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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雪茄與狩獵者之夜!阿斯彭經濟論壇上的做空者!

  深夜十一點,馬庫斯·萊恩的黑色邁巴赫停在公園大道300號樓下。

  林頓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廂里瀰漫著古巴雪茄的煙霧和馬庫斯慣用的檀木香水,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粗糙而昂貴的混合氣味。

  馬庫斯嘴裡叼著雪茄:「我看到桑德斯在你的facebook下面評論了。」馬庫斯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夾著,煙霧從他鼻孔里緩緩溢出,「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頓:「不處理,讓時間處理。」

  馬庫斯低低地笑了一聲,把方向盤往右打,邁巴赫拐進第六大道,朝格林威治村方向駛去。

  「桑德斯說沃頓拒絕你是對的,說你數學滿分但判斷力零分,他拿你媽的職業來論證你的金融分析不成立,這是什麼狗屁邏輯?你媽在法拉盛洗碗跟你分析雷曼有什麼關係?」

  林頓解開安全帶,說道:「他沒有反駁我的數據,他反駁的是我的身份。當一個人開始攻擊你的出身而不是你的論據時,說明他沒有找到你論據中的錯誤,這是一種投降,只是他自己沒意識到。」

  

  馬庫斯在方向盤後面沉默了兩秒,然後仰頭大笑:「走吧,今晚請你喝一杯真正的好酒。我在地窖里翻出來一瓶1996年的沙龍香檳,上次跟你喝康帝那次是紅的,這次換白的,白的更冷,更適合慶祝!」

  「慶祝什麼?為沃頓傑出校友在社交媒體上公開羞辱我的交易搭檔而慶祝,因為這意味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沒有發現你邏輯中的任何問題!」

  地下爵士酒吧的空間比較寬敞,燈光比較昏暗,牆上掛著很多發黃的爵士樂演出海報。

  馬庫斯把沙龍里的香檳瓶塞子打開,一杯遞給林頓,另一杯自己拿著。

  馬庫斯:「今天降息之後,你怎麼看?」  林頓:「桑德斯認為降息證明了次貸是流動性問題,但是卻把因果關係搞錯了。降息就是美聯儲承認問題的一種信號,當利率降到5.25%的時候經濟沒有問題,降到4.75%的時候反而更好?這是不成立的!」

  馬庫斯:「具體的原因是什麼?」

  林頓:「五十個基點的降息幅度表明伯南克所感受到的壓力比市場的預期要大得多,上一次美聯儲在會議間隔期內降息五十個基點是在2001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之後,上一次是在1998年的ltcm危機之後。歷史不會重複,但是它的押韻方式卻是一樣的,每當美聯儲用五十個基點的幅度降息的時候,通常都意味著某個系統性的東西已經在冰下斷裂了,只是人們還在冰面上慶祝天氣變暖。」

  馬庫斯抿了一口香檳,笑著說:「為了慶祝天氣變暖,這個比喻不錯,今天我收到了不下十封對沖基金同行的郵件,都在說『抄底窗口打開了』、『金融板塊即將報復性反彈』,有人把降息比作格林斯潘1998年救市,他們說伯南克繼承了格林斯潘的劇本,市場會像1999年一樣再漲兩年。」


  「1998年和2007年之間有一個本質的不同!」林頓笑道:「1998年ltcm虧損的是衍生品,底層資產是俄羅斯國債,俄羅斯政府違約了,但是美國國債還是美國國債,aaa還是aaa。底層資產沒有問題,只是流動性不足,因此增加流動性就可以解決。2007年底層資產出現問題,房價下跌,借款人違約,cdo減值!」

  「降息可以降低資金成本,但是降息並不能使一個欠了四十萬、房子只值三十萬的借款人突然產生還款意願!」

  「當抵押品的價值小於貸款金額的時候,每個月多還一元錢都是在往一個無底洞裡扔錢。理性的選擇是把鑰匙寄給銀行!」

  這不屬於流動性問題,叫償付能力的問題!」

  「償付能力的問題不能通過降低利率來解決,只能依靠資產價格的上漲。但是房價在短期內不會回升。這是結構上的問題!」

  「桑德斯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因為如果承認了,那麼他對沖模型就必須要全部推倒重來。」

