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不算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別墅。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夏末的溫熱和桂花的暗香。
院子裡的燈沒開,只有屋裡透出來的暖光在石板小徑上投出一小片明亮。
再往外,就是鳳鳴山莊裡那些錯落有致的庭院燈遠遠近近地亮著,把整片別墅區照得靜悄悄的。
孟汐月走到紫藤花架下面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著江宇。
「江宇。」
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這是這麼久以來,孟汐月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而不是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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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事情,對不起!」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道歉。
和微信上那次不同,這一次她是當面說的。
沒有屏幕的阻隔,再加上孟汐月一臉慚愧的表情…
這個道歉比微信上聽起來要更加真誠一些。
她的肩膀微微塌著,不像平時那樣挺得筆直,很像一隻做錯事的小企鵝。
江宇站在她對面,雙手插在褲兜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微信上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
「那不算。」
孟汐月搖了搖頭。
她的劉海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有幾縷被風吹到了眼睛前面,但她沒有去撥。
就那麼任由髮絲遮住半隻眼睛,像是這樣能讓自己少幾分被審視的窘迫。
「我知道今天的事情很嚴重,所以我必須當面跟你道歉。」
她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都咬得很清楚:「今天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非要跑到校門口去盯著你們,我就不會被那四個黃毛盯上,你就不會過來救我,也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活該。」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不該不信任你。」
「是,我承認,我嘴上說著不會再盯著你,可實際上我還是放心不下。」
「我總覺得你會對我姐圖謀不軌,只要我不看著的話,你一定會動壞心思。」
「我甚至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藉口『我是為了姐姐好才這麼做的』,好像只要把『為你好』三個字掛在前頭,什麼跟蹤盯梢都能被原諒似的。」
「說到底,我只是不相信你罷了。」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江宇的眼睛,月光照亮了她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
「所以你現在相信我了嗎?」江宇開口問道。
語氣里既沒有期待也沒有嘲諷,純粹只是好奇。
孟汐月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里那點慚愧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倔強的認真。
「沒有。」
江宇:「?」
「一碼歸一碼。」孟汐月一臉認真。
「我已經為我的錯誤道歉了,我也感謝你救了我姐姐…」
「但我並不會因為這個就徹底相信你。」
「你要是覺得救了我一次就能讓我對你感恩戴德、從此把你當聖人供著,那你可把我想得太簡單了。」
江宇被她這一出整得一陣好笑。
他搞不懂孟汐月為什麼對自己敵意這麼大。
明明自己從頭到尾都在替她們娘仨擦屁股、收拾爛攤子…
結果換來的卻是這個天才少女的一身防備和一肚子不信任。
學霸都這個德行麼?
就像那些學習好的人總是忌諱被抄作業似的。
可眼前情況又不是同學之間的鉤心斗角啊。
「就因為在醫院的時候你姐奪走了我的初吻?」江宇打趣道。
「是你奪走了我姐的初吻!」孟汐月據理力爭道,聲音拔高了半度。
隨即又壓了下去,她大概是擔心怕二樓洗澡的姐姐聽到。
其實孟禾根本聽不到的好吧。
這傢伙真是該謹慎的時候一點兒都不謹慎,不該謹慎的時候瞎折騰。
「而且,並不是因為這個我才不信任你的。」
「你以為我是因為姐姐親一下你的臉才盯著你的嗎?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那是為什麼?」江宇饒有興致道。
孟汐月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她的目光從江宇臉上移開,落在紫藤花架垂下來的那些淡紫色花朵上,盯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因為男人心裡想的永遠是那點兒破事。」
「天底下的男人全都靠不住,要不然媽媽也不會一個人把我們拉扯大!」
江宇明白怎麼回事了。
合著是被爹坑了之後對全天下的男人都歧視了唄?
這什麼道理?
總不能因為一個男人犯下的錯,就讓全天下男人都背鍋吧?
沒享她爹的福、倒嘗她爹的苦了。
又不是他拋棄了她們母女三個。
這什麼道理?
