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貝爾斯登高管跳船潮!最後堅守!多空對話!
11月1日,周四,上午。
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大樓。
紐聯儲不是普通銀行,它手裡握著美聯儲體系中最重要的實權:永久投票權、公開市場操作執行權、以及全美最大黃金儲備的金庫。
約翰·哈格雷夫在這裡做研究助理,工牌上寫的部門是「金融穩定與貨幣政策分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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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部門的名字聽起來像學術機構,但它的實際職能只有三個字:盯盤。
盯的是銀行間拆借利率的波動,商業票據市場的展期缺口,隔夜回購市場的抵押品折扣率。當一家大銀行的對手方開始在回購市場裡悄悄提高折扣率時,紐聯儲的研究助理會比彭博終端更早知道這家銀行正在被市場懷疑償付能力。
林頓和約翰·哈格雷夫坐在紐聯儲咖啡吧角落的一張小圓桌前。
林頓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說道:「約翰,紐聯儲內部現在怎麼看次貸?」
約翰·哈格雷夫:「聯儲內部的看法可以分成兩派。」
林頓:「那兩派?」
約翰:「官方派,這是大多數人,認為次貸危機仍然是『局部問題』!」
「參考已公開的fm會議紀要措辭,他們的論據有三層:第一,已經破產的新世紀和ahm是專業抵押貸款機構,它們的倒閉是商業模式的失敗,不屬於系統性的。」
「第二,f有美國銀行兜底,美國銀行的注資合同里明確寫了附加擔保條款,這意味著如果f進一步惡化,美國銀行有法律義務繼續輸血,這是劉易斯自己在上周紐約經濟俱樂部的閉門午餐會上說原話。」
「.第三,貝爾斯登雖然兩隻基金清盤了,但施瓦茨在回購市場裡仍然能拆到隔夜資金,雷曼的富爾德每個季度都在說資產負債表健康,華盛頓互惠銀行利潤暴跌之後,基林格仍然堅持說社區銀行的零售存款基礎足夠穩固。」
「美林那邊,奧尼爾辭職之後美林的董事會緊急提拔了內部一個固定收益部門的老手來代理,市場暫時接受這個安排。」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所以官方派的結論是:雖然陣痛不小,但系統扛得住。」
「目前聯邦層面沒有計劃進行大規模干預,貼現窗口的使用量在本周略有上升,但遠未達到需要公開討論的程度。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下一次議息會議將在12月召開,內部初步共識是,屆時如果經濟數據出現明顯惡化,再考慮進一步降息,但在此之前,一切以『等待和觀察』為主。」
「說人話。」林頓咳咳幾聲。
約翰差點被咖啡嗆到:「人話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因為2007年可沒是一個普通的年份,明年大選年!」
「美聯儲的獨立性在法理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但在政治現實中,每一個fm委員都知道,如果在2007年底之前承認次貸危機是系統性的,白宮會立刻要求美聯儲採取緊急行動。」
「而一旦採取緊急行動,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就會從八千億膨脹到九千億甚至一萬億以上,這個數字在任何政治光譜上都會引發爭議。」
「共和黨議員會批評美聯儲救市是『用納稅人的錢給華爾街擦屁股』,民主黨議員會批評美聯儲救市不夠快、不夠大。」
「無論是哪種批評,都將成為2008年大選的核心經濟議題。現任美聯儲主席的任期將在2010年屆滿,他不想在2007年12月讓自己成為兩黨共同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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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選擇等待,等更多的數據,更清晰的信號,某個足夠大的事件逼迫所有人達成共識。在此之前,默認策略是:如果沒有任何一家系統重要性機構在公開市場上出現流動性危機,就按兵不動。」
「目前,新世紀和ahm的破產被認為不具備『系統重要性』,它們沒有觸發雷曼或貝爾斯登級別的對手方風險傳導。只要這種狀態再維持幾個月,美聯儲就可以把干預決策推遲到大選之後。」