  「你知道雷曼推翻一個做了十五年的固定收益模型要花多長時間嗎?比雷曼剩下的時間還要多的時間!」

  馬庫斯放下酒杯,用手指點了一下林頓的方向,然後轉過頭來對一直站在酒窖角落裡默默擦拭酒瓶的老調酒師,這位頭髮花白的老義大利人已經在這家酒吧工作了二十年,他聽到過的華爾街對話比大多數分析師看到的k線圖還要多。  「托尼,你聽見了沒有!這個分析出自一個十五歲的人之口,並非因為他是天才,而是因為他所說的都是正確的!」

  老托尼頭又用白布去擦拭一瓶陳年的波本,問道:「馬庫斯,你十五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在紐瓦克的停車場上偷卡車輪胎!」馬庫斯聳了聳肩。

  「你進步很大!」老托尼把酒瓶放回了酒架上,然後轉身回到了吧檯。

  馬庫斯又拿起酒杯說:「不過說真的,其實桑德斯今天在你評論區說的話,換成其他人可能會直接做空雷曼加十倍倉位,你沒有這樣做,為什麼呢?」

  林頓抿了一口香檳,說道:「我的交易框架有一條硬性規定,那就是不能因為憤怒而進行交易,因為憤怒是交易中最為昂貴的情緒,比恐懼還要昂貴。」

  「桑德斯提到我媽的時候,我確實想加倉。但是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一剎那,之後我就打開了邁爾斯發來的雷曼商業地產匯總資料,開始計算他們商業地產的敞口到底有多少,算完之後我就按照原來的計劃建倉了,不加碼,他現在罵我是賭徒,但是雷曼出事之後我會轉發他的採訪連結,不加任何評論,只轉發,到時候他自己會刪帖,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舉起酒杯,語氣也變得很認真:「敬刪帖的時候。」


  杯沿相撞發出的聲音在酒窖里迴響。

  他又續上兩根雪茄,一根遞給林頓,一根自己叼在嘴裡,說道:「facebook真是個好東西。你每次發動態都在給自己攢時間戳,以後sec要是來查,你的律師可以把這些時間戳一份一份攤在桌上。桑德斯那種人不懂這個,他們在華爾街做了二十年,習慣在私人電話里談交易,從來不在公開記錄中留下任何東西。等到出事的時候,沒有文件能證明你的判斷是對的,也沒有文件能證明他們在撒謊。但你有,你每一次公開發言都是一份法律證據,大衛·陳肯定也看到了這一點,你這些帖子比任何合同條款都能保護你。」

  「一個聰明的律師會用所有公開記錄來構建防火牆。」林頓端起酒杯,說道:「而一個更聰明的律師會確保防火牆建在起訴之前。」

  馬庫斯仰頭大笑:「這杯喝完我送你回去,明天開盤還要接著看雷曼的好戲,桑德斯最好祈禱他的商業地產貸款組合不讓他失望,我在地窖里壓了一箱86年的柏圖斯,等雷曼出事那天開......」  時間一晃,來到了9月20日,周四。

  科羅拉多州阿斯彭的秋天來得比紐約早。

  從阿斯彭機場出來時,林頓看到遠處的落基山脈已經覆上了第一層薄雪,山腳下的白楊樹正在變色,大片大片的金黃從山腰鋪到谷底,像有人把液態黃金倒在了山坡上。

  阿斯彭經濟論壇的舉辦地是阿斯彭研究所的園區,一座由現代主義建築師貝聿銘的弟子設計的長條形玻璃建築,坐落在兩座雪山之間。

  早晨七點半,園區門口已經停滿了黑色的豪華轎車,奔馳s級、寶馬7系、幾輛雷克薩斯ls,清一色的黑色,像是某種不成文的著裝規範。

  司機們靠在車門上喝咖啡,用沉默的方式互相確認著同一件事:今天來的都是大人物。

  林頓坐的是一輛銀色的豐田凱美瑞,阿斯彭唯一的計程車公司提供的最貴的車型,司機是個六十多歲的白人老頭,一路上在聽鄉村音樂電台,中間插播了一條關于貝爾斯登股價跌破95美元的新聞,老頭伸手把音量調大了兩格。

  「你炒股嗎?」老頭從後視鏡里看了林頓一眼。

  「偶爾。」林頓說。

  「我姐夫在貝爾斯登幹了二十年,上個月剛退休。」老頭咂了咂嘴,「他說貝爾斯登沒問題,他們那幫人從1987年股災就在一起,什麼風浪沒見過。你說華爾街那幫做空的,是不是在故意製造恐慌?」

