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 不辭而別

  天黑了，今夜的月只有一個彎彎尖鉤。

  櫃山道場的氣息變了，不單單如此，是整個外櫃山的氣息變了。

  邪祟沒有出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異的乾燥氣味，就像是缺失了水分。

  一行人沒有在櫃山道場外滯留太久，朝著神道山的方向趕路，直至遠離櫃山道場範圍後，速度才稍稍慢一些，恢復正常。

  秦天傾長舒一口氣，開了口：「看來，袁印信不僅僅是因為天雷被嚇走的。魃魈太活躍。周三命的兩道陰魂都被直接攝取，首座神明也無法掙脫。這遮天物的強度，太高。」

  「羅先生，你怎麼看？」秦天傾又問羅彬。

  羅彬思索極深，隨後開口，又將通過首座神明看到的那一幕說了一遍。

  白巍則沉聲道：「幾乎可以完全確定，他借用另一個神明減弱和魃魈的關聯，再加上巫後伊懿的存在，那毒婦更理解遮天物，使得袁印信能夠走出外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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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人再開口。

  最沉默的其實是羅顯神，他眼中是有殺機存在的，不針對人，單純針對魃魈，他是個道士，魃魈是凶物。

  魃魈如此活泛，櫃山中的普通人，就很難倖免。

  然而羅顯神並沒有多言，離開時也沒說要動手。

  原因更簡單。

  遮天物不是人，無法用境界來衡量實力。

  首座神明無法反抗，就能看出苗頭。

  一人之力，撼動整個遮天物？

  正常人做不到，非正常人也不行。

  看似疫蠱被壓制，那也只是壓制，還借用了滕根，也就是烏血藤。

  這還是先天算留下來的信息。

  否則他們根本束手無策。

  由此可見，要對付魃魈，就必須有相應的克制之物，還必須同級。

  眾人的沉默沒有維持太久。

  羅彬打破了安靜。

  「魑融入山魈，魑魈是山神，旱魃融入魑魈，從而產生魃魈，烏血藤的被併入，使得魃魈成了眼前這副模樣，如今，只能暫時不管。」

  「若要處理外櫃山的事，恐怕要去一趟象山，象山有魑魈。」

  無人接話。

  無論是茅有三，還是秦天傾，或亦白巍，都有著各自的事情。

  秦天傾是一個面對任何事兒，都更明確，說抽身就抽身的人。

  只有羅彬對櫃山中的人，有足夠的同情，然後就是羅顯神。

  「象山是先天算的門戶，象山後，先天算道場前，白子華被祖師留下鎮守，他日可以去取走神霄四御鏡，那是神霄山的至寶，觀主信物。」

  茅有三眼皮又稍稍一跳。

  羅顯神沒吭聲，不過臉色明顯有變化。

  其實，先前秦天傾就提過這一茬

  只是那會兒苗滄來了，將話題打斷。

  羅彬復而再提，就是給了羅顯神充沛的理由。

  「事情過於繁雜，我們出去之後，再商議一個合理的行動方式，看看怎麼做最有利。否則會像是無頭蒼蠅。」茅有三再一句話，暫時打斷了羅彬。

  「好。」羅彬點點頭。

  眾人都無言，只剩下專心趕路。

  整個櫃山山脈，始終還是太大了，等回到山谷時，已經過去了足足三天半的時間。

  杜鵑花又一次嬌艷盛放，粉紅色的花朵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芳香。

  山中絲毫不顯得逼仄壓抑，反而如夢如幻，如同仙境。

  僅僅三天，紫苗人的狀態都好了不知道多少。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收了不少山坑中的蠱蟲。

  這算是羅彬留下的尾巴，對於羅彬來說已經沒什麼用了，可對於紫苗這些普通苗人來講，不亞於一次小小的增強。

  天機道場的人則和紫苗相互配合，準備出來不少乾糧，再加上紫苗人自身攜帶的，路上吃完全無礙。

  茅有三，羅顯神，秦天傾，白巍幾人，先去休息。

  羅彬則前往石橋方向。

  杜鵑由死而生，這就說明顧姍紅已經歸魂杜鵑樹內，守墓人答應了，會讓顧伊人回來，他卻沒有瞧見顧伊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顧伊人還在墓穴，或許還有什麼事情等他過去？

