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撿漏

  老街往下走三百米,拐過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就能看見另一家古董店的招牌。

  門面比聚寶閣小了一半,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集雅軒"三個字。

  王小小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了看,又回頭看陸知行:

  "這家行嗎?"

  

  陸知行神識已經掃過了。

  裡面有東西。

  兩個人掀帘子進去。

  這間鋪子比聚寶閣亮堂一些,牆上掛滿了字畫。

  從捲軸到鏡框應有盡有,靠牆的柜子里擺著瓷器、印章和幾件牙雕。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

  他抬頭看見有人進來,目光先在王小小的身上停了一瞬。

  又掃了一眼陸知行那身衣服。

  一個年輕闊小姐加一個土包子跟班,典型的冤大頭組合。

  他合上書站起來,臉上堆出溫和的笑容:

  "二位隨便看隨便挑!小店開張二十年了,專營名家字畫、古籍善本,童叟無欺。"

  王小小的目光在牆上掃了一圈,落在一幅畫面上。

  那幅畫畫的是一座山水,遠山蒼翠,近水潺潺,山間有幾間茅屋掩映在松林之間,意境倒是開闊疏朗。

  她指著那幅畫問:

  "這幅不錯。多少錢?"

  趙掌柜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取下畫軸展開,滿臉殷勤:

  "王小姐真有眼光!這是清末名家趙之謙的真跡,雖然尺幅不大,但筆意灑脫墨色渾厚,正是趙氏晚年的典型風格。」

  「您拿來送給長輩做壽禮,寓意山林隱居、壽比南山,再合適不過了!二八萬八一口價,您要是喜歡現在就……」

  "假的。"

  陸知行站在兩步外,看都沒看那幅畫,語氣平平。

  趙掌柜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先生您這話怎麼說的?這畫我是有來源證明的…….」

  陸知行指了指畫面上方那片遠山的筆觸:

  "山巒的層次感沒出來,看落款更明顯,趙之謙的'謙'字最後兩筆從來不連,這幅連了。"

  趙掌柜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把畫軸重新卷好掛在牆上,嘴角抽了抽:

  "先生眼力不錯,這幅確實不是趙之謙,是民國仿品,我眼拙看走了眼,那您看看這幅……."

  他轉身從另一個柜子里取出一幅捲軸展開。

  畫面上是一叢墨竹,竹節挺拔,竹葉瀟瀟,旁邊配著一首行書題跋。

  陸知行掃了一眼:

  "鄭板橋?竹節中段收得太尖,鄭板橋畫竹是圓中帶方,竹節轉折處從來不會收成這種筆法,偽。"

  趙掌柜手一抖,捲軸唰一聲合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冊頁,展開來是一套花鳥小品,絹本設色,畫得倒是細緻精巧:

  "那您看這套。」

  陸知行連眉頭都沒動:

  "任伯年,顏色不對,近三十年的仿品。"

  連續三件藏品被當場揭穿,趙掌柜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把冊頁合上扔回抽屜里,乾咳了兩聲,語氣明顯敷衍起來:

  "先生是行家,那您慢慢看吧,我這兒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入得了您的眼。"

  他說完重新坐回櫃檯後面拿起那本舊書,擺出一副不想再搭理人的姿態。

  王小小站在旁邊看不下去了,皺著眉上前一步:

  "趙掌柜,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進店是來買東西的,你拿假貨糊弄人還有理了?"

  趙掌柜頭也沒抬,語氣涼颼颼的:

  "這位小姐,是你們家這位行家先生把我店裡的東西全說成假的。」

  「我開門做生意二十年,頭一回被人這麼砸場子,您二位要是不想買,門在那邊。"

  王小小拍了櫃檯:

  "你……」

  陸知行沒理會他們的爭執。

  他的目光越過了滿牆光鮮亮麗的字畫和櫃檯里精心陳列的瓷器,落在了店鋪最裡面一個角落裡。

  那地方堆著幾卷散亂的舊畫。

  那堆東西一看就是沒人要的廢品,連個正經的展架都沒上,就那麼靠在牆角跟落灰。

  陸知行穿過店鋪走過去,彎腰從那堆舊畫裡抽出一幅來。

  這幅畫的構圖簡單到了近乎簡陋的地步,用筆也平淡無奇,沒有落款,沒有印章,也沒有題跋。


  乾乾淨淨的一幅小畫,乍一看跟哪個美術生的習作差不多。

  趙掌柜從書後面抬了一下眼皮,瞥了一眼陸知行手裡那幅畫,隨口說道:

