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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股東大會!結果出爐!CEO被SEC帶走!

  第212章 股東大會!結果出爐!CEO被SEC帶走!

  晚上七點鐘的時候,CFC總部頂層的會議室。

  十一位獨立董事圍坐在一張紅木長桌四周。

  桌子上面什麼都沒有,大家也都十分安靜。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份美國銀行用電子郵件發送來的最終收購合同。

  

  會議室的燈光比平時要亮一些,可以把每個人的皺紋、黑眼圈都照出來。

  沒有人看手機、翻文件、做任何多餘的事情,他們都在注視著長桌另一頭的高背椅。

  莫茲羅坐到了椅子上。

  之前他坐在同一個位置上,一拳打在紅木桌子上,說:「你想在破產法院裡向法官解釋嗎?」

  之前他要讓這些獨立董事同意他提取115億美元的信貸額度,那時候他還能夠拍桌子,現在他只能坐在那裡,試圖說服自己接受每股7美元的收購價格。

  首席獨立董事坐在長桌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支鋼筆。

  今年68歲的他是CFC董事會任職時間最長的獨立董事。

  他見過1998年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破產,也見過2001年的安然公司倒閉。

  在進入董事會之前,他做了三十年的商業銀行家,經歷了儲貸危機、拉美債務危機以及1990年代的商業地產崩盤。

  每次危機都會有人以白菜價賣掉自己的公司,然後後悔一輩子。

  但是每次危機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不賣的話就沒有白菜價了。

  看著莫茲羅,莫茲羅也看著他。

  首席獨立董事站起來說:「各位董事,美國銀行最後的條款已經於今天下午送達。全部用股票進行交易,每股折合7.16美元,總計約40億美元,這是目前市場上的唯一報價。」

  「此外,CFC的資產負債表上有超過80億美元的商業票據將在1月內到期,我們的融資渠道已經枯竭。」

  「花旗、摩根大通、富國、滙豐、巴克萊,所有潛在的替代收購方都已拒絕或不再回應我們的詢價。」

  「沒競爭性報價,這次屬於清算,如果明天之前我們沒有接受這份收購,債權人將在下周向破產法院提交強制清盤申請,在破產程序中,股東權益可能接近歸零。」

  「各位董事,我們不需要再討論價格,我們要討論零和7.16美元之間的區別,7.16比零多7.16。」

  他把桌上另一份備忘錄向前一推,說道:「CFC的現金流預測顯示,如果債權人明天發出違約通知,我們將在五個工作日之內耗盡全部現金。屆時所有未償債務將加速到期。


  我們的雇員、供應商、儲戶將同時陷入無序清算。破產律師預計股東權益在第十一章程序中將受到極大的不確定性與潛在損失。這份預測已經被摩根史坦利的獨立顧問團隊審核過。」

  他將備忘錄翻開:「以下是本次交易的附加條款清單,股東將在交易完成時獲得可交易的美國銀行普通股,莫茲羅先生的遣散費及退休金條款在交易完成後不受追索,CFC的分支機構和雇員將併入美國銀行零售銀行部門。這些條款已包含在最終協議中。」

  「我請求董事會現在就投票。」他合上文件,然後輕輕說了四個字:「安吉洛,節哀。」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莫茲羅慢慢地站了起來。他雙手撐著桌面,這雙手在1990年代的地產崩盤裡翻過無數份貸款申請,曾經把「美國夢」三個字印在數百萬份貸款合同的封面上。

  劉易斯,那邊故意壓價,6美元,提到7美元,雖然他個人同意了,但還需要董事會同意,股東投票。

  「諸位董事,我認為,收購價格可以再談,8美元,如果你們給我時間....」

  「時間?」一位坐在中排的女董事抬起頭,說道:「安吉洛,CFC的商業票據下周三到期一批,如果那批到期時沒有收購協議,債權人會要求法院強制清盤,我們只剩不到一

  周時間。我們需要的是確保債權人不會在下周三申請法院強制清盤,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一個已經簽字的收購協議。」

  「但7美元....