林頓安靜地聽完這段話,他想起曾經2008年3月,貝爾斯登被摩根大通以每股2美元的價格收購的消息傳來,整個交易大廳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當時他身邊一個老交易員摘下眼鏡擦了擦,說了一句話:我以為它永遠不會倒。
那個人在貝爾斯登做過五年交易員,他相信貝爾斯登和美聯儲之間的那層關係會保護它,貝爾斯登是紐聯儲公開市場操作的一級交易商,國債拍賣的做市商,回購市場最大的流動性提供者之一。
整個華爾街都相信美聯儲不會讓貝爾斯登倒,直到它真的倒了。
從咖啡吧的方向可以隱約聽到樓上交易監控室傳來的印表機聲音,那種老式點陣印表機特有的嗞嗞聲,每隔幾分鐘響一次,列印的是隔夜回購市場的利率波動報告。
約翰說樓上那幫人最近幾周的睡眠時間平均每天不到五小時。
林頓問他們具體在盯什麼。
約翰往咖啡里加了一包糖,用塑料攪拌棒攪了三圈,然後把攪拌棒放在餐巾紙上。
「lb-利差,正常情況下是10個基點左右。8月9號巴黎銀行凍結那天衝到40個基點,9月18號降息之後回落到30個基點附近,但本周又重新上升。」
「今天早上已經突破50個基點。50個基點的lb-利差意味著銀行之間在互相懷疑對方的償付能力!」
「當拆借利率和隔夜指數掉期利率之間的裂口擴大到這種程度,說明銀行不願意把錢借給其他銀行,因為不知道借出去的錢能不能收回來。」
「這個信號在美林84億減記和奧尼爾辭職之後變得尤其強烈。市場在重新計算整個華爾街投行板塊的交易對手風險,每一家都在被重新標價。」
「貝爾斯登的價差今早突破了350個基點,如果接下來三周內沒有任何政策干預或者併購消息,到年底貝爾斯登的股價可能跌穿所有人的預期。」
林頓聽到這個數字時沒露出任何表情。
他早已在心裡早已算過,推演,甚至說明白。
他做空貝爾斯登的邏輯就是對手方信心崩潰的速度會快於市場預期。
保爾森在10月中旬告訴他,貝爾斯登的對手方在撤走授信額度。
馬庫斯上周加倉了貝爾斯登的。
現在約翰告訴他lb-利差已經到了50個基點,這是銀行間市場在用腳投票。
「你自己的想法呢?」林頓問道:「你也覺得次貸危機只是局部問題?」
約翰沉默了幾秒。
「作為一個在普林斯頓金融系讀了碩士的人,我認為,在數據面前,要誠實的說出自己真實判斷!」
林頓:「趕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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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我感覺可能有問題,但按照目前的數據,我應該告訴你問題不會很大,這是紐聯儲研究部門的官方立場。當然,我不同意他們的看法。」
約翰把咖啡杯推到一邊,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好的列印件,翻到其中一頁推給林頓。
那是一份商業票據市場的展期缺口分析,日期是昨天。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主要抵押貸款機構和投行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數據。
「f的短期融資渠道在8月已經被凍結了一部分。貝爾斯登的隔夜融資仍然正常,但其三個月期商業票據的展期缺口在大幅擴大,這說明對手方願意做隔夜生意,但不願意做三個月以上的拆借。」
「三個月是市場對貝爾斯登償付能力窗口期的心理界限。當一家公司的所有交易對手都只願意做隔夜、不做三個月以上時,這家公司已經處在流動性瀕危的邊緣,它每天早上一醒來就需要重新融資,而任何一個早上的市場情緒變化都可能讓它當天無法展期。」
林頓看著這份數據,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約翰,你接下來要升職加薪了。」
約翰愣了一下,攪拌棒在他手裡停了。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次貸越嚴重,你的觀點就越對。當聯儲內部大多數人的判斷被證明是錯的,唯一一個提前看對的人就會變成不可替代的資產。」
「這叫被市場重新定價。」
「你和f的唯一區別是f的資產在貶值,你的認知在升值。」
約翰把攪拌棒從杯子裡拿出來,放在餐巾紙上,又拿起來,又放下。
普林斯頓教過他如何在數學模型里量化風險,但他發現在真實世界裡,當系統性的風險正在逼近,最好的策略不是去建一個更精確的模型,應該去認識一個比你的模型更快的人。
