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梔子花開
寧辛平氣機斷絕而亡。
李伏蟬不由愣在原地。
這搞得是哪一出?
還不等他反應,地上那一黑一白兩隻兔子忽地翻倒在地,彼此撕咬作一團。
不過三五息的工夫,白兔竟將黑兔生生咬死,張口便往肚裡吞。
那黑兔的屍身被囫圇塞入白兔腹中,頂得白兔肚腹高高鼓起,一顆黑兔的腦袋撐在那薄薄的肚皮底下,輪廓分明,竟還在微微掙動,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哀鳴,
李伏蟬心頭一緊,正猶豫著要不要一道雷將這邪物劈個乾淨,便聽「嘭」的一聲悶響,那白兔竟當空炸開,碎肉血霧四散飛濺。
一團肉紅從滿地的碎肉血污中猛地鑽了出來,竟是個嬰孩,張口便哭。不過三兩聲,竟一變而為梵音誦經之聲,字字清晰,句句肅穆。
嬰孩見風便長,迎身一挺,竟在數息之間長成了一副青年樣貌。
面若傅粉,唇紅齒白,一雙大耳直垂到肩際,眉心一道白毫放光如針,耀耀不可逼視,雙眸青黑澄澈,靜靜望著前方。
那滿地的碎肉爛皮無風自動,齊齊飛起,往他身上一聚,化作一襲灰撲撲的袈裟,輕輕披落。
妖邪!!!
妖邪!!!
妖邪!!!
『離雷』大震。
李伏蟬咽了口唾沫。
穆蘇黎。
穆蘇黎看向那座夾谷,神色平靜:「原來是將肚腹佛國流掉了,又把自己化成一座瓷塔在這座『窯』里養著,想要等我急不可耐,在你肚腹佛國中鑽出,仗著我不敢打碎瓷身,毀壞根本,以此將我鎮封嗎?」
穆蘇黎轉頭看了一眼李伏蟬,李伏蟬霎時間便起了皈依之心。
『不好!』
李伏蟬大驚,『欺光』重新鑽進氣海當中,霎時間被扯成一道電光蛟蛇,纏住『雷擊木』,他七竅當中,立刻有雷光滲出,
就在穆蘇黎見此疑惑之際,一隻手按在李伏蟬肩頭,輕而易舉將他雷霆壓下,他轉頭一看,正是一襲素衣的慧慈。
分明和穆蘇黎長著同一張臉,卻更慈悲些,沒有那份妖異。
「道友的雷還有用處,請稍候片刻。」慧慈低聲道
李伏蟬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畢竟現在想跑是不可能了。
慧慈和李伏蟬說罷,轉頭去看穆蘇黎,說道:「貧僧見過道友。」
穆蘇黎神色淡然,說道:「你這一遭,算是徹底壞了我的修行,我吞了善身後,便不能再往回走,你又毀了肚腹佛國,讓我無法在你佛國中投胎,無法來見你,只得用這個法子,如此一來,我再無法證【法身遍照毗盧真如相】了。」
慧慈搖了搖頭,指著他的身體,說道:「自江南有人修成【不紂獻】,不論我北上與否,不論你轉身與否,你都無法證那相了。」
穆蘇黎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一道縫隙。他雙眉之間驟然浮起一抹暗紅,齜牙瞠目,威壓如濤,恨道:「他們分明允我成道的,分明允了!」
慧慈點了點頭:「所以你能吃了善身,得了道行。」
穆蘇黎臉上恨意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盞,綻開無數裂紋,譁然碎裂,面相重新變得淡然。
是啊,沒有他們的允許,他連修三世身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成功吞了善身,增長道行。
慧慈繼續說道:「北方釋修,需要多一位明王,江南仙道,也需要一位明王,自南而北,走出一條道路來,供他們所用,至於修成什麼法相,便由不得你我了。」
穆蘇黎看向慧慈,突然問道:「那你呢?你想做什麼?拒北而南,流去佛國,吞了那麼多的凡人,只是為了噁心我嗎?」
慧慈卻搖了搖頭,神色平靜,語調不急不緩,開口說道:
「貧僧自出生以來,口不能言,痴啞如石。家父家母求拜藥師,何止數十?暑往寒來,廟門踏破,湯藥灌盡,終究是問佛不應、求醫不靈。父親臨終之際,拼盡最後一口氣力,為我這痴啞之子置下幾畝薄田,替我將後路一一打算周全;母親咽氣之前,猶自掛在床頭,一句一淚地叮囑她去了之後,我該如何過活、怎樣存身。」
