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能埋

  沈青鳶被狂風掀得橫飛出去,半邊身子已經離地。

  她雙手緊緊抓住一棵低矮灌木,才沒有被吹走。

  陳望北咬牙回頭望去。

  前方是活路,身後是卷天吞地的白色風牆。

  他只猶豫了一瞬,便猛地折返。

  沈青鳶剛抬起頭,陳望北已撲到她身前,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風太大了。

  

  像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拽著兩人往後拖。

  陳望北重心下移,使出千斤墜的功夫,饒是如此,依舊感覺腳下虛浮,左右搖擺。

  一截斷枝從陳望北耳邊擦過,砰地釘進沈青鳶身邊的雪地。

  沈青鳶嚇得臉色慘白,死死抱住他的腰。

  陳望北吼道,「抱緊我!」

  他把沈青鳶往肩上一扛,頂著風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方已經脫離危險區的女眷們看著陳望北和沈青鳶,滿臉緊張。

  陳望北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要炸開。

  身後百米,雪龍捲已經捲起一輛牛車。

  木輪、碎木、石塊混在風裡,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陳望北咬緊牙關,借著疼痛大吼一聲,猛地向前撲去。

  兩人滾進一塊背風巨石後。

  下一刻,狂暴氣流卷著石塊般的雪粒子,從巨石上席捲而過。

  風似乎小了一些。

  陳望北抬頭時,沈青鳶發間的一根木簪已被風削斷。

  再慢半步,他們兩個都會被風暴卷進去。

  「謝..謝謝大人。」

  沈青鳶氣喘吁吁,滿眼都是感激。

  陳望北沒有理她,只是怔怔的回頭望去。

  只見雪龍捲呼嘯著將牛車、戰馬捲起,片刻間把牛車撕得粉碎,一路往南席捲而去。

  老胡、老周、黑子、石頭,還有幾十個女眷,最終還是沒跑掉,先後被雪龍捲卷到半空。

  陳望北雙拳緊握。

  他跟這些弟兄們雖然感情不深,可好歹相識一場,就這麼沒了,不由得一聲嘆息。

  人類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太渺小了!

  只有兩頭老牛發足狂奔,拉著空車逃離風暴危險區,倖免於難。

  但是也越跑越遠,須臾之間消失在山林中。


  「嗚嗚...春杏,夏竹她們都沒了。」

  林阿糯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連連抽泣。

  她才14歲,剛才一味的跟著眾人逃命,大腦一片空白。

  現在安全了才感到後怕,眼淚止不住的流。

  很多女眷也紛紛落淚嘆息。

  「咳咳,剛才若是晚走一會,或者方向不對,咱們也會被吞沒。」

  蘇晚臉色蒼白,聲音顫抖。

  所有女眷望著陳望北,眼神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陳望北一屁股坐在地上,雙眼直愣愣的望著遠方。

  10幾個弟兄都沒了。

  120個女眷,也只剩下眼前的30個。

  就算到了上京,自己也得按瀆職罪被處死。

  沉重的壓力湧上心頭。

  一個想法涌忽然現在腦海:

  禍兮福之所倚。

  老子現在有系統,不如帶著這些女人遁入山林,開荒種田,當土皇帝去!

  正好可以擺脫押送女眷北上的死局。

  陳望北抓起地上的積雪往嘴裡塞,潤了潤嗓子後,望著眼前的女眷,唉聲嘆氣道:「押送任務失敗,上京是去不了啦。

  回去也是個死。」

  「我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趁風雪還沒停,現在就逃走。最近的村子在六十里外,你們能走出去幾個,自己掂量。」

  他說完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所有女眷聽到陳望北這麼說,一個個瞪大眼睛,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二,跟著我走。

  我雖然是偽齊的兵,但也是有骨氣的漢人,不會伺候蠻子。

  偽齊皇帝劉豫願意給北蠻當狗腿子,我可不願意。

  如果跟我走,以後我的命就和你們的命拴在一起。

  不跟我走,我不攔著。

  但你們今晚出了這個林子,是死是活,別怪我沒提醒。」

  陳望北目光灼灼望著一眾女眷。

  蘇晚雙手環抱,冷哼一聲:「你還算有點骨氣。

  可是我們跟著你就有活路嗎?」

  陳望北看向那些女眷,「有。

  你們可以隨我去那邊山洞躲一晚,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們都是大乾後宮嬪妃身邊的侍女,雜役。