「紐聯儲的研究部有一個人,算我一個上司,他曾經說過一句話,我覺得這句話比fm的所有會議紀要都更準確地描述了目前的狀態。」約翰把攪拌棒最終放下,說道:「他說,次貸市場是一棟著火的房子。美聯儲在房子外面舉著水管,但水管沒有接上消防栓。我們沒在滅火,只是在用水管假裝我們在滅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上周五下午,辦公室里只剩我和他兩個人,他問我怎麼看,我說我的看法和他一樣,他說那你最好閉嘴,至少在你升職之前。」
林頓笑道:「這個世界是一個草台班子,你上司那個水管比喻是他職業生涯中說過的最誠實的一句話。」
「美聯儲沒什麼救火手冊,主要沒有人寫過。」
「沒有人寫過的原因是沒有人認為會發生。」
「2006年的美聯儲壓力測試模型里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的參數...他們用的是過去五十年的數據。」
「過去五十年沒有發生過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用只漲不跌的數據來預測下跌周期中的風險,和用夏天的氣溫來預測冬天會不會結冰沒有區別。你上司的水管沒有接消防栓,由於蓋這棟房子的時候建築師認為火災不可能發生。所以他們只裝了水管,沒有接水源。」
他停頓了一下,用湯匙指了指約翰那份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分析報告。
「你的觀點和你的上司一樣,但你的位置比他更危險。他是正式員工,他是你的直屬上司,他可以躲在機構慣性里等待退休....你的導師是伯南克的門生,你發表過的每一篇內部備忘錄都會被fm委員的助理們逐字翻閱。如果次貸危機爆發而你提前六個月寫過預警報告,你會成為紐聯儲最年輕的高級研究員。如果你沒寫,你會在某一天被問到為什麼沒有寫。所以你需要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你的觀點寫進正式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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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為了升職?」
林頓:「不僅僅升職,為了不讓別人在你面前再重複一次『能拖一天是一天』這種話,而你只能點頭。」
約翰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反問:「既然你相信這個世界是一個草台班子,那你認為這班草台能撐多久?」
林頓:「撐多久不取決於草台班子自己,取決於那棟著火房子的承重牆還剩幾根。」
「新世紀是一根,ahm是一根,這兩根燒掉了,f的牆正在被的噴燈烤著,美國銀行的注資是一根臨時支撐,但它不是消防噴淋,不過給房子外面再釘一塊木板而已。」
約翰:「接下來呢?」
林頓:「接下來要看貝爾斯登、雷曼、華盛頓互惠這三根牆能扛多久。如果貝爾斯登的四季報再減記一次、如果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被證實超過市場預期、如果華盛頓互惠的隱性擠兌繼續加速,這三根牆一旦出現任何一根的連鎖倒塌,草台班子就撐不下去了。」
林頓放下湯匙,「而我的判斷是:這三家公司里至少有一家撐不過2008年第一季度。」
約翰沉默中!
他把那份備忘錄放回包里,站起來,向林頓伸出手。
他的手握得很用力!
沒搞客套的社交握手!
而是一個深知自己即將踏入一場系統性海嘯的人對另一個已經站在風暴中心的人的本能反應!
臨走時約翰忽然停下腳步,「如果可以的話,我建議你在12月之前平倉,全部平掉看跌期權!」
林頓抬眼看約翰點頭:「嗯,我會認真考慮的。」
約翰:「年底是紐聯儲內部預算審核和年度風險評估的截止期,如果在此之前聯儲決定改變立場,他們會趕在內部文件蓋章之前行動。」
「12月fm會議是今年的最後一次正式政策窗口。」
「如果那次會議之後還沒有任何政策干預出台,市場會判斷聯儲默認了次貸危機的存在但選擇不作為,屆時空頭平倉的利潤空間很可能會被蜂擁而至的跟風盤攤薄。」
「你的判斷和利空方向都是對的,但如果美聯儲在12月宣布降息或以其他方式干預流動性,可能引發次貸板塊的非理性反彈。」
「利潤最肥的一段大概率在11月中旬到12月初這段時間,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賭美聯儲的選擇,也不去賭流動性,不管你是看多還是看空,流動性才是最要命的。」
「次貸危機是系統性償付危機,銀行怕儲戶取錢,儲戶怕銀行關門。現金比任何模型都重要。我能說的就這麼多。」
說完他鬆開椅子,推了推眼鏡,拎著公文包朝電梯走去。
林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吧的走廊盡頭,把桌上那份列印件重新翻了一遍。
12月之前平倉!
