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信念
第413章 信念
夜空之下,傾訴了一直鬱結在內心之中的話語之後,雷默的神態變得輕鬆了一些。
將柯特莉涅送到當時羅蘭特所在的埃爾森宅邸,無論是從當初、之後還是現在來看,無疑都是一件正確的選擇。
甚至,柯特莉涅和柯特莉涅身邊的那些人,都不會認為那樣的做法有什麼問題。
特別是現今,童話世界裡發生的事情,已然證明了柯特莉涅只要稍微偏離一些道路,就能在世間製造出煉獄般的光景。
但唯獨,雷默一直在為這件事而苦惱。因為,即便他的內心再怎麼想,再怎麼「為柯特莉涅好」。他的舉動也只像是一定程度的放棄了柯特莉涅,將很可能成為「麻煩」的她,送到了不會影響到自己的地方。
而心中的這份自責,逐漸成為了生疏與隔閡,然後變成了如這一天一般的狀況。
雷默也不清楚,現在說這些是否已經太晚。他只是預感著,這是將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說出來的最後時機。
「所以.」
雷默在柯特莉涅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我想說的是,如果你覺得對羅蘭特他們一家,有所虧欠、需要報償的話,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但是,對於我.對於我們就不必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所以你永遠不會虧欠我們什麼,也不需要報答什麼。就如同,我也不會請求你原諒我的軟弱一樣.」
「我不,你並不軟弱,父親。」
開了口後,柯特莉涅才發覺自己其實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確實,比起說是由於道理、規則、正義之類的理由,她想去幫助夏洛洛等人。她現在,更像是在報答他人一直以來對自己的照顧。並且以這種方式,與他們進行訣別。
而雷默雖然沒有羅蘭特那般的異能,但也看透了她內心之中的那些想法。
「是嗎?既然是你說的,那我可就當真了。至於我們這裡的其他人,你也不用擔心擅自將他們卷進埃爾森家族的漩渦之類的事情。他們本就在這漩渦里而你只是按照家族的規則,獲取了話語權而已。而且,反正是要被卷進事端之中,那我們至少也該站在勝者的身旁聽到了嗎?布雷克!」
從這場「對決」開始的時刻起,就一直在訓練場的邊緣鬼鬼祟祟的身影,像是驚到了一般抬了下肩膀之後,悄然的離開。
而雷默則是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和我一樣,如果這個家裡還有別人對你的提案有意見,就以『埃爾森的方式』來解決就好。還有就是.」
雷默望著不知不覺,已經成長得如此美麗出眾的女兒,露出了一絲微笑,
「無論你未來打算走上什麼樣的道路,記得有時間的時候多回家裡來看看。哪怕惹上了天大的麻煩也沒關係。雖然我的能力可能不太足,但正如我說的一樣.與你的行為正確與否無關,我永遠會竭盡全力的庇護你——」
霍羅城外的戰場之中。
仿佛依舊在耳邊迴蕩的雷默的話語聲,讓滿是血光的柯特莉涅的眼中,逐漸恢復了清明。
又是這樣
地精劍聖輝石的劍擊,再一次突破柯特莉涅的防禦,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傷痕。但是,柯特莉涅卻像是對這些些微的苦痛,全無察覺。
她又一次,被人拉回了「夾縫」之中。
柯特莉涅思緒依舊在戰鬥之外。
最初.應該是夏洛洛。之後,是羅蘭特。接著,是里塔斯。而距離現在最近的這一次,則是雷默。
每一次,柯特莉涅即將走向一條似乎天生便屬於她的道路,且也下定了決心來順從這份天性時,就會有人將她從這條道路上拉回,重新站在選擇的交界點之上。
柯特莉涅也已然分不清,到底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什麼是應該,什麼又是不應該。