  「安吉洛。」首席獨立董事打斷了他,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給莫茲羅,說道:「這是摩根大通提交的破產保護意向書,如果你拒絕收購,債權人將在下周一向破產法院提交第十一章保護申請。法院將在四十八小時內指定託管人接管公司。」

  「託管人有權力解僱所有高管、變更所有合同條款、並按照債權人的要求處置資產,屆時你和我們所有人都將失去對這家公司的任何控制權,包括選擇買家的權力,如果你同意,你至少還能決定CFC的棺材上刻什麼名字。」

  「我沒有選擇了嗎?」

  「你有,你可以在零和7.16之間選。」

  莫茲羅看著他的首席獨立董事,這是他親自挑選的。

  獨立董事這個職位他當初堅持要設立,他告訴股東這是公司治理的進步,是現代企業制度的體現。

  現在這個座位上的獨立董事正用他的邏輯反噬他。

  他教會了董事們什麼是「獨立」。

  現在獨立來了,穿著西裝,坐在桌子對面,說你的價格是零。


  莫茲羅看著桌面上的投票紙,說道:「1969年,我和戴維·洛布在洛杉磯一間不到兩百平方英尺的辦公室里開了這家公司,我父親他攢了一輩子錢,他把錢全部給了我,說,Angelo,在這個國家,只有兩種人不會被吃掉,一種是屠夫,一種是豬,你要做屠夫。,我用這筆錢買了第一張辦公桌、第一台打字機、第一套貸款申請表,我們第一個客戶是一個叫瑪格麗特·桑切斯的墨西哥裔護士,她在洛杉磯郡立醫院值了十五年夜班,攢了三萬美元首付,她來我們辦公室時穿的是制服,剛從夜班下來,眼睛裡全是血絲,她說她跑了五家銀行都沒批貸款,因為她是墨西哥人,她沒有信用卡,她的首付里有三千塊是現金,她幫鄰居看孩子賺的,沒法證明來源,我們批了,她簽完合同哭了,她說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有人相信她還錢。那個女人從來沒有逾期過一次。」

  「這是我們做的第一筆貸款,給一個銀行看不起的護士一個家。」

  「後來我們把這個模式複製了四十年,我們給每一個銀行看不起的人一個家,我們把這個模式叫做美國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說道:「然後我們把美國夢切成片,賣給華爾街,華爾街把它包裝成AAA,賣給歐洲,歐洲以為他們買的是房子,他們買的是夢,夢不會增值。」

  「我不後悔批了瑪格麗特·桑切斯的貸款,我把公司從五個人的小作坊做成全美最大....我甚至不後悔那些次貸,我知道它們的違約率,但我不後悔借出去,因為很多人拿到貸款時是真的相信能還的,借的人相信能還,借出的人相信能收回來。」

  「市場相信房價永遠漲,評級機構相信模型,歐洲人相信AAA。每個人都相信,這就

  是危機的原因,大家都沒說謊,只是每個人都在信。」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可能也會在監獄裡度過我的餘生,最後兩手空空的死在裡面,被所有人忘記,這就是我留在華爾街的最終結局。」

  他拿起投票紙,在「同意」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舉手。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然後首席獨立董事舉起手。

  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手一隻一隻舉起來,沉默,整齊,沒掌聲,沒反對票。

  投票紙上墨跡未乾,收購已成定局。

  四十一年心血,此刻畫下句點。

  「謝謝各位。」

  莫茲羅站起來,然後走進去,關上隔間的門。

  助理剛好去男洗手間找莫茲羅,董事會秘書發現他的手機還擱在會議桌上。走到門口時聽到一種被門板擋住、被流水聲掩蓋、被捂住嘴拼命壓抑的聲音,像是有人把四十一年的重量從胸腔最深處往外嘔吐。


  助理愣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沒有敲門,然後把那份文件放在洗手台上,轉身回到會議室。

  莫茲羅把水龍頭擰開,讓自來水在陶瓷洗手盆里嘩嘩響成一片,水聲蓋住了一切。

  隔間門打開的時候,他已經把臉洗過了。

  他對著鏡子把領帶重新打了一遍,走進電梯,按下通往大廳的樓層........