  林頓:「恐慌不是製造出來的,它沒藏住而已。」

  老頭沒再說話。  收音機里開始播放一則關於美國銀行注資cfc後續影響的評論,主持人說次貸危機可能已經見底,因為美聯儲剛剛降息了50個基點。


  林頓閉上眼睛。

  進退阿斯彭論壇的參會者包括前美聯儲副主席、華盛頓互惠銀行ceo、至少三名前財政部高官、以及十幾位管理資產超過百億美元的基金經理。

  這些人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會通過媒體傳達到全美投資者耳中。

  市場的短期走向取決於今天這些人在台上說什麼,而不是現實是什麼。

  這種認知差就是利潤。

  林頓睜開眼睛,掏出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當所有人都以為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的時候,最壞的時刻還沒有開始。

  凱美瑞在阿斯彭研究所門口停下。

  林頓付了車費,給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費,老頭接過錢,忽然說了一句:「年輕人,我姐夫退休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貝爾斯登的帳本他看了二十年,最後五年他不敢看了。」

  林頓站在車門邊停了一秒,笑道:「您姐夫選了一個很好的退休時間。」

  老頭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某種複雜的苦澀。

  林頓轉身走向玻璃建築。安保人員核對了他的身份證件和邀請函,盯著他的臉看了五秒,又低頭看了看會議手冊上印著的名字,林頓,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  請進 w)w)w).)d)e)q)i)x)s).)o)r)g 網.站查看當.前小說.最新.章節!

  他的表情在「這個人怎麼這麼年輕」和「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之間來回橫跳,最終選擇了職業性的微笑:「林頓先生,主會場在二樓,您的座位在第四排,靠近左側過道。」

  「謝謝。」林頓接過胸牌,掛在西裝領口。

  他走進主會場時,可以容納三百人的報告廳已經坐了一半。

  頭頂的燈光調成了暖色調,講台上鋪著深藍色的地毯,背後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阿斯彭山谷壯麗的秋色。

  兩個巨大的投影屏幕掛在講台兩側,上面循環播放著本次論壇的主題畫面:「次貸危機的擴散路徑與政策應對,尋找系統性風險的邊界。」

  林頓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左邊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白人男性,大約五十歲,正在用黑莓手機發郵件。右邊是空位,再右邊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亞裔女性,看胸牌是高盛紐約總部的副總裁。

  他翻開會議手冊。今天上午的議程很清楚:

  9:00-9:45主旨演講:「美國信貸市場的現狀與展望」

  演講人:前美聯儲副主席威廉·達德利

  9:45-10:30主旨演講:「社區銀行體系在次貸危機中的韌性」  演講人:華盛頓互惠銀行ceo凱瑞·基林格


  10:30-11:00茶歇

  11:00-12:30圓桌討論:「政策應對與市場預期管理」

  林頓的目光在「凱瑞·基林格」這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他想起幾天前華盛頓互惠銀行ceo在社交媒體上發的那條教育他的facebook動態,那條動態現在已經有超過兩千個點讚,評論區里全是華爾街人士的附和。有人說「這個小屁孩連大學都沒上過,居然敢做空全美第六大銀行」,有人說「沃頓拒絕他是對的」,還有人說「等次貸危機結束了,這個做空的小子會和他的倉位一起被市場埋葬」。

  林頓把會議手冊合上,從西裝內袋裡掏出筆記本,在早上寫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當所有人都嘲笑你的時候,說明你的對手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笑話。

  上午九點整,前美聯儲副主席威廉·達德利走上講台。他穿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暗紅色領帶,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站姿帶著前美聯儲官員特有的穩健,脊背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講台兩側,眼神在觀眾席上緩慢掃過,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參會者都已經準備好接受他的安撫。

  「女士們,先生們,早晨好。」達德利的聲音沉穩而溫暖,帶著一點中西部口音的餘韻,說道:「我知道,過去三個月對在座的每一個人來說都不輕鬆,ahm破產,cfc遭遇擠兌,貝爾斯登旗下的兩隻對沖基金歸零,法國巴黎銀行凍結了三隻貨幣市場基金,這些事件加在一起,確實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感覺:美國的信貸市場正在崩潰。」

