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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脆生生的喊『承野哥』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梧桐樹葉上,不過幾秒鐘就變成了一場瓢潑大雨。

  演員和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搶設備、收反光板。

  黃明濤對著天空罵了句髒話。

  揮手喊了收工。

  姜芽坐在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椅上,看著雨幕里忙亂的片場,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跟李可說了句:「幫我跟黃導說一聲,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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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長海醫院家屬院。」

  她小時候跟奶奶住過那裡。

  奶奶是長海醫院的退休護士長,在那個家屬大院裡有一套兩居室的老房子。

  父母離婚之後她就假期基本都是跟奶奶過的。十五歲時奶奶去世,她才不怎麼來了。

  計程車在雨幕里走了快四十分鐘,最後停在一條窄窄的巷子口。

  巷子太窄,車開不進去。

  姜芽付了車費下車,撐著從片場隨手拿的一把道具傘,拄著拐杖慢慢往裡走。

  十來年沒來了。

  巷子還是老樣子。

  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邊是刷了白灰的矮牆,牆頭上爬滿了被雨打濕的爬山虎。

  巷子盡頭那棵泡桐樹還在,比記憶里更高更粗了,樹冠遮住了大半條巷子。

  她停在樹下,看著樹後面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四號樓三單元,二樓左手邊那個窗戶——

  窗台上還擺著奶奶當年養的那盆文竹。

  枯了又被人換上了新的。

  鬱鬱蔥蔥的一大蓬,在雨里綠得發亮。

  她站在鐵門外面。

  仰頭看著那扇窗戶。

  雨水順著傘沿流下來,濺在她的帆布鞋面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奶奶在陽台上曬綠豆湯,她趴在陽台欄杆上數樓下路過的汽車;

  奶奶帶她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的時候總要在巷口那棵泡桐樹下歇一會兒。

  她趁奶奶不注意摘一朵泡桐花別在耳朵上,奶奶說你耳朵上長花了,她就咯咯笑;

  奶奶沒了,她一個人蹲在樓道里哭。

  最後是顧承野,跑了不知道多遠的路幫她聯繫上爸爸,她蹲在牆角哭得直發抖,顧承野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給她擦眼淚。


  她想起有次貪玩去鄰居家玩忘了時間。

  天黑才回來。

  走到單元門口看見顧承野蹲在那棵泡桐樹下面,手裡拿著兩根化了一半的老冰棍。

  冰棍水順著手腕流到手肘上,他渾然不覺。

  她嚇了一跳問:「承野哥,你怎麼來了?」

  他說:「奶奶說你不見了,我坐火車過來的。」

  那天晚上他被他爸揍了一頓——

  他偷偷買的火車票,從北京到上海。

  他挨打的時候她站在走廊里聽著。

  心裡想。

  這個人以後要是娶了別人,她就在他的婚禮上下雨,淋死他。

  那時候她以為他永遠都會來找她。

  後來他沒有來。

  再後來她才知道。

  不是他不來。

  是她沒有給他地址。

  她走後不久給關小棠寄過一張明信片,沒有寫寄件地址。她以為這樣就能斷乾淨,她不知道斷不乾淨的。

  他們之間的線不在地址上,在骨頭上。

  姜芽在泡桐樹下站了好一陣子,雨越下越大,她把傘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口袋裡去摸手機。

  她想拍一張那扇窗戶發給顧承野,什麼也不說,就發一張照片,他看了自然會懂。

  遠處巷口的拐角處。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快步走過來。

  深灰色的襯衫被雨打濕了大半,貼在肩膀上,頭髮也被雨水淋得捋到了額前。

  他本來已經到了酒店,在手機定位上看了很久那個在巷子裡一動不動的小藍點,最終拿了把傘就衝進了雨里。

  他跑到巷口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

  泡桐樹下的那個身影,撐著一把道具傘,拄著一根舊拐杖,仰頭看著二樓的窗戶,側臉被雨幕模糊得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彩畫。

  顧承野沒有再往前走。

  他退後一步,靠在巷口的牆角,點了根煙,隔著雨幕看她。她把手機拿出來,又放回去。

  她也有些不敢。

  雨越下越大。

  顧承野靠在巷口的牆角,煙夾在指間,沒抽幾口,任由雨水順著屋檐澆在肩頭。

  隔著密密麻麻的雨幕,他看著泡桐樹下的姜芽——

  她撐著一把道具傘,仰頭望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渾然不知自己正被人注視著。


  他想起她上大一時的樣子。

  一頭齊耳短髮,素麵朝天,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背著一隻帆布包在圖書館門口等他。

  她看見他就笑。

  兩個酒窩深深陷下去,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脆生生地喊「承野哥」。

  那年的她像一顆剛摘下來的青檸檬,鮮嫩、明亮,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朝氣。

  而現在的她不一樣了。

  長發散在肩上,被雨霧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旁邊。下巴比五年前更尖了,顴骨的輪廓更分明,那雙眼睛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眼就能望到底,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他讀不懂的東西。

  紐約五年,她一個人扛過來的那些日子,全寫在這雙眼睛裡了。

  五年前的她。

  是青澀的、明亮的、讓人想要捧在手心裡護著的;

  現在的她。

  是沉靜的、鋒利的、站在那裡就像一棵被風吹過但沒被吹倒的樹。

  他不得不承認,無論是五年前還是現在,無論是扎著馬尾在操場上跑步的她,還是拄著拐杖站在泡桐樹下的她,他都移不開眼。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移不開眼,是在十五歲那年。

  那年暑假,他爸顧毅來上海出差,帶他一起來的。

  他爸是部隊的翻譯官。

  那幾天在長海醫院附近有個外事交流活動,白天忙得不見人影,把他一個人扔在招待所里。

  他無聊地發慌,下樓透氣。

  那天也下著雨。

  跟今天一樣。

  雨不大,濛濛的。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拐過一個角,忽然看見對面廊庭里坐著一個小姑娘。

  她小學剛畢業,扎著兩個麻花辮,穿一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腳上是一雙塑料涼鞋,鞋尖上沾了泥點子。

  她盤腿坐在廊庭的石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那本書很厚,封面上印著《紅樓夢》三個字。

  他站在廊柱後面看了她很久——

  她看書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念書里的句子。

  偶爾一陣風吹過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就抬手攏到耳後,動作輕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花瓣。

  他看得入了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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