  晚上十點,CNBC晚間特別節目做了一個長達三十分鐘的專題:「Countrywide的終結」

  O

  屏幕上並排掛著兩張照片:左邊是1969年莫茲羅和洛布在洛杉磯小辦公室里拍的合影,莫茲羅穿著借來的西裝,領帶打得太寬,頭髮烏黑,笑得像一頭剛學會捕獵的小獅子。

  右邊是2007年莫茲羅在CNBC上揮著手臂罵空頭是蟲子的截圖,西裝合身,領帶完美,頭髮花白,眼睛裡有火。

  兩張照片之間隔了四十一年,隔著一個從無到有再歸零的帝國。

  主持人用莫茲羅自己的話作為片子的結尾:「2007年3月,莫茲羅在內部郵件中寫道:我們正在把有毒廢物包裝成AAA賣給全世界最愚蠢的投資者。「這封郵件現在被SEC

  作為正式調查的核心證據,莫茲羅曾說空頭是蟲子,說CFC是美國夢的代名詞,他的美國夢裡住著數百萬擁有自己房子的美國家庭,也住著全世界被AAA騙過的投資者。」

  「蟲子沒有吃掉火雞,火雞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目前,美國銀行宣布以約40億美元的全股票交易收購CFC,每股折合約7.16美元,四年前CFC的峰值市值是250億美元,交易的最終投票結果將在明天CFC股東大會上正式公布。本台將持續關注。」

  「晚安,安吉洛,晚安,Countrywide。

  節目結束時,屏幕上定格的是莫茲羅在2005年股東大會上的一張照片。

  他站在印著「Countrywide」藍色LOGO的背景板前,雙手比著大拇指,笑得像個剛剛贏得冠軍的運動員,那是美國夢最膨脹的時刻。

  現在夢醒了。

  林頓關掉屏幕和彭博終端,拿起那支用了近一年的水筆,慢慢打開交易日誌,翻到一頁新紙。

  他在本子上寫道:「CFC的董事會投票結束了,全票同意,一致通過,莫茲羅舉手投了贊成票,把自己四十一年心血以每股7美元的價格賣給美國銀行。」

  「1969年他和合伙人在洛杉磯一間辦公室里掛上Countrywide的招牌,說要把抵押貸款做到全美每一個縣,他做到了,他把貸款借給了每一個想買房的美國人,然後把那些貸


  款包裝成AAA賣給全世界。」

  「然後系統開始一層層崩塌,從挪威養老基金到加州退休老人,從華爾街交易台到卡拉巴薩斯分行門口的排隊人群,崩塌的不僅僅有他的公司,還有他參與製造的系統,而系統崩塌時,第一個碾過的就是製造它的人。」

  「美國銀行用20億美元買了一個董事席位,然後買下整個公司!」

  「明天股東投票,結果已經沒有懸念了。」

  「等流動性最高的時候,然後平倉。」

  1月9日,周三,卡拉巴薩斯。

  下午1點,CFC總部大樓外的停車場停滿了車。

  今天停滿的是股東的車、媒體的轉播車、還有幾輛從洛杉磯法院開過來的黑色公務車o

  一輛CNBC的衛星轉播車停在正門口,車頂的碟形天線高高升起,工程師蹲在後車門旁邊調試線路,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主持人站在轉播車前面補妝,她的化妝師用一個粉撲在她額頭上按壓,光線太強,額角的細紋在鏡頭裡會很明顯。

