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寧氏
李伏蟬盤坐在夾谷之外,閉目凝神,默默推著時日。
自慧慈入谷至今,至今已過兩月。
距離明王成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他睜開眼,望向谷中那片死寂的黑暗,心中暗自計量。若他推算得不差,自己這隻小蝴蝶扇動翅膀至今,暫且還未給任何人、任何事帶來足以改流的變數,那麼,那一場潑天的大變,恐怕馬上就要來了。
而在此時,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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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穿著青衣,身形單薄的老人,他兩頰塌陷,背挺得筆直,一雙眸子平靜深邃,緩緩向青芒山下而去。
到了青芒山下,已有一人在那裡等著他了。
那人一身玄青窄袖袍,腰間束著素銀帶,身形筆直如松。
面容清瘦,眉骨高而唇線薄,通身氣質清清冷冷,像是三九天氣里凝在檐角的一截冰凌,叫人遠遠望上一眼便覺著不太好親近。
然而便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卻將衣袍一撩,雙膝落地,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俢從拜見老祖。」
寧辛平伸出手,將他緩緩扶了起來。
老人打量著眼前這張清冷的面孔,一雙眼中涌著說不盡的感慨。
當年他閉關時,俢從還只是個悶在屋裡翻道經的半大少年,如今卻已能獨自領著族兵深入南疆,撐起一片天。
也不知這短短半年,這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頭,才把自己磨成了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他拍了拍寧俢從的肩膀,嘆道:「四俢之中,俢慈恭敬謙讓,俢弗心思縝密,俢慶勇毅果敢。唯獨你,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是個閉戶修行的悶性子。」老人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心疼,「苦了你了。」
寧俢從眼窩一酸,他用力抿了抿唇,身子再度深深彎了下去,那清冷的嗓音裡頭一回帶上了幾分藏不住的哽咽:「老祖回來了就好。」
寧辛平點了點頭,道:「尋個靜處,說一說明王之事罷。」
寧俢從當即收斂心神,回道:「我等來此之後,已同本地的回灰山王氏聯絡過。如今隨行的一干人等,都在回灰山上等候老祖。」
話音落下,二人不再耽擱,一前一後往那回灰山的方向行去。
到了回灰山上,六百寧氏族兵早已整整齊齊列陣相候。那領頭之人遠遠望見寧俢從身側那道身影,渾身一震,猛然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身後數百人如潮水般齊齊矮身,甲冑刀兵碰撞之聲未落,一道沉沉的呼喝已壓過了滿山的風聲。
「拜見老祖!!」
回灰山王氏的人站在不遠處,原本只是陪著相迎,見了這等陣仗,一個個瞳孔驟縮,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個緩緩踱步走來的枯瘦老人身上聚去。
王氏的幾位族老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後背幾乎同時滲出一層冷汗。
原來寧俢從那小子沒有扯謊。他口中的「外景真人」,竟然是真的。
起初寧俢從找上門來,說要借回灰山落腳,又說自家有位老祖正在趕來,言語間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外景真人」。
王氏的人嘴上客客氣氣地應著,心裡頭卻是打了好幾個折扣的。
南疆外圍這塊地方,連補全了『性根』的飛光都能稱王稱霸,你張口就是真人,唬誰呢?
可眼下,那真人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們面前。
不是別的什麼,是外景真人啊。
放眼這南疆外圍,幾時見過這樣的人物?
王氏眾人只覺喉頭髮干,心頭那點小算盤還沒撥響,便被碾了個粉碎。
寧辛平上座之後,依舊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樣,一雙眸子掃過底下眾人,教王氏那些人如芒在背,只覺得被看透了心底那點齷齪。
寧辛平並沒有為難他們。
囑咐兩句後,便讓他們離開。
殿內只剩下寧辛平和寧俢從二人。
寧俢從當即說道:「大慈尊明王三身,分別從西,東,南三方往北,西、東無異,唯獨南方這一位法師,自出現後,常常救人行善,有三五將將要覆滅的世家,都受了這位法師的恩惠,他分利不要,毫益不取,也不為名聲,便揚長而去。」
「雖然諸家皆告誡弟子後輩,不可招惹得罪,還是不免有人聽了名聲後,妄圖去得些好處指點,那位法師來者不拒,有求必應,只是後來有自西方逃來的幾個世家,逐漸宣揚開了西方那一位的事跡,才教諸子弟後輩懼怕,不敢再靠近。」
寧辛平點了點頭,過了片刻,才開口道:「再之後,便是這位法師忽然拒北而南,轉而南下,我便被羊氏所囚了。」
寧辛平並不覺得此事有何難堪之處,神色平靜。
寧俢從垂著眼,不好答他。
寧辛平也不追問,轉口問起那位雷修的根底。
寧俢從便將李伏蟬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從此人如何拜入寧氏,到後來竟將寧俢慶的頭顱送了回來,樁樁件件,不曾遺漏。
末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父親評說,此人是條陰狠的毒蛇,輕易不能招惹。若有所怨,定要除之而後快,否則後患無窮。」
寧辛平聽完,卻只是擺了擺手,語氣不以為然:「襄夷的性子狠了些,故而看什麼人都有疑心。依我來看,此人固然是長蛇般的人物,卻並非陰毒。他只是不肯輕易將人放進眼裡罷了。」
「能主動送回俢慶的遺體,便可見一斑。」
寧俢從點了點頭,顯然已不願在外人的話題上多費唇舌。
只見他忽然抬手,一道流光自袖中飛出,倏忽張開,化作一層薄如蟬翼的蒙蒙青光,將二人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嚴實實。
他這才轉過身來,面向寧辛平,雙手抱拳過頂,深深一躬:「請老祖遠走北方!」
寧辛平沒有立刻應答。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不過二十餘歲的少年。
老人望著他那張在青光映照下分外清瘦的臉,恍惚間,竟像看見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那件將二人罩得嚴嚴實實的法器,問了一句無關的話:「這件法器也帶來了。只怕你身上帶的不止這一件罷?」
寧俢從點了點頭,沒有半分隱瞞,沉聲答道:「家中五十一件法器,四道法訣,二十四道術法,丹藥符籙不計其數,皆在此了。六百族兵皆是寧氏嫡系,慈弟亦在其中。」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上寧辛平的視線,一字一頓,「請老祖自南而北去,使我寧氏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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