貝爾斯登的四季報預減記、華盛頓互惠的修正案、f的財務修正與調查升級、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持續曝光,四家公司的催化劑密集釋放期恰好集中在11月到12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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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沒有問他做空哪幾家、建了多少倉位、用了什麼工具,但約翰遞過來的信息已經足夠精確:流動性冰封的速度正在加快,紐聯儲內部的恐慌程度比他們對外展示的官方口徑要嚴重得多。
在資產價格雪崩之前,流動性才是最先被凍住的變量。
林頓把杯中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站起來,朝電梯走去,下午還要加倉。
同一天下午,公園大道300號28層。
林頓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是邁爾斯今天上午發來的貝爾斯登內部持股變動追蹤報告。
邁爾斯自己寫了一個pythn腳本,每天凌晨自動從的a系統里抓取四家次貸公司及其高管和董事的fm 4持股變動申報,然後按日期、人、賣出數量和賣出均價生成一條時間線。
他把這個腳本命名為「跳船探測器」。
邁爾斯在報告第一頁寫了一段說明:「林頓,貝爾斯登這邊,過去兩周內的fm 4申報數量創了三年來的新高。最密集的是固收部門和風控部門的高管.....沒有和f這個級別的持股變動(那類變動不會立刻申報),是高級副總裁和董事總經理級別的人,這些人掌握著部門級的實際盈虧數據,他們對四季報的看法通常比更誠實。」
「有些人賣的量不大,一萬股兩萬股,更像是給自己上一份下跌保險。問題在於賣的人正在變得越來越密集,10月中旬只有兩筆,上周變成七筆,本周還沒結束又已經出現了四筆。如果按這個趨勢,等到四季度結束時,貝爾斯登除了施瓦茨之外所有掌握內部數據的核心高管可能都至少做了一次減持。」
林頓翻到報告的持股變動時間線。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減持的股數、減持日期、減持均價。
他把最近兩周的減持記錄用紅筆圈出來,然後在頁邊寫了一行備註:跳船不需要跳得最大,只需要跳得最早。
他下了第二批貝爾斯登看跌期權買單。
權利金投入500萬美元。
貝爾斯登的總倉位達到1300萬美元。
在四家公司中遙遙領先,貝爾斯登是林頓目前整個次貸做空戰役中最重倉的標的。
備註欄寫:「第二批建倉邏輯:高管持股變動是比任何財務報表都更誠實的信號。四季報預減記幾乎確定,固收部收入蒸發速度遠超市場預期,併購部收入也開始下滑。施瓦茨上周在電話會議上說『我不會減持』,但他的固收交易台正在被對手方拆掉。『我不會減持』這句話的意思是:我除了用語言托市之外,已經拿不出任何真金白銀來擋住股價下跌。lb-利差今早突破50個基點,銀行間市場正在對貝爾斯登的償付能力進行投票。投票結果尚未公開,但票數已經在屏幕上。」
11月2日,周五。
彭博終端在凌晨五點半彈出了一條紅色頭條:貝爾斯登高管集中拋售,固收部主管、首席風險官、兩位高級副總裁過去兩周密集減持。
報導正文第一段就劈頭蓋臉地砸出了核心數據:「貝爾斯登固定收益部主管托馬斯·馬西羅在10月22日至10月26日期間累計賣出12萬股貝爾斯登股票,均價86美元,套現約1030萬美元,這是馬西羅自2001年加入貝爾斯登以來最大規模的單次減持。首席風險官麥可·阿利克斯在10月19日賣出5萬股,均價89美元,套現約450萬美元,此外還有兩位高級副總裁分別賣出了3.5萬股和2.8萬股,所有交易均已通過的fm 4申報公開披露。」
報導第二段直接點出了這些減持時點與貝爾斯登公開表態之間的矛盾:「這些賣出操作發生艾倫·施瓦茨10月20日在三季報電話會議上承諾『我不會減持』之後不到兩周,施瓦茨本人尚未披露任何持股變動,但他的固收部門主管和首席風險官在同一時期集中賣出持股,監管文件顯示,這些交易均已提前通過合規審查,均為合法合規操作。」
報導第三段引述了一位匿名消息人士的話:「一位接近貝爾斯登內部風險管理委員會的人士告訴彭博,固收部門對四季度的業績前景『極度悲觀』。該人士稱,固定收益部的交易量在10月下旬進一步萎縮,多個大客戶已經將主經紀商關係從貝爾斯登轉移到其他投行。」
貝爾斯登股價在盤前交易時段就跌穿了82美元。