  隨後第一批股東開始排隊簽到。

  隊伍從大廳的登記台一直排到門外,沿著停車場邊緣繞了半圈。

  登記台後面坐著三個CFC法務部的年輕律師,每人面前一台筆記本電腦,核對股東身份、持股數量、投票權比例。

  他們的西裝扣得一絲不苟,襯衫領子漿得發硬,說話的聲音像是在殯儀館門口接待弔唁的賓客。

  一個穿著舊褐色羊毛衫的老人排在隊伍中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股東證明,紙已經發脆,摺痕上有幾個裂口,被透明膠帶粘住了。

  登記台的年輕律師接過來,小心地把紙展開,持股證明上的日期是1992年!

  老人說他從1992年買入CFC股票,一直持有到現在。

  一股沒賣過。

  那時候CFC的股價是11美元,今天投票的價格是7.16。

  再加上這些年送股增發的稀釋效應,他的投資實際上已經腰斬。

  律師把股東證明掃描進電腦,核對他的投票權數量,然後列印出一張投票卡遞給他。

  老人接過投票卡,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票數對應他持倉的股數,但股數沒變,價值只剩下當年的三分之一。

  他把投票卡折好放進口袋,說了一聲「謝謝!」

  律師說道:「祝您好運!」

  媒體區設在會議室後方,用天鵝絨圍欄隔開。


  彭博、路透、CNBC、《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洛杉磯時報》,全美所有排得上號的財經媒體都派了記者。

  攝像機架了四台,鏡頭全部對準主席台。

  彭博的記者在調試直播連線,他的耳機里導播正在倒計時:「————五、四、

  三....」他對著鏡頭開口:「我現在站在Countrywide Financial總部,全美最大抵押貸款機構的年度股東大會現場,今天的投票將決定這家四十一年的公司是否接受美國銀行約40億美元的全股票收購要約,如果收購通過,Countrywide這個品牌將從紐約證券交易所摘牌,其全部資產和負債併入美國銀行。」

  「如果收購被否決,CFC可能在下周向破產法院提交第十一章保護申請,我身後的登記台前已經排起了長隊,股東們從全國各地趕來,有些人持有這隻股票超過二十年。」

  「他們今天要做一個選擇:每股7.16美元,還是歸零,現場氣氛非常緊張...

  會議室本身還算大,CFC的股東會議室平時只用來開季度業績說明會,最多容納兩百人。

  今天擠進了將近四百人,獨立股東坐在前區,格倫·羅森茨威格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弟弟戴維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放著一份列印出來的CFC四季報預估減記數據,用黃色螢光筆標了十幾個重點。

  妹妹瑞秋坐在他右手邊,正在翻看麥道夫基金寄來的報告,10.2%的年化收益率。

  馬庫斯·萊恩坐在最後一排,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當然會議室里不讓抽,不過他必須含著點什麼。

  他占了兩個人的位置。

  旁邊的機構投資者代表斜眼看了他一下,又收回目光。

  他們知道他是誰,整個華爾街都知道他是誰,次貸危機里,他在CDS上,以及其他空單上起碼賺了10億美元,他在CFC上也有空頭倉位,他買了一股CFC的股票,專門來看莫茲羅。

  他想親眼看看這個在CNBC上揮著手臂罵空頭是蟲子的人,今天怎麼舉起那隻手。

  他給林頓發消息:「你當時也應該買一股,然後來股東大會看看,萬一否決了這筆收購,CFC就破產了。」

  林頓回覆:「幾乎不可能了,我等最終結果」

  馬庫斯:「你什麼時候平倉?」

  林頓:「正式收購宣布後,流動性最好的時候。」

  大衛·陳坐在馬庫斯前面兩排,膝蓋上攤著一份法律文件,CFC收購協議的逐條分析o

  他用紅筆在「遣散費條款」、「股東訴訟豁免」、「SEC調查不影響交易交割」這三條上畫了圈。他今天是來這裡觀察收購協議的投票程序的,為了林頓家族基金會未來的合規架構,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見證什麼:他在見證一家曾經的全美最大抵押貸款機構的葬禮。


