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十年

  「不對!」

  埃斯基的聲音在Side1巨大的中央控制室里迴響,他一把將那張畫著複雜反光鏡陣列的圖紙從艾金斯手裡奪過來,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

  艾金斯和其他幾個工程術士學徒被嚇得一哆嗦,大氣都不敢出。

  「陽光?那點可憐的熱量連烤乾我的一根毛都不夠!」

  埃斯基在那張被揉皺的圖紙上踩來踩去,雪白的皮毛因為激動而倒豎起來,

  「我們要的是河!是湖!是能灌滿整個尼赫喀拉沙漠的水!靠曬太陽?等曬出足夠的水,混沌的雜種們早就把我們的骨頭拿去當牙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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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下腳步,喘著粗氣,紅色的眼睛掃過面前噤若寒蟬的下屬們。

  「魔法!對!用魔法燒水!火焰之風!阿克夏!」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不行,主人!」

  艾金斯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他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那團已經不成樣子的圖紙,

  「魔法之風,即使是火焰之風,它也帶有混沌的印記。如果我們用它直接加熱海水,那些水,那些水也可能會被污染,人類玩意兒會受不了的。」

  埃斯基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你確定阿克夏也不行?!」

  「是的,會污染。」艾金斯硬著頭皮繼續說,「我們在學院裡做過實驗。用焦炎術加熱的飲水設備,大約在一兩年的時間裡,就會出現部分飲用它的奴隸鼠在幾天內變得異常亢奮,長出一些不該有的東西的情況。」

  艾金斯咽了口唾沫,從調取了當時的魔法錄像,將其激活。

  一幅全息影像投射在空氣中,那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奴隸鼠。

  它原本的灰色皮毛下,鼓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膿包,兩隻眼睛變成了截然不同的顏色,一隻赤紅,一隻幽綠,它的尾巴,尾巴的末端分叉,則長出了一張不斷開合、流著涎水的小嘴。

  隨後影像消失了。

  控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鼠人都低著頭,不敢去看他們那已經處於爆發邊緣的領主。

  埃斯基在原地煩躁地轉著圈,長長的尾巴在地板上甩出啪啪的響聲。

  不能用太陽能,效率太低。

  不能用魔法,有污染風險。

  地熱,Side1下方的地熱倒是足夠,但把海水引入地底深處,那工程量和潛在的風險同樣巨大,萬一管道破裂,滾燙的海水蒸汽會把整個Side1都變成一個高壓蒸籠。


  「膜!」

  埃斯基突然停下腳步,嘴裡蹦出一個詞。

  艾金斯和其他學徒都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

  「膜!我早就該用的工藝,」

  「我們不用燒開它!我們過濾它!」

  他沖回巨大的地圖桌前,抓起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支炭筆,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速度在上面塗畫起來。

  「水,是由很多很多小東西組成的,鹽,也是由另一種小東西組成的。鹽的小東西,比水的小東西要大。」

  他一邊畫,一邊用斷斷續續的、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語言解釋著。

  「我們只要造出一張網,一張有很多很多小洞的網。這些洞,要比鹽的小東西小,但又要比水的小東西大。」

  「然後,我們用巨大的壓力,把海水往這張網上擠!」

  他用炭筆在圖紙上狠狠地戳了一下。

  「水的小東西就過去了!鹽的小東西就被攔住了!懂了嗎?蠢貨們!就這麼簡單!」

  艾金「斯和其他工程術士面面相覷。

  這個理論聽起來,過於簡單,甚至有些異想天開。

  用一張網來過濾海水裡的鹽分?這怎麼可能?他們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

  「可是,主人,什麼樣的網才能有那么小的洞?」

  艾金斯小心翼翼地問。

  「鍊金術!」

  埃斯基頭也不抬,繼續在圖紙上添加著複雜的管道和壓力泵結構,

  「用鍊金術來造!用生物材料做基底!用那些海怪的腸子,用巨型蠕蟲的皮,把它們鞣製、拉伸、再用魔法固定它們的結構!最後用鍊金術!」

  「我要你們,現在去把我們庫存里所有的生物材料都給我翻出來,要做實驗!我要爭取在三天之內,做出來第一張能夠過濾鹽分的滲透膜!」

  命令下達,整個Side1的鍊金實驗室和生物工坊都陷入了新一輪的瘋狂運轉之中。

  無數的奴隸鼠將一桶桶散發著腥臭味的生物組織運進實驗室。

  工程術士們則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在埃斯基的咆哮和指揮下,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嘗試。