正式開盤後,沒有緩衝,沒有多頭護盤,股價從82美元直線下墜,第一小時擊穿80美元整數關口,午盤前在79美元附近短暫企穩。
下午交易時段繼續下探,最終收在79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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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跌幅接近10%。
成交量是正常水平的大約四倍....機構在系統性減持。
當固收部主管自己都在賣的時候,任何一個持有貝爾斯登股票的基金經理都會問自己一個最樸素的問題:他知道的比我多。
雅虎財經的貝爾斯登評論區又炸了。
有人貼出了施瓦茨10月20日電話會議錄音的文字稿,他在最後一段說「我不會減持」時的原話。
有人把這份文字稿和彭博今天的報導標題放在一起拼了一張圖,配了一行字:「說『我不賣』,固收部主管說『我先賣』,風控主管說『我也賣』,兩位vp說『我們都賣』。」
評論區有人說了一句話,被頂到了最上面:「『我不賣』的意思是,我不告訴你們我已經賣了。」
林頓在收盤後發了當天的fabk動態。
「貝爾斯登上周在電話會議上說『我不會減持』,他的固收部主管和首席風控官緊接著就在過去兩周大量減持了股票。
這也不奇怪。他說『我不賣』,但他沒說別人也不准賣。
彭博管這叫『跳船』,管這叫『fm 4合規申報』,施瓦茨先生的合規部同事管這叫『合法套現』。
現在的問題不在屬於誰已經跳了的問題了,而是誰還沒跳的問題,的持股變動窗口期還沒關。」
這條動態發出去半小時內轉發量和評論數同時爆炸。
有人說林頓是「貝爾斯登墳頭上的駐場詩人」
有人把林頓的原文逐字翻譯成金融術語貼在評論區:「『誰還沒跳』翻譯成人話就是:還有高管手裡壓著股票沒賣,他們的fm 4還沒發,但遲早會發。」
有人開始翻貝爾斯登其他高管的持股歷史,不僅是固收部和風控部,還有投行部、財富管理部和法務部的董事總經理級別持股記錄。
有人在評論區把貝爾斯登內部持股變化的時間軸做成了一張圖。
標註了從10月1日到現在的所有fm 4申報日期以及賣出數量。
配了一行字:林頓說的沒錯,賣的人越來越多,賣的數量越來越大,時間間隔也越來越短
這不是恐慌,而是系統的撤退,跳船的最高境界就是讓岸上的人都以為你在甲板上站著
有人把這句話發給貝爾斯登的投資者關係部,但是沒有得到回覆。
羅伯特·卡特賴特在貝爾斯登總部併購部的辦公室里坐著。
屏幕右下角的報價窗口還在閃爍,79美元,比他上個月八月份第一次與林頓在高爾夫球場上交談時的股價又下跌了超過10%。
他在這棟樓里工作了二十二年。
併購部的每一個項目編號他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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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聯合百貨收購梅西百貨,項目編號b-ma-99-047。
2002年輝瑞收購法瑪西亞,項目編號b-ma-02-128。
他經手的併購交易總額超過1500億美元,被《交易》雜誌評為「2004年十大併購銀行家」。他的辦公室牆上掛著這些交易的紀念銘牌,每一塊銘牌上都刻著交易完成日期、雙方公司名稱和顧問團隊名單。
他的名片在最下面一行,bt atht,tv t, amp atn。
在貝爾斯登併購部工作十八年的羅伯特·卡特賴特今天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高管減持名單上。
但他的名字出現在兩封郵件的收件箱裡。
第一封是他發給艾倫·施瓦茨的,寫於10月2日,標題只有一個詞:「tmn。」正文建議在股價進一步下跌之前引入戰略投資者。這封郵件沒有得到回覆。
第二封是施瓦茨的回信,在10月22日三季報電話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終於到達。
內容只有一句話:「thank y, bt. a pln all ptn.」翻譯成人話是:我們什麼都不會做。
這句話寫在任何一個華爾街投行的郵件里都意味著同一件事,你的建議已經被存檔,不會被討論,不會被推進。
卡特賴特把彭博今天關於固收部高管減持的報導看了一遍。
固收部主管馬西羅,他在貝爾斯登的年會上和這個人握過無數次手。
首席風控官阿利克斯,他的辦公室就在併購部樓下兩層。
他們賣出的時間點分別是10月19日和10月22日至26日。
施瓦茨說「我不會減持」的那個電話會議是10月20日。
