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塵埃落定
第648章 塵埃落定
又一波迅猛的攻擊展開了,鮮卑人有點發狂的意思,好些鮮卑騎兵,蒙著馬眼,徑直往寨柵上撞去......
攻勢如潮,不知疲倦,不顧傷亡,儼然是接到了死命令,要用最堅決的進攻,一舉壓垮秦軍。
沒弈干不只派出了他最精銳的本部,還親率衛隊到戰線後方督戰,凡是完好無損從秦軍寨前退下來的,皆斬。
嚴酷的命令,狠辣的手段,讓破多羅部的鮮卑將士都心生怨憤,他們何曾這樣打過仗,但對沒弈幹這突然祭出的殘酷軍法,又不禁膽寒,不敢違背,在生死的較量線上,被動地往前涌去。
沒弈幹這顯然是一種「邪修」策略,以鮮卑人的紀律與素質,必難持久,但凡秦軍的兵力充足些,寨防堅固些,自己都得崩潰。
但沒弈干瞅準的,就是蕭關的空虛,秦軍的薄弱,他得搶時間,不能全指望迂迴的部下,那繞得可遠,他在正面必需拼命,否則讓秦王政逃掉了,那可就坐蠟了。
不惜傷亡,不惜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攻入關寨,擒殺苟政,一切都當塵埃落定,這是沒弈干此番軍事冒險的「最優解」。
在這種高壓之下,哪怕李儉將隨行寶貴的羽林衛士當做普通的炮灰使用,也有些難以支持。
尤其陷入短兵相接之後,這等時候,任你精兵猛將,裝備精良,都將在絕對的人數差距下被淹沒。
李儉帶人擋在谷口,寨柵早已坍塌,拒馬已被挑開,手下秦軍官兵只能借著地勢限制,抵禦鮮卑人衝擊。
但只片刻功夫,便有些支撐不住,哪怕李儉身先士卒,手執步塑,與部下結陣拒敵,都難止頹勢。
湧上來的鮮卑人,就像一群帶刺的螞蟻,瘋狂噬咬,哪怕三五個換一名秦軍士卒,李儉看在眼裡,也是目眥欲裂。
終於,幾乎抱著一種必死的心態,李儉帶人打退了面前的鮮卑人,而後果斷擺脫糾纏,快速後撤。
「把車推上來!」一邊退,李儉一邊喊道。
很快,從關寨內場中,二十餘輛板車伴隨著馱馬的嘶鳴聲被拉了上來,橫七豎八地占住谷道,擋在李儉等人身後,也攔住了鮮卑人之前。
駕車的馬夫都是羽林精兵,停當之後,拔出腰刀,斬斷駕車的韁繩,徹底成為障礙。
當然,僅靠一些車,還攔不住鮮卑人,每輛車上都滿載著乾枯的枝葉與動物油脂,在谷道兩側的懸壁上,占據制高點的弓弩手們,也放下弓弩,將一堆堆捆綁好的乾草往下拋。
幾支火把與後方的火箭,幾乎同時發出,一場大火,躥著濃煙,借著風勢,沖天而起,劇烈的火勢,仿佛把天都映黑了......
以火截路,是王猛出的主意,為了自然不是阻絕鮮卑騎兵追擊,只是給關寨秦軍爭取片刻後撤的機會罷了。
寨內,李儉再度找到王猛時,發現此君正望著谷口方向,眉頭微蹙,神色卻十分平靜,似乎仍舊在權衡著「時機」。
「夠了嗎?」李儉沖王猛吼道:「那些鮮卑賊子,像瘋了一樣,我們已經傷亡過半,一百多羽林將士,一百多名壯士、兄弟,就這麼無謂地倒在與胡寇的糾纏與拼殺中!」
李儉一向內斂,很少見他有如此激動的時候,而迎著那雙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王猛表情凝沉依舊,但語氣依舊平靜:「李將軍,你失態了!」
此言,讓李儉面上微滯,腦子浮現秦王苟政的交待,深吸一口氣,喊道:「來人,保護著東萊伯,立刻沿河谷撤退!」
這一回,王猛沒有拒絕,心中默念一句「差不多了」,便跟著上馬,隨李儉等人後撤。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在實現預期的目標後,王猛也沒有拖拉的理由。
很快,秦軍的關寨之內,就只留下一地的腳印與狼藉,蒸騰的火氣中,秦王的王旗飄蕩得很是劇烈,儀仗全部給沒弈干留下了,當然還有兩百多戰歿的官兵,只能等戰後再回來收容、祭奠了.....
