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泰戈爾哪有肥肉香
宋雲的話音剛落,院外那條黃泥土路上便響起清脆悅耳的自行車鈴聲。
「嬌嬌,你在裡面嗎?」
男聲清朗溫潤,帶著當年在滬市做街坊時那份獨有的熟稔。
那是顧城。
十五歲那年,她躲在梧桐樹下,紅著臉等他放學。可等來的卻是顧家父母高升,他跟著搬去京市,連句道別都沒留下。
隔著幾年杳無音信的歲月,那個曾讓她情竇初開的少年,此刻竟推著嶄新的飛鴿自行車,跨過了這土坯房的門檻。
宋雲激靈一下從炕沿跳下來,趿拉著布鞋跑去拉門閂。木門拉開,陽光湧進來,顧城推著一輛鋥亮嶄新的飛鴿自行車,穩穩站在院外。
他身上那件白的確良襯衫連道褶子都沒有,領口袖口雪白乾淨,腳下的黑皮鞋一塵不染,連一點泥星子都沒沾上。
顧城腳尖踢下車梯。視線落在林嬌嬌身上,掃過她洗得掉色、能裝下兩個她的寬大男式舊褂,他眼底帶上幾分心疼。
他解開掛在車把上的牛皮包,大步跨過去,掏出兩大罐鐵皮包裝的麥乳精、一整包大白兔奶糖,還有兩盒蓋著紅戳的京市糕點。
「你怎麼穿成這樣?」顧城眉頭緊鎖,「來之前我爸就說紅星大隊條件苦,我早該找關係早點過來。當年在滬市破點皮都要哭,現在怎麼受得了這種洋罪。」
他抬起手,想去拉那件松垮的袖口,順勢把糕點塞進她懷裡。
沉重的腳步聲砸進院子。
賀野扛著帶泥的鐵鋤,跨進院門。他褲腿高高挽在膝蓋上,結實的小腿糊滿沒幹透的黃泥漿。整個人透著剛從地里刨食出來的野性。
抬眼的功夫,正對上黃泥院子裡那個穿著雪白襯衫、推著鋥亮自行車的城裡少爺。
顧城轉過身,視線從賀野帶泥的鞋一路掃上去,停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褂子上。他腳尖往旁邊挪了半寸,躲開那股撲面而來的泥腥味。
賀野盯著自己布滿厚繭的大手,握著鋤頭把的手背暴起青筋。
顧城伸手從內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全國糧票,遞向賀野的方向。
「這位就是賀同志吧?」顧城嗓音溫和,「嬌嬌從小嬌生慣養,這段時間勞你照顧。」
「這是五十斤全國糧票,權當雇你的工錢。以後她的事,就不勞外人費心了。」
賀野沒去接那疊精貴的糧票。他把鋤頭往牆根一摜,粗糙的大掌在褲腿上發狠地蹭掉黃泥。腮幫子上的肌肉緊緊咬著,視線越過顧城的肩膀,直逼躲在牆邊的林嬌嬌。
「老子的人,用不著外人來謝。」
顧城拿著糧票的手懸在半空,麵皮跳了一下。
賀野沒再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向院角的水缸。抄起木瓢,兜頭澆下。冰涼的水流沖刷掉滿身的汗水泥沙,順著腹肌滲進粗布褲腰,卻壓不住心頭亂竄的邪火。
林嬌嬌看到印著稻香村紅戳的紙包時,眼底剛亮起見到故人的欣喜與思鄉委屈。
可看著顧城這副拿錢票打發人的做派,心裡只覺得陌生。
再看向水缸邊那個脊背緊繃、連手都在身側藏起來的男人。
林嬌嬌將牛皮紙包和鐵皮罐子一點點推回去。
「城哥,能在這窮山溝里見到你,我真的高興。」
「可你的東西太精貴,現在我這條命是賀野給的,他的恩情,不是五十斤糧票能結清的。東西你拿回去。」
顧城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那個在梧桐樹下,總愛追在他後頭要紅棗糕吃的小丫頭,今天竟為了一個渾身是泥的鄉下糙漢,把界限劃得這麼清。
「嬌嬌,你跟我賭什麼氣?」顧城壓著不甘,拉過長凳坐下,轉頭看向宋雲。