他們都在表完態的第一時間按合規流程提前遞交了賣出申請,然後在同一周內賣掉了自己的股票。
這個時間線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是合規的,都是通過法務部門審查的,都是有書面記錄的。
但它傳遞的信息比任何不合規的操作都更清晰:當需要用語言來托市時,他的高管正在用腳投票。
語言和腳之間的差距就是這個公司的信心真空。
卡特賴特打開私人電腦,給大女兒艾米麗發了一條簡訊。
「學費已付,房子後續也會幫你準備好,不用擔心。愛你的爸爸。」
他不知道四季報之後貝爾斯登的股價會跌到多少,但他今天還能付得起女兒的學費和住房,而如果他沒有在之前賣出那60萬美元的股票,他可能做不到。
他做了一個併購銀行家在職業生涯末期的最後一個專業判斷:在貝爾斯登的股價從兩位數跌到個位數之前,把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資產從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上剝離出去,不僅僅有他的股票倉位,還有他的家庭。
這筆操作沒有在申報,它不需要。
它在任何合規部門都查不到記錄,但它可能是在2007年11月2日這一天,這棟樓里發生的所有交易中最準確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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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日周六,菲利克斯·阿斯特在阿斯特家族的私人高爾夫俱樂部訂好了開球時間。
菲利克斯安排這場球敘時沒有跟林頓說太多,只說「幾個老朋友聊聊天」。
林頓到俱樂部時才看到同組另外兩個「老朋友」是誰,一個是溫斯頓·阿斯特,阿斯特家族主支繼承人,穿著深藍色pl衫,手裡握著推桿站在推桿果嶺旁邊等他們,旁邊站著他亨利·范德比爾特。
另一個是林頓見過兩次的熟人,戴維·麥克米蘭,華盛頓互惠銀行零售銀行部區域總裁。
「菲利克斯·阿斯特!」林頓把球包遞給球童,說道:「這不止老朋友聊天,還有多空辯論啊!」「你把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區域總裁安排在和我同一組打球,你猜不到我們會聊什麼嗎?」
「我當然猜得到。」菲利克斯把球放在球座上,直起腰來,用一號木的桿頭輕輕敲了一下鞋底的草屑。
「所以我才安排這場球敘,你們兩個用數據思考的人坐在一起,即使立場完全相反,也能從對方那裡聽到市場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而且是我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兩位都願意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判斷有誤、並且願意公開糾偏的人。」
他特意補充了最後這一句,「糾偏」這個極其文雅的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毫不做作,阿斯特家族的人從小受的訓練就是把一切尖銳的事物包裹在優雅的措辭里,把刀鋒藏在絲絨手套的指縫中。
前六洞的球敘話題一直遊走在華盛頓互惠的財報修正、f的調查和美聯儲下一步政策動向之間。
菲利克斯打得很專注,揮桿動作乾淨利落,阿斯特家族繼承人不可以在高爾夫球場上丟臉,這是家族教育的核心課程之一。
溫斯頓負責記分,偶爾插一兩句關于貝爾斯登高管減持的看法。
亨利全程話不多,但他對商業地產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的理解深度讓林頓多看了他一眼,范德比爾特家族十九世紀靠鐵路和航運發家,對「資產估值」有一種刻在基因里的直覺。
麥克米蘭今天的狀態和前幾次完全不同。
他卸掉了「必須證明我是對的」這副擔子。
打到第七洞時,麥克米蘭在發球檯旁邊等林頓開球,兩人並肩站在球道邊緣等球童撿球。
「上周我們的網上銀行轉帳量創了歷史新高,」麥克米蘭說道:「方向全是向外,沒有人排隊,分行大堂里的取號機還在叫號,但叫到的那些人只是在諮詢定期存款利率,都沒打算要存錢。真正要走的儲戶根本不來,他們深夜打開電腦,輸入密碼,點確認轉帳。第二天早上我們的存款帳戶上少了一行數字。這種流失方式在三季報修正時已經在加速,但上周的數據甚至超出了我最悲觀的估計。」
林頓聽完這段話,把球桿換到左手,側頭看他,問:「你有沒有公開這個數據?」