他頓了頓,垂下眼帘,聲音里既無悲戚,也無自憐,只是平平說道:
「可我卻是個無情無義之輩。轉過年來,便賣了田地,轉了屋舍,將父母臨終的念想換作了一部破舊佛經。彼時幾番被人坑算,吃了多少虧、折了多少銀,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捲經書攤開在膝上的那一刻,我終於能說話了。」
「從此常誦經文,後來漸漸有了修為,便離了故土,行走江南。細數起來,倒也救過許多人,只是後來,凡我所遇諸世家,無一不怕我;遍觀諸宗門,無一不懼我。有師承者,不敢近我身前;無師承者,寥寥數語之後,便也對我怒目相向,偏又不敢多言半句。幾十年行走下來,落得個人嫌狗厭的下場,到了南疆後,才終於明悟,原來我不過只是一具惡身,一輩子都不過是假象而已。」
這一番話說罷,穆蘇黎還未有反應,李伏蟬卻在一旁聽得心中駭浪翻湧:『慧慈竟然是惡身?不,他就該是惡身!是我自己被善惡的表象迷了眼,竟從未往此處想過。』
慧慈和他講過的『三屍法相說』中,便已經講明了此事。
善的那一身去吞人,是將人度進肚腹佛國。
惡的那一身,見苦不救,見惡不除,只冷眼觀照。
可不就是慧慈嗎。
釋修口中的善惡,絕非一句你好我壞可以說盡的。
慧慈抬頭看向穆蘇黎,一對烏黑圓眼中透露出某種難以言喻的光彩:「北釋需明王,江南要開道,南疆外圍的凡人們,需要一條活路,所以,我便這樣做了。」
穆蘇黎良久,才點了點頭。
這個世道,凡人的命有誰在乎呢?
李伏蟬不在乎,寧氏不在乎,大慈尊明王同樣不在乎,慧慈卻在乎。
「反正我已經無法再吞你了,既然你願意去死,那便去死吧。」
慧慈躬身一禮:「請將善身這些年吞的凡人魂魄歸還。」
「他們在我佛國中享樂,何必來此世受罪呢!」
「那是善身的善,我的惡,不作如此度。」
穆蘇黎猶豫了一下,成道之期將近,僧伽提婆已經顯化,等著接引他。
他需要慧慈主動去死,不想再拖延,於是點了點頭,張口將那些魂魄吐出,交給慧慈。
慧慈接過之後,盡數吞進了自己身內,放那些魂魄去輪迴轉世,恍惚中,還曾聽到那些魂魄在咒罵他,恨他將他們接出那方極樂世界,恨他將他們重新投入輪迴,來世還要再生活在這座凡人牲畜的世道。
慧慈並不在乎。
而後又看向李伏蟬交代道:「我死之後,身化瓷胎,坐落地脈,有十萬八千凡人在瓷胎之中生存,形如一座福地,無人敢擾,否則將受天譴,折損道行壽命,請道友每三十年走一趟瓷胎中,見邪見惡便殺,見妖見魔便除,當有道友一份功德。」
李伏蟬不清楚這份功德到底代表象徵著什麼,既覺得慧慈多此一舉,又覺得他做的極其符合本性,因為他是惡身,見苦不救,見惡不除,只冷眼觀照。
可偏偏惡身竟然又發這樣的善心。
釋修的善惡,果然不是一句話能道盡的。
當下只得點了點頭。
慧慈最後輕聲說道:「貧僧本不該說的,但既然同行過一遭,便有最後一句忠告,改修道統,三思而後行。」
不顧李伏蟬如何想,便見慧慈走向穆蘇黎,緩緩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在他身後的夾谷之中,隱隱長出一座巨大的梔子花,遙遙綻開。
穆蘇黎手中,也托住了一朵梔子花,眼中不禁多了幾分錯愕。
隨著那朵梔子花在他掌心中綻放,穆蘇黎終於明悟了些什麼。
目光看向那座瓷胎福地,不禁暗道:『將來我道還有變時,正應在此地。』
他沒有多想,抬頭看向北方,拈花一笑:「該成道去了。」
………
總攝都山下。
穆涼兒才離開那已經絕望的老人家中。
路過那座血肉明王廟外時,忽然嗅到陣陣梔子花香,十分詭異。
——
有什麼想法和建議,可以在本章說中討論提出,作者一個一個都會認真看的。
對於細節展開不足,筆力火候不到這件事,作者努力在干中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