  他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整個報告廳安靜極了,只有空調系統的低鳴聲和林頓右邊那位高盛副總裁用筆在筆記本上劃線的沙沙聲。

  「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這種感覺是錯誤的。」達德利按下遙控器,身後的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標普500指數的走勢圖,上面標註了1987年股災、1990年儲貸危機、1998年ltcm危機、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和2001年911事件。

  「請看這張圖,在過去二十年裡,美國的金融市場經歷了無數次衝擊,每一次,媒體的頭條都是『這是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危機』,每一次,都有人說『這次不一樣』,每一次,市場都在恐慌中拋售,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個季度里收復失地。」  他按下遙控器,每一條危機線後面都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反彈箭頭。

  1987年股災後標普在兩年內收復全部跌幅。

  1998年ltcm危機後市場在六個月內反彈百分之三十。

  2001年911事件後市場只用了一個月就回到事件前的水平。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達德利看著觀眾席,說道:「次貸市場的規模大約是一點三萬億美元。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大,但它只占美國信貸市場總規模的百分之三,百分之三的局部問題,不足以引發系統性崩潰,美聯儲上周降息五十個基點,已經為市場提供了足夠的流動性緩衝。我今天可以在這裡負責任地說....」


  他的下一句話被投影屏幕上的新幻燈片打斷:一行加粗的黑色字體,每一個字母都大得像是在喊叫。

  「次貸危機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

  報告廳里響起了一片低聲議論。

  林頓聽到左邊那個黑莓男在跟旁邊的人說「終於有人說實話了」,聽到前排一個戴著愛馬仕領帶的中年男人在低聲罵做空者是「製造恐慌的禿鷲」。

  林頓他坐在第四排左側過道的位置,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達德利身後的投影屏幕。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場他已經看過結局的電影...

  他記得曾經的一場演講,「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美聯儲已經出手」、「市場有自我修復的能力」。那場演講結束三個月後,雷曼兄弟破產,道瓊指數暴跌777點,全球金融市場經歷了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恐慌。

  當美聯儲開始降息的時候,不代表危機結束了,而是美聯儲意識到危機比他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降息並非解藥,不過止痛藥而已,病人還在流血,醫生在開阿司匹林。

  威廉·達德利結束了他的演講。

  他用了四十五分鐘講述了美聯儲在歷次危機中的成功干預,講述了大銀行的資本充足率是健康的,講述了次貸只是局部問題而不是系統性風險。

  他用了一個精妙的比喻來收尾:「有些人喜歡把金融市場比作一座紙牌屋,抽掉一張牌,整個房子就會倒塌,但我更願意把它比作一片森林,一棵樹倒下不會毀掉整片森林,就像ahm倒下不會摧毀整個信貸市場。」

  報告廳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九點四十五分,華盛頓互惠銀行ceo凱瑞·基林格走上了講台。

  他比達德利高大得多,肩膀寬厚,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的領子挺括得像刀鋒。

  他的髮型是典型的ceo髮型,灰白相間的短髮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兩鬢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講台上,沒有像達德利那樣規規矩矩地握著講台兩側,而是單手扶著講台邊緣,另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姿態鬆弛而自信,像一個即將開始進攻的四分衛。

  「謝謝達德利副主席的精彩演講。」基林格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說服力,「他說次貸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我完全同意!不過,我想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問題:為什麼華盛頓互惠銀行不會成為第二個ahm?」

  接著,他身後的屏幕亮了起來,上面是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資產負債表概覽。

  總資產超過三千億美元,存款基礎超過兩千三百億美元,分支機構超過四百家,覆蓋美國西南部七個州。  每一個數字都大得讓人安心。


  「有人說華盛頓互惠的次貸敞口超過了六百億美元。」基林格看著觀眾席,嘴角微微上揚,說道:「這個數字是對的,但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你們知道這六百億美元在我們的總資產中占比是多少嗎?」