  溫斯頓·阿斯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旁邊是他的父親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科尼利厄斯坐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掃過主席台上的空椅子。

  他在8月AHM破產時損失了6億美元,加上貝爾斯登兩支基金清盤的5億,總計11億美元o

  是林頓的提醒讓他在9月降息後把家族基金的流動性資產轉入了現金和短期國債,否則他今天坐在這裡的姿勢不會這麼挺。

  他來這裡沒來投票,主要是阿斯特家族早已清倉了CFC,他想親眼看到莫茲羅舉起那隻手。

  布萊恩·卡特賴特從康乃狄克州格林尼治開了一夜的車過來。

  他的外祖父羅伯特·卡特賴特不肯來,卡特賴特家族基金會在華盛頓互惠上有更致命的風險敞口,顧不上CFC這個小頭寸。

  布萊恩是自己來的,他在CFC上投入的看跌期權在9月29日全部歸零,500萬美元,分文不剩,然後反手做空,最近賺了不少回來。

  他還特意買了一股CFC的股票,來參加股東大會,他想看看莫茲羅這個人。

  在過去三個月里莫茲羅多次在CNBC上痛斥空頭!

  3點整,會議室里幾乎沒有空座了,遲到的股東只能站在兩側過道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主席台上那張高背椅。

  3點十分,側門打開。

  莫茲羅走進來,走到主席台中央站定,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掃過台下,和他在2005年股東大會上雙手比著大拇指時掃過台下是同一個角度,但今天台下的人不一樣了,今天的台下沒有掌聲。

  他坐下。

  主席台上還有六位董事會成員、CFC的財務長桑博爾、法務總監和一位外部律

  師。

  桑博爾打開面前的麥克風,宣布會議開始。

  他宣讀會議議程:「本次特別股東大會的唯一議題是:就美國銀行提出的全股票收購要約進行投票表決。收購要約的詳細條款已通過書面形式分發給在座及未到場的全體股東,並已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備案。」

  「收購條款概要如下:全股票交易,每股CFC普通股折合約7.16美元,總值約40億美元。交易完成後,CFC將從紐約證券交易所摘牌,投票採用一股一票制,實行簡單多數原則。」

  隨後法務總監站上台,宣讀投票規則和計票程序。

  計票由第三方獨立機構執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理投票變更,不接受電子投票,只接受現場投票卡和已寄達的書面投票。

  格倫·羅森茨威格在台下聽著這些規則,知道這些規則意味著什麼:莫茲羅已經無路可退,任何試圖在投票過程中推翻收購的操作都是不可能的。


  法務總監念完規則,桑博爾再次站起來,宣布進入股東問答環節。

  這是投票前最後一次公開辯論,任何股東都可以站起來發言。

  會議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後後排有一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起來。

  「我是CFC的股東,持有這隻股票十二年。」

  「我剛才在排隊登記的時候,聽旁邊的人說這家公司的抵押貸款服務權值120億美元,120億美元,美國銀行出價40億美元,我想請董事會向我解釋,為什麼120億美元的東西要用40億美元賣掉?我投了十二年的錢在這裡,我今天開了六個小時的車來這裡,我只想問,為什麼?」

  桑博爾打開麥克風準備回應,但莫茲羅伸手擋住了他。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莫茲羅站起來說道:「CFC的抵押貸款服務權確實價值超過120億美元。在正常的市場環境下。但現在是2008年1月9日,沒了正常市場環境。」

  「我們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超過80億美元,我們的融資渠道已經枯竭,花旗拒絕了我們的詢價,摩根大通拒絕了我們的詢價,滙豐和巴克萊不接我們的電話。」