「宋雲,你也勸勸她。你們在鄉下吃不飽飯,還談什麼客氣。」
宋雲眼睛早黏在糕點上了。
聽顧城這話,她立刻豎起眉毛。
「顧城你少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嬌嬌前兩天發高燒差點沒命,是你背下山的?人家賀野雖然是個粗人,可那是拿命在護著嬌嬌。嬌嬌說得對,這恩情不是你掏兩張票就能抹平的。」
顧城被宋雲懟得一陣氣結,只好重新轉向林嬌嬌,放柔聲音。
「前兩天我路過王府井的書店,看到新出版的泰戈爾詩集,本來想給你帶一本,可惜沒買到。」
顧城把聲音抬高几分,「還有京市劇院的西洋樂演出,聽說又要排新戲。等你回城,我弄兩張前排票帶你去。」
泰戈爾。西洋樂。
這些遙遠、精貴的字眼,將水缸邊擦臉的賀野隔絕在外。
他不懂泰戈爾,更不知道西洋樂是個什麼物件。他腦子裡只裝得下山里哪種草藥能止血,哪條深溝能打出糧食護住她。
毛巾往搭衣繩上狠狠一甩,賀野一言不發地走向後院。
沉悶的劈柴聲響起來。
一斧頭接著一斧頭,木屑橫飛。
林嬌嬌坐在板凳上,顧城後頭的話,她半句也沒聽進去。
水汪汪的大眼睛頻頻轉頭,視線全黏在後院那堆高高的柴垛上,手指快把寬大的衣角絞爛了。
顧城說了一籮筐,眼看林嬌嬌心思全飛了,只能站起身,推起自行車。
顧城走到門口:「嬌嬌,知青點現在條件差,我先去打點。等我把那邊安頓妥當,就來接你回去,決不能看你在這寄人籬下受這種委屈。」
「城哥,我在這兒真的挺好……」
林嬌嬌追出半步,顧城已經跨上車,長腿一蹬,自行車順著黃泥路滑下山。
他只當這小丫頭還在發脾氣。
知青點的大院裡,趙小草正端著半盆剛打的井水。看見顧城回來,趕緊拿手背順了順後腦勺的頭髮,湊上前。
「顧知青,這大老遠的去哪了?口渴了吧,俺這水剛從深井打的,清涼著呢!」
顧城停好車,禮貌疏離地擋開她:「多謝,我不渴。」
說完,拎著牛皮包徑直進了男寢。
趙小草端著水盆僵在原地,三角眼裡直冒酸水。
憑什麼林嬌嬌那個狐媚子,占著惡霸賀野護她,還要勾著京市少爺跑前跑後!這筆帳遲早要算清。
夜色蓋住山頭,半山腰的破土坯房安靜下來。
賀野坐在屋檐下的矮門檻上,腳邊堆著小山高的乾柴。
他抬起頭,透過木窗看向屋裡。
煤油燈豆大的光暈下,林嬌嬌正拿著針線,低頭縫補他那件撕破的粗布褂子。單薄嬌軟的背影落在土牆上,讓人恨不得把命填進去。
賀野耳邊全是白天顧城那句「泰戈爾」,還有那精緻的稻香村糕點。
那些洋氣精貴的東西,他給不了。但他賀野,絕不能讓自己的女人眼饞別人的東西。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牆角的破木櫃前。粗糙的手指摳開土牆縫裡的松磚,掏出一疊磨出毛邊的毛票和一把硬幣,全揣進貼身內兜。
沒驚動屋裡的嬌氣包,高大身軀融入漆黑夜路。
半個鐘頭後,紅星大隊村頭。
殺豬匠沈剛的院門被敲得哐哐作響。
沈剛披著單褂拉開門,借著月光看清來人,打著哈欠問:「阿野,大半夜的,你這是發什麼瘋?」
賀野大跨步走進院子,丹鳳眼死死盯著院裡肉案上那塊最肥厚、油水最足、白花花全是大肥膘的肉塊上。
「剛子,把你那半扇豬最肥的那條膘給老子切下來,稱兩斤。」賀野嗓音粗硬,帶著急迫。
沈剛愣了,揉了揉眼屎:「豁,你不過日子了?大半夜跑來買純肥肉?」
「少廢話。」賀野從兜里掏出一把帶體溫的硬幣和毛票,拍在木案上。
「老子有急用,麻溜的。」
他得拿著這塊大肥肉回去,把那個小嬌氣包養得白白胖胖的,決不讓她跟著自己受半點委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