  原本被抓後早已認命,想不到還有重獲自由的一天。

  說罷,陳望北盯著女人們的表情。

  眾女眷互相對視,竊竊私語,討論到底是自己逃走,還是根陳望北走。

  如今正值荒年,自從北蠻人攻下汴梁城,雖然占據了州縣糧倉,但是軍中依舊缺糧。

  北蠻人組建征糧隊,到處抓捕漢人充當軍糧。

  普通百姓人家只能靠餘糧度日,已經到了挖草根,啃樹皮的程度。

  再過兩個月,等草根樹皮都吃完了,就該易子而食了。

  她們都是因為家裡窮的揭不開鍋,才入宮當下人,此時回家無異於雪上加霜。

  說不定還會被偽齊士兵再次抓住。

  倒不如跟著陳望北,沒準還有條活路。

  「小女子沈青鳶,願意和林阿糯一起跟隨陳隊正,從此鞍前馬後,端茶倒水。」

  沈青鳶拉著林阿糯上前一步,對陳望北鞠了一躬。

  陳望北心頭一松。

  「很好,沈青鳶,以後你就負責後勤,所有大事小事,一律向我匯報。」

  沈青鳶長得眉清目秀,楚楚動人。

  在所有女眷中是最漂亮的。

  此女第一個站出來表態,這份膽氣比她的樣貌更讓陳望北記住。

  她身邊的林阿糯看起來像個瓷娃娃,虎頭虎腦的,個頭比沈青鳶還高。

  躲在沈青鳶身後,怯怯的望著陳望北,像個小跟班一樣。

  「你們呢,也願意跟隨我嗎?」

  「我們願意。」

  「小女子願以隊正馬首是瞻。」

  女眷們紛紛向陳望北表忠心。

  蘇晚上前一步,眼神帶著審視:「這荒山野嶺的,你怎麼確定那邊有山洞可以避風雪。」

  蘇晚和其他女眷不一樣,她本是江湖遊俠,因在汴梁城附近逗留,被士兵抓進北上的押送隊。

  她身上有江湖俠女的颯爽幹練,眼神堅定,冷峻通透,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練家子。

  只是連日來挨餓受凍,面有菜色,嘴唇有些蒼白。

  陳望北一臉自信,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積雪:「你們如果不信,跟上來看看就知道了。」

  「隊正,那些死去的姐妹遺體怎麼辦?」

  沈青鳶突然問道。


  陳望北望著官道上的滿目瘡痍,不知在思考著什麼。

  沈青鳶見陳望北一直沒說話,便小心翼翼的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我們想去把她們安葬了。」

  她打算和女眷們一起過去挖坑埋人,都是亂世中的苦命人,總不能到死都還不能入土為安吧?

  但這時,陳望北卻阻止了她們:「等等,那些屍體不能動。」

  「為何不能動?」

  沈青鳶愕然道。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到陳望北身上。

  「那些死去的女子跟你無親無故,你不願意埋屍也就罷了。

  你那幾個手下好歹跟過你,你也忍心讓他們暴屍荒野嗎?

  我可沒那麼鐵石心腸。」

  蘇晚剜了陳望北一眼,一把抽出馬鞍上的鐵鏟,往官道走去。

  「就是,不管不顧也太冷血了,毫無人性。」

  不少女眷對陳望北的決定頗有微詞。

  「我的弟兄們也死了,我心裡當然不好受。

  給他們收殮安葬,看似好心,過幾日北蠻督軍例行在官道巡查,一旦發現新墳新土,立刻就能判定隊伍沒有全滅,有倖存者就地安葬亡者。

  你猜他們會不會派軍隊地毯式搜捕咱們?」

  陳望北聲音不大,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蘇晚心裡咯噔一下,不在往前。

  「北蠻人對待叛逃的士卒,通常都是零容忍,一旦被抓到活口,下場比死還慘。

  所以,在這場風暴中,我們已經全員遇難,無人收屍。

  聽明白了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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