  「如果今天不通過收購,債權人將在下周向破產法院申請強制清盤。」

  「在破產程序中,服務權的拍賣底價將從120億美元降至30億美元,因為破產拍賣不屬於正常市場,它叫屠宰場,股東權益可能歸零。」

  「我們無法在120億和40億之間選。我們只能在40億和零之間選,12年的持股,你得算一下,4比0多4,7.16比0多7.16。」

  台下安靜了一會兒,中年男人慢慢坐下,沒再說話。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坐在前排的一個女人,她是文森佐·莫茲羅的女兒,是那個在8月擠兌時站在排隊人群里的退休郵局職工的文森佐·莫茲羅的女兒,她的父親今天沒能來,他腿不好,坐不了長途車,她替他來投票。

  「我叫艾琳·莫茲羅,我父親是CFC的儲戶,也買了股票,他存了37萬美元在CFC銀行里,存了二十多年,他沒有金融知識,不懂CDS,不懂商業票據,他選CFC只因為我父親姓莫茲羅,他祖父和您的祖父是同一個人。」

  「他讓我今天來,他想讓我來問您一個問題,莫茲羅先生,他說他不怪您,但他想問,您能不能對著這屋子裡所有人說一句話,不管您說什麼都行,然後我把這句話帶回給父親,這是他最後想聽您親口說的一句話。」

  會議室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

  記者們停止了打字,攝像機的紅燈還在閃。

  莫茲羅站在主席台上,面對著這個非常遠的遠房侄女.....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比任何人都擅長在公開場合說話,他能在CNBC上用三句話把做空者罵得體無完膚,他能在股東大會上用一張K線圖讓全場起立鼓掌。

  但現在他找不到話。

  他發現自己準備的所有關於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四季報減記、融資渠道枯竭的說辭,都接不住這個侄女的請求。

  「————請你告訴你父親...請告訴文森佐,我為他存了二十年的信任感到榮幸,我為CFC姓莫茲羅,感到抱歉,他的名字很好,名字很好。」

  他坐下。

  艾琳·莫茲羅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出會議室。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格倫·羅森茨威格,他沒舉手,直接站起來,戴維在旁邊伸手拽他的袖子,他甩開了。

  瑞秋把手裡的麥道夫基金報告合上,抬頭看他。

  「格倫·羅森茨威格,羅森茨威格家族基金CIO,我代表家族基金持有CFC的普通股,目前是CFC的前十大股東之一。」

  他報出數字的時候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吸了一口氣。

  「我的建倉均價是14美元,總投入3億美元。按今天的收購價格,7.16美元,我的虧損超過一半,我的弟弟戴維問我為什麼不等到破產拍賣,我的妹妹瑞秋說應該聯合股東起訴美國銀行操縱股價,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沒有信任美國銀行而投贊成票,我也沒有信任莫茲羅,他已經騙過我兩次了。」

  桑博爾攥緊了鋼筆。

  莫茲羅低下了頭。

  格倫抬起手指著主席台,說道:「我投贊成票,只是因為我不想再等了,我父親教過我,當市場告訴你你做錯了的時候,你要做的是止損,我在CFC上加錯了倉,我把全部火力都打在了這艘沉船上,我要負責。我今天來這裡投票,只是為了和這艘船一起沉到海底之前,給我自己和我的家族留下最後一點浮木!」

  「在座的各位,7.16比零多7.16」這話不是講給外人聽的,不過講給我們這些信了「這次不一樣」的人聽的!」

  「事實是,這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一樣,泡沫就是泡沫,次貸就是次貸,錯誤定價就是錯誤定價,只是我們不願意承認自己看錯了。」