她只知道,在那道「夾縫」之中的時候,是最痛苦的。
但是或許,總是在那夾縫之中不斷的搖擺、不停的迷茫,也不住的在痛苦的自己,也是組成現在的她的重要部分。
陡然間,在輝石擊斬出下一道斬擊之前,柯特莉涅兇猛的對著空無一物的周身,揮舞出了一道扇形圓斬。
劇烈的金鐵交鳴聲,在半空之中響徹。
輝石的「劍棺」之中,代表著「過去」的鐵塊之上,出現了可怖的裂痕。
無論輝石的斬擊,來自「過去」還是「未來」,至少在劍斬成型,傷及到最後的那一刻,是實質且位於「現在」的。
柯特莉涅在承受一記淺顯劍痕的同時,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直接廢掉了輝石的「過去劍」。
但是,已經對著「過去劍」出劍的她,自然無法抵擋現在的輝石以及他的「未來劍」。
瞬時間,兩道劍痕呈叉狀正面印在柯特莉涅的身軀之下。碎裂了她身上的盔甲,留下了兩道鮮血噴涌的嚴重傷痕。
觀戰的牛頭人,發出了一聲高揚的牛叫,似乎是認為這場對決以輝石的獲勝告終而興奮不已。
但下一刻,戰場之中的情況卻急轉直下。
這一刻,柯特莉涅飛揚的鮮血如同一道短暫停留在半空的血幕。而在這血幕之後,是已然做出了「決死」架勢的柯特莉涅。
輝石的瞳孔急縮。
他意識到,面前是又一個由「埃爾森流」催生出的怪物。
人一旦遇到危險,或許陷入絕境的時候,就會想到「拼命」。只是,這臨時起意的拼命,實際上也拼不掉多少命,同樣也不會比竭盡全力的狀態強上多少。
不只是人的大腦,身軀同樣也是束縛著身軀的一道鎖鏈。不能拿出身體的極限,就像是一種習慣、常識、真理、肢體記憶、理所應當。所以,「拼命」對絕大多數人而言不過是無比陌生且生疏的領域,即使踏足進入也無法發揮出多少其中的事物。
而埃爾森流,就像是一群試圖熟悉這個領域、長居於其中,甚至想將那些事物當成本能的瘋子。
所以,輝石無法理解,到底為什麼會有人,將埃爾森流劍術掌握到極致。
埃爾森流劍士的每一次「決死」,都是一旦失敗就會萬劫不復。即使成功,也只是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大幅度邁出不可逆一步的愚蠢行徑。
這麼多年以來,埃爾森流也只是誕生了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埃爾森流劍聖。其他的劍聖級劍士,無一例外都是以各種方式,放棄了愚行,在埃爾森流的基礎上走出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而現在,除了那位堪稱「絕對」的劍聖之外,輝石又見到了將愚行貫徹到了極致的「埃爾森」。
重傷?
對於這種從數不清的「死亡」中,奇蹟般生還的惡鬼而言。只要手腳還能行動,還能拿起劍,就必然能爆發出摧殘自身、燃燒自我的,極限之上的那股力量。
所以,在沒有了「過去劍」的現今,輝石必然要正面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死一擊」。
在柯特莉涅刺出最後一劍的剎那,輝石的腥黃瞳孔中映照著重劍之鋒,感受著時間都仿佛為之靜止。
而這份靜止之中,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的輝石,嘴角露出了比起「人類」更偏近「魔物」的扭曲且兇惡的獰笑。但同時,他也同樣看到了,一直只是觀戰的牛頭人,竭盡全力的想要衝進戰場的光景。
啊.
時間,並沒有真的靜止。
所以電光火石之間,斷掉的劍刃飛揚,戰鬥決出了勝負。
有埃爾森流的劍士參與時,經常可以看到的「一擊決勝」後的戰場上。
上半身血肉模糊的牛頭人,奄奄一息的懷抱著地精劍聖瘦小的身軀。
最後的一刻,輝石沒有選擇迎擊,而是選擇了格擋。
但柯特莉涅的決死一擊,顯然不是可以抵擋,可以卸去偏移力道的級別。
「我我們還有必須留有此身去做的事情.所以,就以這些戰果來裝飾你的勝利吧年輕的人類劍聖.」
長鼻、右耳以及半邊面龐被截斷,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三柄劍皆是折斷的輝石,在牛頭人的懷中氣息微弱的說道。