烈火真正的可怕之處,在於其吞噬一切的蔓延能力,但秦軍在谷口放的這把火,終究是五根之源。
二十車枯枝荒草,支撐不過片刻,便被火焰吞噬,最熾烈的那股火氣消退之後,剩下的炎燥,雖然仍舊具備殺傷力,但也逐漸變得脆弱了。
沒弈干則保持著他的焦躁,火勢稍抑,則逼著部卒,忍著劇燙與烘烤,給他清出通道來。
這項工作並不難,很快一個「缺口」便被打通了,數以千計的鮮卑騎兵,在沒弈乾的帶領下,突入關寨深處。
駐馬踩著遺棄的秦王儀仗,望著那面依舊在秋風中飄揚的王旗,沒弈干滿臉的冷峻。
「唉,讓那秦王逃了!」身邊一名頭領,又是懊惱,又是顧慮,還是幾分抱怨:「付出這麼多犧牲,斬獲秦軍兩百,得到一座空營。我早說過,不該冒險,必然招來秦國的復仇大軍一「」
話未說盡,一道亮光閃過,沒弈干將之斬於馬下,這突然的動作,讓周邊的鮮卑頭領與部卒都大驚失色,胯下的馬匹都更加躁動了.....
「亂我軍心者,死!」冰冷的眼神掃過,沒弈干厲聲道。
畢竟是部落大人,又是這等姿態,顯然震懾住了眾人。旋即,染血的大刀直指東方,高聲道:「秦賊逃不遠!何況羅蘭早已繞到蕭關道背後,截斷其後路。兒郎們,隨我殺,攆上秦軍,生擒苟政小兒,一舉衝出河谷,大掠安定!」
沒弈干一番臨陣鼓動,效果還是有些的,很快,足有七八千的鮮卑騎眾,高呼著「生擒苟政,大掠安定」的口號,追尋著「秦王政」留下的足跡,呼嘯而東,喧鬧的聲音在谷嶺間迴響,震得一些細碎山石簌簌而下.....
逢山遇林慎入,這兵家最基礎也最樸素的道理了,但此時沒弈幹完全沒這個意識,他滿腦子都是追逐秦軍、擒殺苟政的念頭。
王猛那逼近極限的誘敵,留下各種看似自然的痕跡,顯然都嚴重干擾了沒弈乾的判斷。而谷口那把火,不只迷了沒弈乾的眼,實質的火氣,也仿佛躥進他身體,在他的心頭與大腦間燃燒著。
看似兇狠與果決的面容下,沒弈干心頭又豈能毫無忌憚,若只是個「肌肉人」,統率不了這樣一個擁有上萬控弦之士的大部落。
如果真讓苟政逃脫了,那麼秦王震怒下,來自秦國與秦軍的報復將是何等猛烈?
這種問題,沒弈干不是想不到,但在決策之前,不想去深思,反是在行動展開之後,腦子裡不時閃現過一個不願直面的場景。
而這種思緒,不是讓他懸崖勒馬的警鈴,而促使他孤注一擲的長鞭,狠狠抽打在他胯下的駿馬臀上,帶著近萬的破多羅部精壯,一頭扎入絕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鮮卑騎兵被谷道拉成一條蜿蜒的長蛇,越往東,谷道越窄,速度越緩。
瓦亭峽上,涇水陽面一片山林間,兩千安定府兵已然潛伏多時,魚遵立於高處,迎著寒顫顫的秋風,眼神默然地盯著峽谷深處拉扯開的鮮卑胡騎。
他率部下潛伏在此,也有一日夜了,寒秋的山風足以將人吹昏,有些府兵已經病了,所幸,快熬到頭了。
魚遵的任務很明確,就是在鮮卑人穿越瓦亭峽之後,下山截斷鮮卑軍隊,對其形成切割,配合東道埋伏的羽林主力,殲滅沒弈干。
「督護,鮮卑人已經過去了,是否行動?」一名都尉走到魚遵身邊,拱手問道。
「不曾想,這些鮮卑人,竟如此積極赴死,只能成全他們了!」魚遵卻是有些「傷春悲秋」地感慨一句。
但轉臉,便恢復了那嚴毅的宿將模樣,冷聲道:「傳令各部,整理裝備,依次下山,繞至瓦亭峽谷口,結陣置隘,扼斷鮮卑人退路!」
「諾!」
隨著魚遵令下,這片寂靜山嶺間,開始多了些起伏與波動,就仿佛活過來了一般,只可惜鮮卑人沒那個視野也沒那個精力注意到這一點。
瓦亭峽算是蕭關道間比較險要的一段路了,秦漢時期,這也是蕭關防禦的重點區域,至今仍能在峽谷周遭發現一些堡壘、燧火台的遺蹟。
但因其險要,秦軍反而沒有據峽谷採取行動,一怕引發沒弈干懷疑,二也是地形狹窄,不利於秦騎的進攻展開。