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跟一個帶著十幾年心理慣性的人講道理,簡直就像在跟小紅薯的腦殘帖子對線一樣。
與其跟她掰扯「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爸」這種她根本聽不進去的陳詞濫調,不如把話題拉到更實際的層面上。
所以,江宇懶得去跟她掰扯這些破事兒,也沒再去跟孟汐月浪費唾沫解釋什麼。
「你信不信我沒關係。」
江宇的聲調降下來,語氣變得沉穩而清晰:「我不會強求你相信我,也不會費勁巴拉地跟你解釋『我跟你爸不一樣』這種話。」
「那是你媽該操心的事,而不是我。」
「但你不能妨礙我的工作,不能妨礙我賺錢。」
孟汐月臉上的傲嬌表情慢慢收斂,變回了一副慚愧的樣子。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前面那塊石板縫裡長出來的一小撮青草,聲音悶悶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才想當面跟你道歉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江宇用手指了指別墅二樓:「你應該跟你姐道歉。」
孟汐月咬了咬嘴唇沒有反駁,繼續聽江宇說下去。
「其實就算今天這事兒穿幫了,對我來說沒什麼損失。」
「頂多就是你姐姐的認知被強行糾正、當場犯病昏過去唄。」
「然後全校都知道你姐姐的病情、知道你姐把我當成你們的媽媽…」
「至於學校的人怎麼拿你姐開玩笑、怎麼把她變成論壇上的談資和表情包,一切跟我無關。」
「反正是你把事情搞砸的。」
「你是整件事情的『罪魁禍首』。」
「到時候受別人調侃和嘲諷的是你姐,不是我。」
「還是那句話,我不管自己在你眼中是什麼形象、什麼德行。」
「就算你把我當成今天對你動手動腳的那幾個黃毛都可以,我無所謂的。」
「你甚至可以在你姐身上裝個攝像頭,24小時監視我有沒有碰她一根手指頭都行。」
「但,請你別再犯蠢了。」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
但正是因為太平靜了,那些話反而顯得更有分量。
尤其是最後那句「請你別再犯蠢了」。
這句話對於孟汐月來說簡直是暴擊。
孟汐月從小到達哪受過這種說教?
從來都是她說教別人、別人在她面前低頭認錯、別人承認她的聰明和機智、承認她是對的。
她什麼時候被人這樣壓著說過話?
孟汐月只覺得胸腔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被江宇這番話說得直往上頂。
「江宇,我知道自己的錯誤了,但事情不都解決了麼?你還想要我怎樣?」孟汐月忍不住回嘴,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甘。
「解決個屁。」
江宇沒好氣地懟了她一句。
尤其那個「屁」字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他往前邁了半步,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的神色。
「真要你付出點兒代價就能挽回局面,你以為我還會留著你在這兒跟我頂嘴?」
「你真當這事兒是道數學題呢,錯了擦掉重寫就行?」
「你要是能靠道個歉就把所有事情一筆勾銷,那我今晚也不用站在這兒跟你廢話了,直接回屋睡覺不是更省事?」
「你對眼前的局面樂觀過頭了吧?」
孟汐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了花架底座的石沿。
「局面現在怎麼了?現在不是挺好的麼,你至於對我這麼凶麼…」她的聲音越說越低,語氣從剛才的倔強變成了帶著一絲心虛的嘟囔。
「至於,太至於了。」
江宇的語氣又冷了幾分:「你知不知道陪讀這件事情本來有多簡單?」
「我跟你姐在學校假裝陌生人,誰也不搭理誰,各走各的路,放學之後回別墅當母女,她想怎麼黏我都行,想叫多少聲『媽』我都接著。」
「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直到你姐姐某天早上醒來突然恢復記憶、一切都回到正軌。」
「然後我拿我的委託費、你們一家皆大歡喜,perfect,完美收工!」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結果呢?」
「今天早晨我為了救你,搞得全校都在討論我跟你姐的事。」
「原本我和你姐在學校里從來沒有任何交集,我倆高中三年同校都沒說過一句話,大學這一年也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是校花,我是路人,大家各過各的。」
「現在就因為你早晨撅著個腚蹲在那棵樹後面偷看,現在全校都在論壇上討論『江宇是不是孟禾的舔狗』、『他是不是想借救丈母娘的機會讓孟禾以身相許』…」
說到「以身相許」四個字的時候,江宇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諷刺和厭煩。
那是對整件事被歪曲成狗血八卦的厭煩。
也是對眼前這個始作俑者的惱火。
孟汐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江宇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
「幸虧你姐在學校沒朋友、不住校、不關注學校論壇、只關注吃。」
「幸虧她一直獨來獨往,像個透明人一樣飄在所有人視線之外。」
「但凡她性格平易近人一些、但凡她有那麼一兩個能說上話的室友和閨蜜,今天這事兒早就穿幫了你知道嗎!」
江宇說到這裡又往前壓了半步,語氣低下來但那種壓迫感反而更強了。
「你想想,如果她哪個朋友嘴賤、哪天吃飯的時候隨口來一句『哎孟禾,那個叫江宇的男生是不是喜歡你啊,他可是救了你媽耶』。」
「你姐當場就會犯病!」
「我和你媽可是親眼見過你姐犯病是什麼樣子。」
「到時候一切穿幫、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姐姐的毛病!」
「到時候你以為那些吃瓜學生會嘴下留情?」
「你現在還覺得局面控制住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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