  他把投票卡從口袋裡抽出來,舉過頭頂,摁亮了主席台旁的讀票機:「贊成。」

  讀票機「滴」一聲響,屏幕上跳出一個新的贊成票數字。

  後排幾個機構投資者沉默地跟著站了起來。

  他們沒說話,只是看著彼此,然後從座位上慢慢地站起來,走到計票員面前,依次投下自己持有的那部分命運。


  問答環節持續了四十分鐘。

  有人問:「收購後美國銀行會不會繼續經營CFC的品牌?」

  桑博爾回答說:「品牌將保留三年!」

  有人問:「員工是否會保留崗位?」

  首席人力資源官說:「大部分分支機構和貸款處理中心將被併入美國銀行零售銀行部門,但總部將進行大規模整合。」

  有人問:「莫茲羅會不會留任?」

  莫茲羅沒回答。

  桑博爾替他回答:「收購完成後,莫茲羅先生將辭去CE0職務,下一個問題!」

  法務總監站起來說如果大家沒有更多問題,我們將進入投票環節。

  他的話音剛落,會議室里所有的低聲交談都戛然而止...

  法務總監宣布:投票現在開始。

  全場四百多人的呼吸聲陡然靜止,靜得像一根針掉在紅木地板上都能聽見。

  工作人員從側門走出,兩人一組,抬著四個封著鉛條的鋼製投票箱。

  這些票箱平時收在法務部保險柜里,一年只用一次,上一次用是去年股東會。

  當時莫茲羅在台上接受全場起立鼓掌,CFC股價32美元。

  投票箱被並排放在主席台正下方,鉛封當著全場股東的面逐一割斷,鎖扣打開的響聲很清脆,是那種在安靜到能聽見心跳的房間裡會被放大的聲音。

  大股東可以親自投票,也可以委託計票。

  小股東則需要離席,魚貫走到投票箱前,將投票卡投入箱內。

  現在輪到那些持股幾千股、幾百股、甚至幾十股的小股東。

  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有的是在退休中心住著年邁夫婦....互相攙扶著小心走下階梯。

  有的穿著褪色的CFC員工外套,胸前還繡著九十年代的舊版公司LOGO。

  還有的獨自一人,把存摺大小的投票卡在指尖翻來覆去,像拿著一塊墓碑的號碼牌。

  他們沒有發言,他們只是沉默地走到投票箱前,把那張寫著自己持有年限和股份的薄紙片投進去。

  有人投完票在投票箱前站了很久,後面的人輕聲提醒才走開。

  有人在把票投進去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四個投票箱的投信口像四張飢餓的嘴,一口一口吞咽著這些紙條,紙片落進箱底發出悶鈍的響聲,像土塊落在棺蓋上。

  與此同時,場外網絡論壇上的直播帖已經被瘋狂地刷新到六千樓。


  雅虎財經CFC討論區置頂帖實時匯總著每一個目擊者貼出的細節:有人從會場後窗看到莫茲羅在投票前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掃了一眼。

  有人聽到當工作人員割斷鉛封時前排一位CFC退休秘書發出了極其壓抑的哽咽聲。

  有人截圖實時股價....CFC股價在投票進行期間從7.8美元一路上漲到8.5美元。

  每一秒鐘都有新的帖子刷屏。

  在「8.5美元!這他媽還在漲!散戶在賭奇蹟!」

  「投票開始就不能買入了,你們看K線沒用」

  「7.16是最終價,不管今天漲到多少」

  「我剛才看到有個老人投票的時候哭了」

  「莫茲羅剛才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在交代後事,你沒聽懂嗎」「Countrywide,安息」

  「股價8.5?多頭還在賭收購會被否決?瘋了」

  在這些喧囂里,只有一個共識在緩慢浮現:這一刻無論投票結果如何,Countrywide

  這個品牌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

  主席台上的莫茲羅把投票卡從桌面上捏起來,用拇指和食指夾著,頓了一下,然後投進了表決器。

  「滴。」

  全場都聽到了這一聲。

  林頓在屏幕前,把盯著實時報價的屏幕切到交易日誌上,寫道:「市場還在等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這個價格是最後一口氣,投完票,它就結束了。」