  「不到百分之二十,而且其中超過一半是可調整利率抵押貸款,借款人的信用評分在六百二十分以上,不屬於次級,是准優級!」

  「這些借款人有工作,收入,還款意願。」

  「他們不是ahm借給那些零首付、無收入證明的借款人的貸款。」

  他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華盛頓互惠的存款結構圖。

  零售存款占比超過百分之八十,批發融資只占總負債的不到百分之十五。

  「這意味著什麼?」基林格看著觀眾席,停頓了一會兒,讓信息沉澱下來,他繼續說道:「這意味著華盛頓互惠的融資基礎是穩定的。我們的存款來自數百萬個美國家庭,他們在我們這裡開了支票帳戶、儲蓄帳戶、定期存單。他們不是華爾街的套利基金,不會因為一條新聞就撤走資金。他們信任我們,這種信任不是用了幾十年建立的,怎麼可能在幾天之內蒸發?」

  報告廳里響起了幾聲輕輕的笑聲。

  林頓左邊那個黑莓男又在跟旁邊的人咬耳朵,林頓聽到他說「這傢伙說得對」。

  「最近有一些做空者,我不會提他們的名字,在公開場合說華盛頓互惠銀行會步ahm的後塵。」

  基林格的語氣變得尖銳了一點,但臉上還掛著笑意,說道:「說我們會遭遇擠兌,說我們的次貸敞口比披露的更大,說我們的存款基礎不可持續,我把這些說法稱為『做空者的童話故事』。」  笑聲更大了!

  前排那個愛馬仕領帶男甚至鼓了幾下掌。

  「為什麼是童話故事?」基林格豎起一根手指,說道:「第一,存款保險,我們的零售存款中超過百分之六十在fdic保險限額以內,這些儲戶不需要恐慌,因為他們的每一分錢都有聯邦政府的擔保。」

  「第二,流動性儲備。華盛頓互惠銀行目前持有超過四百億美元的高流動性資產,足以應對任何合理的提款需求。第三...」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說道:「我們有美聯儲的貼現窗口。即使發生極端情況,我們也有最後貸款人的支持。所以,那些做空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人,他們要麼不懂銀行的基本運作原理,要麼故意裝作不懂以製造恐慌從而獲利,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們最終都會虧錢。」

  全場掌聲雷動。

  林頓看到前排至少有二十個人在鼓掌,左邊的黑莓男甚至站起來鼓了兩下。

  右邊那位高盛副總裁也在鼓掌,但幅度很小,只是在胸前輕輕拍了兩下,表情看不出什麼態度。


  基林格微笑著等待掌聲平息。然後他微微俯身,把雙手撐在講台上,聲音變小了,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之前有一個社交媒體帳號,我不會說是誰,說華盛頓互惠銀行裁員在即,說我們撐不過明年底,這條動態被轉發了上千次,我們的公關團隊跑來問我該怎麼回應,我說,用回應,讓數字說話。」

  他直起身,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季度財報數據:營收、利潤、不良貸款撥備覆蓋率,每一項都標註著「健康」或「穩定」的標籤。

  「後面,好像是昨天吧,我又親自給那篇動態的轉發者發了一條消息,我說,等十月財報出來,如果你發現自己錯了,請刪掉那條動態。如果你發現自己對了,我請你來西雅圖喝咖啡。」

  基林格笑了一下,「我這個人不太喜歡喝咖啡,但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台意式咖啡機,因為我知道這杯咖啡我請不出去。」

  全場哄堂大笑。  笑聲像潮水一樣涌過報告廳,前排的那個愛馬仕領帶男笑得前仰後合,連右邊的過道工作人員都在掩著嘴笑。

  林頓沒笑。

  他坐在第四排左側,雙手仍然交叉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注意到基林格的演講里有一個極其微妙的措辭,華盛頓互惠的次貸敞口中「超過一半」是准優級,這意味著剩下將近一半、大約三百億美元,是真真切切的次級貸款。基林格在演講里把這個問題用「超過一半」這個措辭包裹起來,像把一顆炸彈包在禮物盒裡。

  他還在等另一個更重要的數字,華盛頓互惠的不良貸款撥備覆蓋率。基林格沒有提,那張季度財報的幻燈片上寫著「撥備覆蓋率充足」,但沒有給出具體數字。

  林頓記得公開數據里華盛頓互惠在2007年第三季度的撥備覆蓋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說,每十塊錢可能壞掉的貸款,銀行只留了四塊錢來應對。

  這屬於個毛的健康,這是在骨折的腿上纏繃帶。

  基林格結束了演講。

  議程主持人,一位頭髮花白的前經濟學教授,走上講台,宣布進入自由提問環節。

  「我們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供大家提問。」主持人掃了一眼觀眾席,說道:「請舉手的參會者報出您的姓名和所屬機構。」

