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碎花布哪有幹活穿的?
天剛擦亮,半山腰土坯房的煙囪里飄出淡淡的柴火煙。
灶坑裡的乾柴燒得劈啪作響。
鐵鍋里熬著棒子麵糊糊,「咕嘟咕嘟」翻滾著黃燦燦的泡。
林嬌嬌半蹲在泥地前,手裡捏著根燒火棍,細細的手腕用力挑了挑底下的草木灰。火光映在她白淨的小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透著暖意。
今天早上,他肯定得穿上那條新褲子了吧。
一想到布料又軟又透氣,保管不會擦破他腿上的血窟窿。林嬌嬌唇角就忍不住往上翹,小梨渦若隱若現。
正盤算著,內屋木門從裡頭推開。
「飯好了……」
林嬌嬌扔下燒火棍迎出灶房,話剛說到一半,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𝘀𝘁𝗼𝟵.𝗰𝗼𝗺
賀野大步跨出門檻。
高大粗壯的腿上套著的,依舊是那條灰撲撲的粗麻土布褲。
林嬌嬌垂下眼睫,嘴角那點歡喜退了個乾乾淨淨。
「吃飯了。」
她聲音發悶,轉頭端出兩碗熱騰騰的棒子麵粥,擱在方桌上。
也不看人,轉身就往灶房裡縮。
賀野趿拉著布鞋,跨坐到長條凳上,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大口吞咽。
麥色的喉結重重滾動,「咕咚咕咚」幾口,大半碗熱糊糊下了肚。
熱氣衝散了骨頭縫裡的寒氣,賀野滿足地舒了口氣,撂下粗瓷碗。
可抬頭一瞅,濃黑的眉頭卻擰了起來。
這小嬌氣包平時只要一端飯,總愛嘰嘰喳喳說今天在後山又挖了什麼野菜,或是問他味道行不行。
今天怎麼啞巴了?
他偏過頭,視線掃向灶房。
嬌小的身影背對著門,縮在門框後頭,單薄的肩膀一點一點往下耷拉著。
「過來!」
林嬌嬌雙腳像長在泥地上,愣是沒挪半寸,反倒把臉扭得更偏了。
「沒聽見?」
賀野三兩步邁過去,陰影兜頭罩下。
「大清早的,又怎麼了?誰惹你了?」
林嬌嬌脊背繃緊,深吸了兩口氣,到底沒壓住嗓子眼裡的哽咽。
「我昨天晚上連夜縫好的花褲子,你怎麼不穿?」
她轉過身,眼眶紅透,水汽在眼睛裡直打轉。
「是不是覺得我手藝太笨,收的線頭不平整,扎著你肉了?」
賀野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快夾死蒼蠅。
「老子一個大老爺們,成天要在爛泥水裡摸爬滾打,你讓老子穿那藍汪汪的碎花布褲子去下地?」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那是去幹活,還是去扭秧歌?」
這話直挺挺地砸下來,連個拐彎都沒有。
林嬌嬌只覺得連氣都喘不勻了。
那褲子,在他眼裡,居然是只能拿去扭大秧歌的累贅,是上不了台面的笑話。
「不穿就不穿!」
林嬌嬌下巴一抬,硬生生把馬上要決堤的眼淚逼回去。
「你就是嫌棄。我以後再也不多管閒事了!你的傷口漚爛了,也跟我沒關係!」
她側過身子,細胳膊發狠似的推在男人的胸膛上,想從門框邊擠出去。
「跑什麼!」
賀野心頭火起。
粗糙帶繭的大掌探出,截住了那截細白的手腕。
入手的肌膚又滑又嫩,掌心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茉莉香。
這細骨頭,隨便一捏就能折成兩截。他眉眼發狠,虎口卻卸了九成力道,只虛虛攏著那凝脂般的皮肉,生怕捏出一點紅印。
「你鬆手!」
林嬌嬌拼命掙動,腳上的新布鞋在泥地上亂蹭。
「反正我在你眼裡就是個只會添亂的麻煩精!」
豆大的眼淚終於撐不住了,「吧嗒」一聲砸在賀野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滾燙的水珠滲進皮膚,燙得賀野後脊梁骨一僵。
「老子什麼時候說過嫌棄了!」
男人空出的大手暴躁地在短髮上用力揉搓了兩把,呼吸都粗重了。
「沒嫌棄你怎麼不穿!」
「嫌棄就是嫌棄,你幹嘛不承認!」
賀野額角突突直跳。
跟這小嬌氣包,壓根講不通。
「行,老子今天讓你看個明白!」
他磨著後槽牙,大掌半拖半抱著她,幾大步跨到堂屋的土炕前。
兩人拉扯間,林嬌嬌腳下一絆,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賀野長臂一圈,穩穩把人鎖在腰側,直接按在了炕沿邊坐好。
沒等林嬌嬌抹眼淚。
寬厚粗糙的大手伸出,一把掀開了床頭的舊枕頭。
那條水藍色碎花棉布褲,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乾草墊上。
它不是被胡亂團成一團塞在角落,而是被疊得四四方方。褲腳對齊了褲腰,線縫壓著線縫,宛如豆腐乾。
上面連摺痕都沒有,顯然被人用手掌反反覆覆捋平過。
林嬌嬌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呆呆地看著新褲子。
賀野偏過臉,視線盯著牆角的瓷缸,耳根子隱隱泛紅。
「看到了沒?」
男人聲音粗啞,帶著彆扭。
「那細棉布軟得跟天上的雲彩似的。後山那片地,全是死樹根子、野酸棗刺!老子要是穿著這玩意兒去爛泥窩裡滾一天,等日落回來,那布條就能撕爛得掛滿山頭!」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回過頭,盯著她泛紅的眼睛,語氣越發硬邦邦。
「老子是缺心眼還是瘋了,把你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心血,拿去餵荊棘叢?」
「老子只捨得每天晚上洗乾淨身子,睡覺的時候穿。你非逼著老子大白天穿著它去泥坑裡招搖過市?」
林嬌嬌盯著那疊得齊整的褲子,又抬起頭,看著彆扭的男人。
眼眶裡原本打轉的委屈淚花,硬生生停住了。
原來他不穿,不是嫌棄她,是捨不得劃破。
她兩隻手胡亂抹了把眼角的淚痕,頭越垂越低,聲音軟得像是鍋里剛熬化的麥芽糖。
「那……那是用來穿的……」
細白的手指又開始絞衣角。
「又不是……又不是用來供著的……」
這軟綿綿的嗓音,直往賀野的骨頭縫裡鑽,撓得人心尖發麻。
男人喉結不受控制地重重滾了滾。
他一把扯下枕頭,蓋住那條惹禍的花褲子,順勢遮掩自己眼底快要壓不住的邪火。
「老子的褲子,老子愛什麼時候穿,就什麼時候穿。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賀野大掌插進兜里,攥緊拳頭,硬生生壓下想去揉她腦袋的衝動。
「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飯鍋都快燒穿底了。再敢為這點破事給老子掉金豆子……」
他跨前一步,惡聲惡氣地威脅。
「老子現在就把你這嬌氣包扛出去,丟進門外的爛泥溝里清醒清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