  下午五點整,桑博爾站在計票機旁邊,手裡拿著剛從印表機上撕下來的計票單。他對著麥克風清了清嗓子,說道:「計票結束,總投票股數中,贊成票占比,百分之八十,根據公司章程和本次特別股東大會規則,收購議案獲得通過。」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了最後一句話:「Countrywide Financial Corporation將正式接受美國銀行的收購要約,交易預計在2008年第二季度完成交割,本次股東大會結束,謝謝各位。」

  會議室里沒有掌聲,沒抗議,沒人站起來喊「我反對」。

  後排有一個人開始鼓掌,孤零零的幾聲巴掌,在安靜到能聽見空調風聲的會議室里顯得突兀而刺耳,像葬禮上有人不小心笑出了聲。

  鼓掌的人意識到周圍沒有人附和,慢慢停了下來,把手放回膝蓋上。

  四百多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主席台上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老人。


  莫茲羅站起來,沒鞠躬,沒說話,只是站在主席台後面,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像是要把每一個人的臉都記住,然後他轉身,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外面,三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子站在走廊里。

  最前面那個手裡拿著一張聯邦法院簽發的傳票,傳票上的紅色印章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是SEC執法部的調查員,身後跟著兩個聯邦法警,他沒有看從側門走出來的莫茲羅,只是對著CFC的法務總監點了點頭。

  「SEC正式調查,我們需要帶走莫茲羅先生。」

  莫茲羅沒有說話,他把西裝扣子扣好,伸出手腕,他的手腕很細,骨頭在皮膚下面凸起,法警給他戴上手銬時動作很輕,像是在照顧一個老人。

  但手銬的金屬碰撞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聽起來比什麼都響,咔嚓,四十一年前他在布朗克斯的肉聯廠里幫父親搬豬肉,手腕上沾著豬油,今天手腕上是手銬,屠夫的兒子變成了豬。

  走廊盡頭,CNBC的攝像師扛著機器衝過來,鏡頭對準了被法警帶走的莫茲羅。

  他的領帶歪了,頭髮亂了,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在鏡頭前沒低頭。

  他走出CFC總部大門時,加州的夕陽正好打在他臉上,那天卡拉巴薩斯的日落特別紅,像一塊燒了一整天才燒盡的炭。

  股市已經在下午四點收了盤。

  CFC當天收在8.5美元,比開盤價漲了一塊錢。

  多頭用最後一點資金賭了一個奇蹟,賭股東會否決收購,賭白衣騎士會出現,賭美國銀行在最後一刻加價。

  現在投票結果出來了,百分之八十贊成,白衣騎士沒有出現,美國銀行沒有加價。

  8.5美元的收盤價變成了明天開盤價的天花板,明天它會跳空低開,從8.5美元摔回收購價的錨定區間。

  多頭的錢已經在投票箱裡被燒成了灰。

  馬庫斯在會議室最後一排站起來,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窗外被夕陽燒紅的天際線,自言自語說了一句:「火雞烤熟了。」

  他走出大樓時撥通了林頓的號碼,響了兩聲就掛了....意思是「結束了」。

  格倫·羅森茨威格在投票結束後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來。他把那張CFC持倉記錄從公文包里拿出來,對摺,再對摺,然後撕成兩半,扔進了投票箱旁邊的垃圾桶里。

  在曼哈頓公園大道300號的辦公室里,林頓面前的彭博終端彈出CFC股東大會投票結果。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80%贊成。

  SEC帶走莫茲羅的消息在三分鐘後被CNBC以突發新聞的形式推送到所有終端。

  他關掉屏幕,打開交易日誌,翻到扉頁。

  「投票結束,80%通過,市場還沒反應過來,明天開盤才是真正的定價時刻,CFC將回歸收購價錨定區間,次貸板塊的空頭邏輯不變,SEC把人帶走了,莫茲羅的四十一年從一張借來的桌子開始,到一副手銬結束,明天平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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