  "那個啊?去年收了一批舊字畫,那幅是別人搭著送的,我覺得沒什麼用就扔那兒了。」

  王小小走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期待消了大半。

  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任何出彩的地方,猶豫了一下,拉了一下陸知行的袖子:

  "陸先生……這幅畫也太普通了吧?我爺爺的壽禮,送這個是不是有點寒酸了?"

  陸知行把畫軸展開又看了一遍。

  他指尖輕輕撫過絹面邊緣一處極不明顯的捲曲,微微眯了一下眼。

  "這幅畫我要了,你開個價。"

  趙掌柜愣了一下。

  他盯著陸知行看了兩秒,心裡忽然動了個念頭。

  這人方才連挑三幅高仿都眼皮不眨一下。

  現在卻非要買這幅沒人要的廢畫,難道這畫裡真有什麼門道?

  他不懂畫,但他懂生意。

  既然這人堅持要買,那就說明至少值點錢。

  "兩萬。"

  趙掌柜伸出兩根手指頭,面不改色地報了價。

  王小小瞪大了眼睛:

  "兩萬?!你本來要當廢紙處理的!進門就敢報兩萬?!趙掌柜你這吃相也太難看了吧?"

  趙掌柜摸了摸鼻樑,正要開口辯解。

  店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老人走了進來。

  趙掌柜看清來人的臉之後,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僵住了。

  他猛地從櫃檯後面迎出來,腰彎成了九十度:

  "董……董會長?!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江城古玩協會會長董岳。

  老頭在江城收藏圈裡德高望重,幾十年的鑒寶經驗讓他的眼光比大多數拍賣行的專家還准。

  圈子裡的人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董老。

  董岳沒急著回趙掌柜的話。

  他走到櫃檯前掃了一眼牆上那些掛著的字畫,又看了看趙掌柜那張緊張的臉:

  "小趙啊,我剛才在門口聽見你報兩萬?哪幅畫值兩萬啊?"


  趙掌柜的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他縮著脖子指了指陸知行手裡那幅畫:

  "就……就那幅……"

  董岳走過來看了一眼。

  老頭推了推老花鏡,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趙掌柜,臉色不太好看:

  "小趙,你拿這種民國年間的地攤貨開口要兩萬?你當我這會長是死的?"

  趙掌柜的腿都軟了:

  "董老您誤會了!我就是跟這位先生開個玩笑!一千!一千您拿走,不不不五百…….」

  陸知行打斷他:

  "包好。"

  趙掌柜愣了一瞬,忙不迭地點頭跑去櫃檯後面找錦盒。

  他手忙腳亂地把那幅畫仔細卷好裝進錦盒裡,雙手捧著遞給了陸知行。

  他巴不得趕緊把這尊大神送走,再讓他在店裡多待一分鐘。

  董岳把他那些高仿貨全翻出來,他這家店就真的不用開了。

  陸知行付了錢,接過錦盒,朝王小小道:

  "走了。"

  王小小雖然滿肚子疑惑,但沒多問,跟著他轉身往門口走。

  "這位先生留步!"

  董岳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老頭從櫃檯邊走過來,停在陸知行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陸知行一番,臉上浮現出一種好奇:

  "你方才挑畫的時候我看了,那三幅高仿字畫你一眼就能分出真假,眼神比我見過的不少老藏家都犀利。」

  「可你偏偏選中了那幅——"

  他指了指陸知行手裡的錦盒。

  "那幅畫老夫方才也看了,絹料是清末民初的,畫工平平無奇,無款無印無題跋,什麼背景都查不到,擱在任何一個行家眼裡都不值錢。」

  「小趙說它是地攤貨一點沒冤枉它。你既然眼力這麼好,為什麼非要買這幅?"

  董岳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

  "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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