  第一排立刻舉起了三隻手。

  主持人點了一個灰色西裝的中年男性,某對沖基金的合伙人。  他問了關於信貸市場流動性的問題,基林格用準備好的答案回答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問題都很溫和,像是在配合基林格的演講打了一場表演賽。

  林頓舉起了手。


  他的位置在第四排左側,不算顯眼,但也不算隱蔽。

  主持人看向他的方向,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座位表,上面標註了每一位受邀嘉賓的姓名和所屬機構。

  「第四排,林頓先生,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

  報告廳里突然安靜了一秒。

  帶著一種夾雜著驚訝和好奇的安靜!

  像一群獵犬同時嗅到了一種它們不熟悉的氣味。

  保爾森基金,林頓,這兩個名字在次貸空頭圈子裡太有名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未滿十六歲的少年在ahm和cfc上賺了多少錢,所有人都聽說過約翰·保爾森親自把他招入了顧問團隊,但他們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更沒想到他會舉手提問。

  基林格的表情變化很微妙,他仍然在微笑,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  他認出了這個名字,就是那個在facebook上說華盛頓互惠銀行是「做空窗口期」的林頓,就是那個用一句話回復了他精心準備的批評言論的林頓。

  他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然後重新揚起那個職業性的笑容。

  之前兩人在facebook上打口水戰,林頓被嘲笑,事後又被其他高管嘲笑。

  今天是線下pk!

  「請。」基林格朝林頓的方向伸出手掌。

  工作人員把無線話筒遞到林頓手裡。

  林頓站起來,他沒看手裡的筆記本,也沒看投影屏幕,只是平視著講台上的基林格。

  他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課堂上向老師提問的學生,但他的眼神不是學生看老師的眼神,屬於交易員盯盤時看跳動的數字的眼神。

  「謝謝,基林格先生。」林頓的聲音很清晰,說道:您剛才提到華盛頓互惠的存款基礎中,百分之六十在fdic保險限額以內,這是否意味著剩餘的百分之四十,也就是大約九百二十億美元,不受fdic全額保險保護?」

  報告廳里的氣氛變了。

  這不屬於一個溫和的問題,這是專門在基林格精心搭建的安全堡壘上找到了第一塊鬆動的磚。

  在場的人都是行家,他們知道百分之四十的存款不受全額保險保護意味著什麼,如果發生擠兌,這九百二十億美元是第一批逃跑的資金。  而只要這批資金開始逃跑,恐慌的連鎖反應會在fdic保險限額以內的存款上引發踩踏效應。fdic的保險並不是防火牆,它只能算延時器,它可以覆蓋損失,但不能阻止恐慌。

  基林格的笑容沒有變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為自己爭取了大約三秒的思考時間。他放下水瓶,說道:「九百二十億美元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但我要提醒大家,不受全額保險保護不等於不受任何保護,fdic的保險上限是十萬美元,超過這個限額的部分在銀行破產清算中享有優先受償權。更重要的是....」


  接著他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另一張圖,說道:「華盛頓互惠的存款基礎在過去三個月中沒有任何縮水。我們的儲戶信任我們,信任沒法用保險額度來衡量的,它是靠幾十年來的穩定運營來積累的。」

  回答完畢後,林頓語氣沒任何變化,他接著問,語氣平靜得像是繼續念完一句被打斷的話:「謝謝您的回答,基林格先生。我的第二個問題是:在您的季度財報中,不良貸款撥備覆蓋率的具體數字是多少?您剛才提到『撥備充足』,但沒有給具體的百分比。另外,如果房價繼續下跌百分之十,華盛頓互惠銀行需要增加多少撥備才能覆蓋新增的不良貸款?」

  基林格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了一秒。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危險。

  因為基林格知道具體數字,撥備覆蓋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說華盛頓互惠銀行為可能發生的貸款損失只留了不到一半的錢。