  他們將海怪的腸衣浸泡在各種顏色的鍊金藥劑中,用次元石驅動的碾壓機將其壓成薄如蟬翼的半透明薄片,將洞穴巨蠕蟲堅韌的外皮剝下,用附魔的刻刀在上面蝕刻出肉眼無法看見的微小孔洞。

  失敗品堆積如山。

  有的膜一加壓就碎裂,有的膜根本無法阻擋鹽分,還有的膜在過濾過程中自身分解,把一池子的海水都染成了詭異的顏色。


  埃斯基就睡在實驗室里,困了就靠在機器旁邊打個盹,餓了就直接啃食那些實驗用的生物材料。

  他的精神高度緊繃,紅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整天都在咆哮、咒罵,偶爾還會因為某個學徒的微小失誤而把他直接扔進廢料處理池裡。

  第三天的末尾,其實已經算是第四天的前半段的時候,第一張勉強成功的滲透膜被製造了出來。

  埃斯基為此親自主持了測試。

  渾濁的海水在高壓泵的作用下,被強行擠壓通過那張看起來像是一塊濕潤皮革的薄膜。

  在膜的另一端,一滴、兩滴,清澈的液體緩緩滲出,滴落在一個水晶燒杯中。

  當燒杯中積攢了大約半杯液體時,埃斯基揮退了所有人。

  他端起燒杯,先是聞了聞,沒有了海水的咸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皮革的生澀氣味。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那半杯水一飲而盡。

  艾金斯和其他學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幾秒鐘後,埃斯基睜開了眼睛。

  「噗——!」

  他將嘴裡的水全部噴了出來,噴了艾金斯一臉。

  「呸呸呸!這他媽是什麼味兒!」

  他用爪子擦著嘴,

  「比巨魔的洗腳水還難喝!但是,」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不咸了!」

  「成功了!」

  整個實驗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雖然味道堪憂,但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接下來的半年裡,整個項目進入了瘋狂的疊代和優化階段。

  埃斯基帶領著團隊,解決了口感問題,他們發現用一種特定的深海巨藻的粘液作為原料,製造出的濾膜不僅堅固,而且過濾出的水還帶著一絲微甜,而且經過測試,沒有任何混沌污染。

  隨後,他們改進了壓力系統,用更加穩定的蒸汽動力取代了之前那套時不時就會爆炸的次元石泵。

  同時設計團隊,還設計了一套多級過濾系統,在反滲透膜之前,先用沙濾、炭濾等方式去除海水中的雜質和微生物。

  半年後,第一座大型海水淡化廠,在Side1的海邊拔地而起。

  它是一座由黑曜石合金、混凝土和無數粗大管道構成的鋼鐵巨獸。

  海水被巨大的管道吸入,經過層層過濾和淨化,最終從另一端的管道中流出,匯聚成一條清澈的、源源不絕的人工河。


  埃斯基站在工廠的出水口,看著那奔流不息的淡水,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而又滿足的笑容。