他宛如被削皮的骷髏般的半邊面龐上,神情比起痛苦,更多的是遺憾。但這些遺憾,也隨著他的話語,變成了一份決絕。
在輝石的話音還未落下之時,傷勢很重但依舊能動的牛頭人,已然帶著他高高跳起,迅速的逃向了霍羅城的方向。
對於一些零碎身體部件以及幾柄「殘劍」這樣的戰果,明顯並不滿意的柯特莉涅想要進行追擊。
但是,向前走了幾步之後,便踉蹌了起來。
將手中的重劍重重的直向插入地面,柯特莉涅雙手握著劍柄沒有倒下。只是,垂著頭的她,還是能看到自己的身軀正在不斷流淌的鮮血。
「好像.無法再繼續幫到你們了」
抬起頭,看著霍羅城的方向。與完全預料之外的對手,拼了個兩敗俱傷的柯特莉涅,輕聲的低語道。
「希望.我的參與只是多餘的行徑.」
看著浪潮翻湧的霍羅城內部,再度垂下頭的柯特莉涅,陷入到了沉寂之中。
霍羅城內,角斗場之中。
反叛者弗洛伊德·埃爾森的雙刃引發的火焰,無情的灼燒著埃爾森家族的現任家主,羅蘭特。
而手持著已然斷掉的長劍「釣魚竿」,身體逐漸變得焦黑的羅蘭特頑強的揮舞出一道圓斬。而圓斬雖然完全沒能威脅到弗洛伊德,但至少暫時讓他從烈焰灼燒之中脫身。
身軀之上冒著黑煙,喘息的更加劇烈的羅蘭特,瞪視向弗洛伊德。
「這是什麼?我可不記得.我有教過你這麼軟弱的劍.」
「那強硬的劍,現在又在哪裡?」
弗洛伊德話音間,疾馳步伐化身赤紅的殘影,再度將深深的劍痕與烈焰一同,烙印在了羅蘭特虛弱的身軀之上。
羅蘭特又一次極為勉強的擊退了弗洛伊德。而之所以他還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弗洛伊德的戰鬥方式很聰明且狡黠。
對於十拿九穩的對手,弗洛伊德不打算付出任何代價。畢竟,埃爾森流這位已然瘋到了骨子裡的劍聖,只要還能動彈,說不定就能擊出超乎常識的決死一擊。
所以,弗洛伊德連擺出架勢的機會,都不想給羅蘭特。
「所以.你才不行始終都不行。弗洛伊德.你從來不具備想要僅憑著手中的劍,去窺探在超出一切極限的彼端,是否有獨屬於自己的『真理』存在。想知道,自己的劍擊,是否也能在超越一切之後,成為這個世間中的一種規則.」
「少在那裡說教,羅蘭特。之所以,你拘泥於將自己的劍術發揮至極限。只不過是討厭別人說閒話,說你的『劍聖』頭銜,是靠著異能獲取的而已。」
弗洛伊德譏諷道。
雖然有些諷刺,但真正了解羅蘭特一些不為人知的一面的,真就只有發自心底厭惡對方,現在還這般舉起了反旗的弗洛伊德。
「哈哈哈哈.或許是那樣.但無論是出於什麼樣的緣由.信念也是我們必不可缺的事物!人,終歸是有極限的。無論是身軀還是靈魂那麼一小團靈魂,那麼一小塊身軀,對比整個世間不值一提。而只要肯下決心,僅憑人類的軀體可以擁有的力量,都是差不多的。是有上限的!而觸摸到這上限之後,究竟還有以什麼事物來決定優劣分出勝負?那便是你所缺少的事物,信念!弗洛伊德!」
「.」
沉默了一瞬的弗洛伊德,額角青筋暴起。
他似乎是想憤怒的回應單方面的在高論的羅蘭特一句,「少在那吠叫,我也有自己的信念!」
但是,或許是厭惡羅蘭特到了順著對方的邏輯回應都不願的程度。弗洛伊德只是稍微閉合雙目後,平息了躁動的心緒。
「我不需要信念,也不追求極限之上,更聽不懂什麼『真理』與『規則』。沒有信念,我依舊能戰勝所有在阻撓我的人.而且,羅蘭特。說這麼多,現在的你真的有所謂的『信念』?如果她的名字是索菲亞,她已經死了——」
「!」
羅蘭特滯了一下。
重傷、虛弱且心靈方面又遭到了衝擊的他,已然是連一陣輕風都能吹得搖晃的程度。
「既然殺死你,是為了展示我的力量那像這樣緩慢的凌遲,也夠不上是震懾。所以.感到榮幸吧羅蘭特。雖然我已經有很久沒用過了。但今天,我會重新將你所教給我的『愚蠢』與『強硬』撿起.」
將手中的雙劍反握,將燃燒的劍刃分別指向天空與地面,弗洛伊德拿出了怪異無比的「決死」姿態。
而不由分說的劍擊,即將襲來之際,羅蘭特卻依舊在恍惚。
信念現今他的信念到底是什麼.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