  不多時到了石台上，一眼就能瞧見石橋盡頭的拱門居然完全封死了。

  「伊人！」

  羅彬一聲大喊。

  聲音形成了一連串的回音，在山坑中迴蕩不斷。

  除此之外，沒有其餘任何回應。

  心跳驀然落空半拍，羅彬說不上來那種感覺。

  有那麼一絲墜空的失重，手捂著胸口，良久都無法恢復過來。

  「伊人……」

  羅彬又喊了一聲，聲音卻變得喑啞不少，沒有了力道。

  顧伊人，聽不到他說話。

  顧伊人，不在這裡。

  顧伊人，又一次不辭而別。

  「吱吱吱。」

  灰四爺在羅彬肩頭叫嚷。

  「這伊人小娘子，恃寵而驕唄？你稀罕她，她又和你玩兒這一套。」

  「黃鶯小娘子都眼巴巴地望著你，她欲擒故縱？四爺我不開心了，四爺我要鬧了。」

  灰四爺這番吱吱中，腮幫子都鼓起來不少。

  羅彬卻嘆了一口氣，眼中是濃濃的複雜。

  灰四爺再吱吱兩聲，尾巴撣了撣羅彬的臉，它意思是：「小羅子，四爺不逗你了，這會兒四周氣味淡的很，要麼被處理過，要麼是走了好久，想去找，還得花功夫呢。」

  「伊人小娘子腦子不好使，四爺瞧出來了，她怕拖你後腿唄。」

  「你現在好幾條大粗腿，頂得住事兒。」

  羅彬緘默，隨後坐在了地上。

  他沒有回答灰四爺的話，坐了好久好久。

  灰四爺說的沒錯，那也是他的推斷。

  顧伊人在很多時候，很軟弱，在關鍵時刻，卻又很堅強，堅強到有一種固執在內？

  去找她，有用嗎？

  她的方式，一直都是那樣。

  「神道山，是安全的。」忽然一個略熟悉的話音入耳。

  羅彬起身扭頭，石台邊緣，一片杜鵑花冠下，靜站著一人。

  雖說她的模樣是顧伊人，但羅彬知道，那是顧姍紅的陰神。

  「她有重要的事情想做。」顧姍紅輕聲開口：「你，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羅彬又一次沉默。

  「伊人小娘子被這老娘皮弄走的？」灰四爺吱吱叫著問。

  羅彬微微搖頭，這是回答灰四爺的疑問。

  隨後稍稍頷首，說：「多謝提醒。」

  顧姍紅不會影響顧伊人。

  守墓人已經讓她完全清醒，不會有惡念。

  其實從頭開始，顧姍紅也沒有惡念，只是為了完成那一件事情而已。

  再下一刻，顧姍紅後退，隨著幾片杜鵑花瓣落下，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羅彬連續深呼吸數次，情緒平和不少。

  再然後，他從身上取出一物，那是一張被摺疊起來的皮。

  攤開後平放在地上，羅彬開始布招魂的陣法。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取出了身上的布偶，裡邊兒有何蓮心的魂魄。

  月光幽幽，人皮的眼，口，鼻，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先天算的符陣，再加上一身皮，居然都沒有用？

  羅彬臉色變了變，低聲兩字：「五臟。」

  人皮只是一個載體，五臟才是核心！

  想要招魂，少不了五臟。

  然而，進櫃山道場，匆匆忙忙，袁印信失蹤，魃魈現身，他們走的更匆匆忙忙。

  如果多留一點時間，自己必然能想到五臟這一點，或許會直接在櫃山道場招魂。

  心，卻忽然又沉了兩分。

  如果五臟還在袁印信那裡，袁印信會留下嗎？

  必然會將其當做一個手段，將來鉗制他的手段！

  如果不在了，就是在袁天書手中？

  也不對，應該是袁天書的弟子，袁瀛，或亦是何公德手裡？

  「媽，你見過何公德取五臟嗎？」

  袁天書以前一直被封著，人皮本來在外櫃山，是袁印信被魃魈控制那段時間，何公德或者袁瀛進了外櫃山，將人皮取來，五臟當時和人皮在一個地方。

  「沒有……」布偶中發出哽咽的話音。

  羅彬的心又沉下去不少。

  不過，他沒有亂，而是在分析。

  很快他就確定，五臟不可能在袁印信的手裡。

  人皮都被遺留下來，當時五臟頂在五頭兩腳羊的頭頂？

  若袁印信能拿走五臟，就能拿走人皮。

  一時間，心又有幾分發空。

  「怎麼辦？」布偶口中再度發出何蓮心的孱弱話音。

  「他還在，若魂散，皮囊總會有一點反應。」羅彬深呼吸，低聲回答。

  山風略寒，遠處的杜鵑花冠又落下來幾片粉色花瓣，隨風飄舞。

  「你能找到他嗎？」

  布偶中，再度傳出何蓮心的話音。

  羅彬沉默無言。

  這意味著要回到外櫃山，還要相當一段時間滯留在那裡。

  羅顯神想要救那些嬰兒，都被勸下來，他們得離開。

  他這會兒要留下，合理嗎？

  還有，白纖，徐彔，上官星月能等嗎？

  山外的事情太多，本身就錯綜複雜，根本耗不起時間。

  「將我留下吧。」布偶再發出話音：「再將你爸的人皮也留下，媽來想辦法，你有大事要辦。」

  何蓮心沒有去「綁著」羅彬。

  羅彬又一陣沉默。

  何蓮心不弱，因為現在是她完全的魂魄，又加上有傀儡身。

  本質上，何蓮心還是外場的女陰陽先生，只是在何公德那裡受制，以及她那一縷魂在黃之禮手中被折磨，導致觀感上很弱而已。

  「好，我會回來找你的，媽。」

  羅彬低聲道。

  他將布偶放在地上，也將人皮放在地上。

  沒有再多久留，沒有再去多想，羅彬徑直朝著山谷方向走去。

  當羅彬身影完全消失，從石台一側，緩緩爬上來一個人影。

  她頭頂帶著用杜鵑編織的花冠，小跑，走到了布偶前，將其撿了起來，別在腰間，又將人皮小心翼翼地收起。

  隨後，她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遠離石台。

  月光下，隱隱瞧見她身子後似乎還有模糊人影跟隨，竟有幾分重影的模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