  他抓起一把水,潑在自己臉上。

  冰涼的、純淨的淡水洗去了他連日來的疲憊和污垢。

  「這是一份禮物。」

  埃斯基看向海對岸,隱隱已經可以看見的尼赫喀拉,說道。

  於是,在帝國曆-1234年,一個足以載入尼赫喀拉史冊的工程開始了。

  數以百計的,由Side1製造的海水淡化廠,如同巨大的鋼鐵甲蟲,被運輸船運過狹窄的水晶洋海峽,登陸到尼赫喀拉那片乾旱的土地上。

  努瑪斯,喀穆里,萊彌亞,卡薩拜,一座又一座古老的城邦,在他們漫長的歷史中,第一次看到了永不枯竭的淡水之河。

  起初,那些世代生活在沙漠中的人類,對這些冒著蒸汽、發出轟鳴的鋼鐵怪物充滿了恐懼和懷疑。

  他們不敢飲用那些從管道里流出的無根之水,他們認為那是鼠人的巫術,是會帶來瘟疫的毒液。

  第一批飲用淡化水的,是那些被萊彌亞的吸血鬼貴族們強迫的奴隸。

  當人們發現這些奴隸不僅沒有中毒,反而因為充足的飲水而變得更加健康時,懷疑才逐漸消散。

  第一個奇蹟發生在萊彌亞城外的金色平原。

  涅芙瑞塔女王以不容置疑的命令,調動了數十萬奴隸,修建了一條巨大的引水渠,將一座海水淡化廠產出的淡水,直接引向了那片數千年來寸草不生的鹽鹼地。

  當清澈的河水開始浸潤那龜裂的,泛著白色鹽霜的土地時,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徒勞之舉。

  然而,當鼠人們為這些鹽鹼地用奴隸鼠建設了水壩,用淡水一整年的沖刷之後,尼赫喀拉人們驚訝的發現,下面的淤泥,甚至能比得上他們的母親河,大明河的泛濫帶來的淤泥。

  短短一年的時間,竟然讓這些田地重新能夠耕種了!

  而是是兩年,三年,五年,埃斯基投入了無數的資源來修建這些海水淡化工廠,用來為尼赫喀拉人沖洗他們的那些貧瘠土地。

  而後是十年,短短十年時間。

  整個尼赫喀拉的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綠洲如同棋盤般鋪滿了沙漠大陸,縱橫交錯的灌溉渠如同銀色的蛛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曾經的死亡之地,變成了希望的田野。

  儘管根據預計,最終要把整個尼赫喀拉都變成良田,需要這樣持續不斷地沖刷三百年,尼赫喀拉大運河的拓寬工程,最終也要這麼多的時間,但埃斯基和涅芙瑞塔,都有足夠的時間等待。


  而那些被改造的沙漠,也並未被拋棄。

  無窮無盡的沙子,成了Side1最渴求的資源。

  巨大的、由奴隸鼠操作的采砂船在沙漠中作業,將一船船的金黃色沙子運回Side1。

  在那裡,這些沙子與火山灰和一種特殊的鍊金粘合劑混合,被製成了強度遠超花崗岩的特種混凝土。

  一座座高聳的、結構反物理的螺旋尖塔,在Side1的地下洞窟中拔地而起,它們如同倒生的鐘乳石,從洞窟的穹頂垂下,內部是新的工廠、實驗室和居住區,將Side1的地下空間利用到了極致。

  艾金斯站在Side1新修建的一座螺旋塔的頂端,透過巨大的玻璃窗,俯瞰著下方那片由燈火、蒸汽和齒輪構成的鋼鐵叢林。

  十年過去了,他和莉莉絲的那一批十幾個兒子已經長大,其中有三人成為了新的工程術士,其他則成為了史庫里各個鏈條上的螺絲釘,不過,其中並沒有有資格獲得長生不老藥的天才,所以,就在前兩年,艾金斯的最後一個兒子也老死了。

  不過,他倒是重新成為了埃斯基最得力的副手,整個Side1的工業體系都由他負責協調運轉。

  他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用海怪皮裝訂的筆記,呈到埃斯基的眼前,他翻到筆記的最後一頁,那是他昨天晚上剛剛完成的一首獻給埃斯基的不倫不類的短詩:

  主人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

  主人說,要有水,於是便有了水。

  我們究竟是工程術士,

  還是盜取了神明權柄的偉大竊賊?

  哦,偉大的主人,我為你高呼永恆!

  他合上筆記,遞給了身後那個沉默的身影。

  埃斯基接過了筆記,眼角抽搐了一下,隨手將其放在一旁。

  他的目光同樣投向窗外,但看的不是下方的城市,而是遠方那片通往地表黑暗隧道。

  「艾金斯。」

  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我們的倉庫里,還剩下多少白漆?」

  艾金斯愣了一下,從那本充滿感性囈語的筆記中抽離出來。

  「白漆?主人,我們的庫存,非常充足。」

  「自從您下令將白色定為我們軍隊的代表色後,鍊金工坊就一直在滿負荷生產。」

  「很好。」

  埃斯基點了點頭,

  「我要更多的軍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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