  如果房價繼續跌百分之十,新增的不良貸款規模將達到數十億美元級別,撥備覆蓋率將進一步下降到難以維持監管要求的水平。

  但是他不能在大家面前說出這些數字,因為房間裡坐著很多分析師和對沖基金經理,在這些數字公布之後的一刻,他們會立刻改變對華盛頓互惠的投資。

  但是他不能撒謊,撒謊是違法的,所以他只能繞過去。

  「撥備的具體數據將會在十月中旬發布的第三季度財報里全部公布!」基林格的聲音依然很穩,但是那種鬆弛的自信已經沒有了,他把雙手都放在了講台上,說道:「但是我們可以提前告訴大家,我們撥備的水平遠遠高於監管機構的要求,可以應對任何合理的損失。」關於房價下跌的假設目前沒有數據表明房價還會繼續下跌10%!」

  「美聯儲剛剛降息50個基點,抵押貸款利率也在下降,因此我們認為房地產市場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季度里趨於穩定!」  林頓沒有坐下,繼續提問:「我的第三個問題,您在演講里提到華盛頓互惠的批發融資占比較小,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那麼在出現信貸緊縮的情況下,這部分批發融資會不會在短時間之內不能展期?」

  「法國巴黎銀行凍結了三隻基金之後,abcp(資產支持商業票據)市場基本上已經停止了。華盛頓互惠未來三個月內需要展期的abcp敞口有多少?」

  報告廳里非常安靜。

  沒有人笑了。

  前排之前拍手叫好的愛馬仕領帶的男士放下了翹起來的二郎腿,在下巴上輕輕的摩挲著。

  林頓左邊的黑莓男把手機放下來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很微妙。

  右邊的高盛副總裁停下了手中的筆,用一種林頓無法形容的目光看著他。


  基林格臉上笑徹底消失了。

  站在講台上的他,整個人好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一樣,因為此時他才明白過來,這個少年在用專業交易員的解剖刀一樣一層層地剖開他精心包裝好的財報外衣,暴露出裡面脆弱的骨骼。林頓連續提出的三個問題,存款的fdic缺口、不良撥備比率、abcp展期風險,都準確地擊中了華盛頓互惠公司最薄弱的三處。

  三個問題就組成了一個標準的三段論:存款結構不穩固,撥備覆蓋率很低,在信貸凍結的情況下短期融資會失去流動性。

  當這三條結論都成立的時候,華盛頓互惠就變成了一座建在沙灘上的堡壘。

  基林格想保持住自己的姿態,於是清了清嗓子,又戴上職業的笑容,說道:「你這個問題很尖銳,年輕人,在商學院裡也許會加分,但是你還沒有上大學,聽說沃頓沒有錄取你。」  報告廳里馬上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附和聲,好像憋了很久的水龍頭終於打開了。

  中間排的幾個中年男人用手指關節輕輕敲了兩下椅子扶手,互相遞了一個「這小子被懟了」的眼神。

  前排有一個禿頂的對沖基金經理笑出了聲,聲音很響亮,就像冰球場上的一聲哨響。

  左邊過道里一個中年男人湊到旁邊的人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旁邊的人馬上嘴角上揚,目光也重新掃過林頓身上三百四十美元的西裝。

  「但是我很喜歡尖銳!」基林格攤開雙手,把局面又重新拉回到自己能夠控制的節奏中來,並且說:「因此我直接回答你,華盛頓互惠八月份的零售存款流失率為零,九月份前兩周也還是零!」

  「你所提出的abcp展期的假設,是建立在這樣一個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之上:信貸市場會完全凍結。」

  「但是歷史上,信貸市場在美聯儲降息50個基點之後並不會一直保持凍結的狀態。你提出的問題聽上去很有道理,因為你在最壞的情況之下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到了,但是實際上,在現實世界中,最壞的情況並不是最有可能出現的結果。」

  他把領帶結調整了一下,笑得更開心了,說道:「不過我還是很欣賞你的邏輯訓練,看得出來你至少讀過一些投資報告,雖然順序有點亂,年輕人,慢慢來,先把高中讀完。」

  報告廳里馬上響起了低沉的笑聲、零星的掌聲,這是對「總算有人把這小子的風頭壓下去了」的一種釋然。

  前兩排的人回頭看了林頓一眼,眼裡帶著笑意,好像在確認這個少年被打回原形了,還是個沒有上過大學的孩子。

  林頓站到了第四排,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表情平靜得好像在等公交車一樣,沃頓拒絕了他……被當眾拿出來鞭屍,他自己的問題,對方巧妙地繞開了,讓他成了在場的人的笑柄。

  下一個問題是什麼主持人看了下表說道:「第五排,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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