「沒有,銀行不披露月度存款變動,這是行業慣例。」麥克米蘭把一隻手套脫下來,疊好塞進褲兜里。
「那我來告訴你一個你我都清楚的事實,」林頓想了想說道:「當這個數據最終以任何形式曝光時,無論是通過四季報,還是通過下季度的業務指引,還是通過某次投資者電話會議上的追問,市場的反應會比8月f排隊擠兌更劇烈。」
「為什麼?」
「因為f的擠兌看得見,看得見的東西能讓f快速介入安撫儲戶,能讓美國銀行宣布注資,能讓政府官員站出來說『我們正在密切關注事態發展』。但網上轉帳沒有畫面,nb不會在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每一台家用電腦上裝攝像頭,沒有畫面就沒有故事,沒有故事就沒有壓力,沒壓力就沒有干預,但錢照流不誤,只是沒人知道而已。而沒人知道的恐慌是最難安撫的,因為你連安撫的對象都找不到。」
麥克米蘭沉默了,然後他走到第七洞發球檯,把球放在球座上,站好站位,深吸一口氣,開球。
球飛出去,畫出一道平直的彈道,穩穩落在球道中央。
第八洞,第九洞,第十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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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秋日陽光中一邊走一邊交談,對話的密度超過了高爾夫球場上的常態。
大多數時候是麥克米蘭在提問,林頓回答,偶爾菲利克斯插一句關於阿斯特家族上世紀在大蕭條期間如何應對擠兌的歷史片段。
麥克米蘭問林頓你怎麼看社區銀行這個模式的未來。
林頓說社區銀行本身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這一輪次貸危機的傳導機制繞過了社區銀行傳統上最堅固的防禦工事。
傳統擠兌發生在分行大堂里,社區銀行只需要一個穩健的資產負債表和f的保險標誌就能應對。
但這一輪危機的擠兌渠道是數位化的,儲戶不排隊,他們通過網上銀行幾秒鐘內完成資金轉移。
社區銀行的護城河本質上並非資產負債表的厚度,而是儲戶的信任和慣性。
當信任和慣性被社交媒體上的恐慌情緒溶解時,護城河就變成了一條乾涸的水溝。
麥克米蘭:「你的意思是社區銀行在數位化時代的抗風險能力被高估了?」
林頓:「沒有被高估,只是在這一輪次貸周期中被徹底忽略。」
「市場還在用1980年代儲貸危機的模型來定價華盛頓互惠,但1980年代沒有網上銀行,沒有實時轉帳,沒有黑莓手機上彈出來的彭博快訊。1980年代的儲戶需要開車到分行排隊才能取錢,這個物理門檻過濾掉了至少一半的恐慌。現在這個門檻被網上銀行徹底拆除了。」「華盛頓互惠的三季度存款流失中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通過網上銀行完成的,而這筆流失數據從未被單獨披露,因為它一旦被單獨披露,市場馬上會意識到「隱形擠兌」這個詞用在華盛頓互惠身上比f更合適。」
麥克米蘭聽到「隱形擠兌」這四個字時腳步頓了一拍。
他的球桿差點脫手....
第十一洞是一個右狗腿四桿洞,果嶺右側有一片深沙坑。
麥克米蘭的開球拉左了,球飛進了果嶺旁邊的沙坑邊緣,半埋在沙子裡。
「林頓,如果有一天我的銀行不存在了,我說的是最壞的情況,假設,你覺得那些儲戶會去哪裡?」
林頓:「花旗,美國銀行,摩根大通,任何一家f承保的機構。」
麥克米蘭說那些銀行沒有華盛頓互惠的社區分行,西南部七個州幾百個小城市裡,華盛頓互惠是唯一的社區銀行,花旗在那裡沒有分行,美國銀行最近的分行在四十英里之外。
他手裡的球桿指向果嶺方向。
林頓沉默了一會兒,球童站在果嶺旁邊,手裡握著旗杆,等著他們打下一桿。
「麥克米蘭先生,球在沙坑邊緣的時候,越用力越出不來。」
麥克米蘭:「我花了三周時間核對每一組分行的日均存款流失數據,只是想把這件事弄明白。在那些通過網上銀行轉帳離開的儲戶里,大額帳戶的第一個轉帳動作出現在基林格在阿斯彭論壇上說『基石不會倒』之後的四十八小時之內。並非股價下跌觸發了存款流失,是存款流失觸發了股價下跌,而觸發存款流失的,是在公開場合拒絕承認自己不知道的事....」
林頓耐心的聽他說完。
「謝謝你....我欠你兩個洞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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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