
「以後遇到事,只管依賴我,別去指望賀野。在我面前不用硬撐,想要什麼就撒嬌,把我當最親近的人。」
林嬌嬌點了點頭。
顧城滿意地扯起唇角,下達指令:「現在,上前一步,抱抱我。」
林嬌嬌站起身,兩臂環住他挺拔的腰身,小臉貼著白襯衫。
顧城大掌抬起,按住她纖薄的脊背,用力收緊,感受著懷裡的溫軟,他下頜抵住她的發頂,呼吸連帶亂了節拍。
力道勒得越來越緊,林嬌嬌眼底的水光聚攏,視線恢復清明。
看清自己摟在顧城腰上的手,她慌忙退開兩步:「城哥,我……好像中暑了,頭怎麼暈沉沉的。」
懷裡的溫香軟玉撤走,顧城嘴角笑容僵住,面上卻溫和一笑:「外頭太熱,貪涼容易犯暈。嬌嬌,咱們先把這篇俄文短文複習了。」
她細白的手指揪住顧城的袖口,平日裡不會表露的嬌賴,順著軟糯的尾音溜了出來。
「城哥,我餓了,不想複習。」她指著油紙包。
「你不是帶了肉和白菜嗎?今天吃白菜豬肉餡餃子好不好?我手酸揉不動面,你幫我捏餃子。」
顧城盯著她這副嬌氣模樣,大掌覆上她毛茸茸的頭頂,寵溺地揉了兩下:「好,都聽咱們嬌嬌的。包完餃子咱再學。」
他挽起袖子去灶房切肉拌餡,和面,兩人就著面盆捏起胖乎乎的白菜豬肉餃子。
包完餃子洗淨手,林嬌嬌看著滿桌子的洋蠟和麥乳精,又想到天天在地里刨食的賀野。
她捏著手指,眼巴巴看著顧城:「城哥,你在京市和縣城路子廣,認識的人多。有沒有那種不費體力,坐在屋裡動動筆桿子就能變現的活計?」
顧城眉頭輕壓,直逼她的眼睛:「你想掙錢?賀野短你吃穿了?」
「不是他短我。」林嬌嬌搖了搖頭。
「我爸媽信里夾了五十塊錢,還寄了這些好料子,我什麼都不缺。可我就是心疼他。他每天去山裡拼命,連件沒補丁的衣裳都混不上,我不落忍。我想攢點錢,以後能幫他翻翻這屋子。只要能不出門掙到錢票,我什麼都肯干。」
顧城眼睫垂下,面上的溫和笑意分毫未亂。
「真巧。省城機械廠那邊,壓了一批蘇聯新引進的拖拉機零件說明書。」
「原版俄文,大隊裡沒人看得懂。你要是願意接,我明天把初稿帶過來。你先試著翻譯。機械廠給的價碼不低,一千字按三塊錢算,時間也寬裕,不耽誤你休息。」
三塊錢一千字!抵得上揮好幾天鋤頭!
林嬌嬌眼底透出明晃晃的亮光,當即站起身,歡喜根本壓不住:「真的?我能行!我中學時背過整本俄文詞典。城哥,你明天一定要帶來!」
「我負責去縣城幫你接洽結帳。這筆錢,一分不少全能落到你口袋裡。」
顧城看著那明媚的笑靨,只覺喉間發梗。可只要有這疊翻譯手稿牽線搭橋,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天天跨進這道院門。
包完餃子,兩人坐在槐樹底下,顧城順勢從帆布挎包里掏出幾張俄文散文手稿,將書頁攤在桌面上。
「在翻生澀的機械說明書之前,先拿這篇短文練練語感。」顧城握著鋼筆,在手稿上勾畫了幾個複雜的詞綴。
林嬌嬌坐回小板凳上,雙手捧起紙張,逐字逐句朗讀出聲。流利圓潤的俄文發音在小院裡盪開。
顧城單手撐著下巴,遇到斷句不準的地方,便壓低嗓音,溫和地用俄語跟她對答糾正。
殘陽擦著西山往下掉。
山道上,賀野跨著大步子直往半山腰趕。他把裝滿現金和牛皮鞋的黑布袋護在懷裡,汗水順著下頜角往下滴,連日來的疲乏全被那股子期待給蓋住了。
剛邁上院門,門縫飄出一串外語。吐字嬌柔,沒一個字是他能聽懂的。
「這個從句的詞根應該這麼翻,詞義更準確。」顧城溫潤的聲音融進去,用著同一套調子。
「我明白了,這句放在這裡讀著確實更通順。」
林嬌嬌歡快的輕笑聲隔著土牆傳出來,清脆,雀躍。
賀野粗糙的大手懸在門板上,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貼著門縫往裡望。老槐樹底下,雪白的襯衫乾乾淨淨,寫滿洋文的稿紙攤開,八仙桌上放著兩排包好的白麵餃子。兩人挨在一塊探討著,劃出了一片獨屬於城裡人的體面地界。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布滿老繭的糙手,轉身剛想隱入背陰的土牆後頭。
就在這時,林嬌嬌放下手裡的洋文,水汪汪的大眼睛亮得灼人。
「賀野!你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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