然從計劃展開的過程來看,秦軍這邊的布置,還是有些偏保守了,哪裡想到那沒弈干竟然如此「配合」,不懷疑,也不回頭,對後路竟如此不管不顧。
秦軍的攻擊還未真正展開,魚遵這邊,已經完成對鮮卑人後路的封鎖,只可比預設之中的截斷,壓力要小多了。
當然,對破多羅部來說,就是徹底的絕境了。
在率領前部,成功穿越瓦亭峽之後,便豁然開朗,雖仍在蕭關道間,但那種來自高嶺絕壁的壓制之感,立刻消散了。
但是,精神只稍微放鬆了片刻,心臟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住了。
峽口外的一片小河谷盆地間,一條微微起伏著黑線出現在沒弈干視野中,並不斷靠攏中,而他的疑惑,迅速有了答案,四千秦軍精騎那奔騰的衝鋒,便是最強力的解釋。
一時間,沒弈干腦袋都有些空了,還是那些招搖的秦旗讓他回了魂,大驚失色下,嗓子幾乎喊破:「結陣!迎敵!」
但他這嗓子,帶來的並不是強力而有序的作戰準備,而是混亂與慌張。
谷前,鮮卑人前進的速度放緩了,谷中,不知情的鮮卑後軍騎兵,還在源源不斷湧出,擠壓與衝突,幾乎在秦騎震撼的「殺」聲中,在鮮卑軍後方爆發了。
這場仗,比苟政、比王猛預想中的還要順利,構想中的騎兵會戰爆發了,但並不是想像中激烈對抗,鮮卑人的崩潰,幾乎是雪崩式的。
哪怕正面對抗,鮮卑人又如何扛得住秦軍鐵騎的衝鋒,尤其是那兩千玄甲重騎?那無與倫比的衝擊力下,沒弈乾的前軍,很快被撕碎了,支離破碎,血肉橫飛...
最致命的,還是鮮卑的人自亂陣腳。
靠近涇水的一座山頭之上,苟政在王猛等臣的陪同下肅立著,遙遙地看著遠處的戰場,聽著秋風帶來的喊殺聲。
雖看不出具體的戰場情況,但秦軍的兇猛進攻,鮮卑人的措手不及,就仿佛自動印刻到腦子了一般。
此時,苟政心中甚至有種空蕩蕩的感覺,實在是有些,容易了,讓這麼久的思謀與準備,顯得成本過大了......
「不曾想,沒弈干此獠,竟如此不堪一擊!」苟政嘖嘖感慨一句。
王猛身上還有些「誘餌」的狼狽,髮髻上沾著兩片秋風也吹不動的草屑,但整個人依舊那般從容,冷靜地接話道:「莽撞出擊,急功近利,毫無戒備,又直面我羽林鐵騎,焉能不敗!我軍大獲全勝是應當的,唯一的疑問,是付出多大代價!」
「不過,以目前的戰況來看,結果會很樂觀!」苟政露出一抹微笑,看向王猛:「蕭關多傷亡百人,換來瓦亭峽大捷,這就是景略算的帳啊!」
聞之,王猛稍一拱手,輕聲道:「終究害了不少羽林將士性命......
」
苟政擺擺手,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孤精心打造羽林,可不是養著好看的,這正是他們效死之時。
死傷再多,也可補齊,朝廷也有撫恤,孤要的,是他們死的有價值!」
「大王英明!」
在這種事上,王猛自然不需要苟政來安慰抑或解釋什麼,但此前有點把李儉惹惱了,對秦王這邊,總需有個交代。而苟政的反應,也不出王猛意料。
「此戰之後,破多羅部精壯盡喪,之後當如何處置,景略可有考量?」提了提神,苟政問王猛道。
王猛顯然早有考慮,以一種冷靜而嚴酷的口吻道:「以臣之見,發兵牽屯山,悉俘其丁口、牛馬、財貨,將此部徹底從關西夷除,以震懾四夷!」
瓦亭峽前,戰鬥仍未結束,苟政君臣,已然討論起對破多羅部的戰後處置了,而可以預見的,這個數萬丁口隴西鮮卑大部,很快將化為歷史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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