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天尊

  第58章 大天尊

  女冠盯著那幅卦圖，頰邊那點稚氣未褪的軟肉微微繃緊。

  半晌，她騰出左手，掰著右腳趾頭再次一打一打的動，那五顆軟糯糯的小年糕被她掰得輕輕作響。

  每動一下，懸在半空的紫色符籙便跟著閃一下，一明一滅，映得她那張精緻的小臉忽明忽暗的。

  可無論她怎麼掰，那卦象已然不在變動。

  「師卦，坎下坤上。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此乃絕境逢生之象，等等」」

  她話音未落，抬手朝著方誓虛虛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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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一抓下去，方誓依舊站在原地。

  女冠怔了一瞬，隨即猛的從桌上蹦起，五根纖細的手指一把扣住了方誓的手腕。

  「你不是七情慾境的生靈。」

  此言一出，周圍的雜役們頓時面面相覷。

  「七情慾境？那是什麼地方？」

  「我們這裡是七情慾境？」

  「這高人卜卦怎麼卜出這種話來？」

  方誓低頭看了一眼扣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

  手指白淨細嫩，力道卻輕得像一片落在腕上的花瓣，莫說禁錮，連他此刻重傷之下殘存的氣力都遠遠不如。

  他只需輕輕一抖手腕便能掙脫—

  「你想不想擺脫這個幻境？想的話，跟我來。」

  這一句話一出，他便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幻境？她說我們這裡是幻境？」

  「出去？去哪兒？我們還能去哪兒？」

  「難道你們想離開？」

  話音方落，人群驟然靜了下來。

  雜役們齊齊看向方誓和女冠，眼睛直勾勾的，空洞又無神。

  女冠一把將符籙、鞋襪抄起，雙足在桌面上一蹬，整個人凌空躍起，兩條大腿不偏不倚的環住了方誓的脖頸。

  道袍下擺呼的罩下來，方誓整張臉被埋在她軟綿綿的肚皮上，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不由分說的灌進口鼻。

  「跑啊」

  方誓艱難的從那團軟肉里把腦袋掙了出來，看向前方，道：「你要悶死我了。」

  女冠雙腿一絞，腰身發力，整個人竟從他正面翻到了背後，穩穩噹噹的騎在了他肩膀上。

  那隻沒穿鞋的赤足往他胸前一搭，腳後跟磕了他腹部一下，道：「廢話太多，趕緊跑！」

  「跑？跑去哪裡？」

  「離開？你們竟然想要離開這裡！」

  「這裡不好嗎？為什麼要離開？」

  那些雜役一邊說著，一邊圍了過來。

  方誓二話不說，背著女冠拔腿就跑。

  剛邁出兩步，他胸口便是一陣劇痛，腥甜直衝喉頭，噗的噴出一口血。

  腳下隨之一軟，險些連背上的女冠一起栽倒。

  「你怎麼這麼廢物！」

  女冠兩腿下意識的夾緊了他的脖子，聲音充滿嫌棄。

  「不廢物————你下來。」

  方誓咬牙道。

  「罷了罷了，還得我多出點力。」

  女冠將手中那張紫色符籙凌空一抖。

  符籙上銀紋驟然綻開，一圈紫光如漣漪般盪出，所過之處，那些正在逼近的雜役身形猛的一滯。

  女冠用腳後跟又磕了他腹部一下，脆聲道：「還不快跑！」

  方誓一口氣跑出東市，鑽過兩條窄巷，直到身後再也聽不見腳步聲，才靠著一面土牆停下來，雙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

  女冠從他背上跳下來，單腳站在地上，先把那隻光溜溜的赤足擱在自己膝頭，扯過羅

  襪往上套，那幾顆渾圓白嫩的趾尖在薄薄的襪紗下微微蜷了蜷，才順著襪筒滑進去。

  「跑這麼慢，害得我仙基有損。」

  方誓偏過頭，哇的又吐了一口血，喘著粗氣道：「有本事————你別騎我背上，自己跑「」

  。

  女冠抬起頭，毫不客氣的回道：「我要是能自己跑，還需要你？這個該死的七情慾境，但凡能動用半分修為，我還用得著騎你這個廢物？」

  方誓道：「這七情慾境是什麼？還有，你是誰？」

  女冠把鞋跟勾好，眼珠子一轉，站直了身子，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

  那根檀木簪上的玉珠在她腦後輕輕晃蕩，道：「吾乃大羅天上太微玄清無上大天尊，司掌天機推演，洞察三界因果，凡人所求，無不靈驗。你今日能遇本天尊，乃是九世修來的福分。」

  方誓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她個子還沒他肩膀高，裹在那件略顯寬大的雲白道袍里，臉分明生得粉雕玉徹，可配上那副老氣橫秋的淡漠神情，倒像一尊被隨意塞進道袍里的人偶。

  女冠見他盯著自己打量，道：「罷了，本天尊今日入世，便賜你一個人間行走的名號喚我玄珠」便是。」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算了，我還是叫你大天尊好了。大天尊，七情慾境到底是什麼？」

  玄珠道：「福地者，天地之靈樞也。或隱於名山，或藏於大澤，非其主不得其門而入。而七情慾境，乃忘情水君所辟之福地，早已隨其身殞而崩散，本該不存於世。此番重現，不過是因為她那縷殘靈被天地道激醒，連帶著這片舊日洞天也一併從虛無中翻了出來。然終究是已滅之福地，介於虛實之間—於她是舊居，於你，自然便是幻境了。」

  方誓道：「忘情水君又是何方神聖？」

  玄珠神秘一笑，道：「天機不可盡泄。就如同我不問你的八字，不問你的來歷一有些東西，知曉了反而橫生變數。好了，我本以為我要困在此地出不去了。你既同為外來之人，又身負絕境逢生之卦，那便該隨我一同離開此地。」

  方誓沉默了片刻。

  「怎麼，不想出去？」

  「倒不是不想，只是有些迷惘。」

  「不知安危在何方，是麼？」

  「你怎麼知道？你卜卦了？」

  「善算者先觀人心。便如我喚你廢物，你也不會棄我而去這是你性子定數使然。」

  「你倒真不怕我翻臉。」

  「不怕，只要你還想活下去，便不會翻臉。」

  「如何離開七情慾境？」

  「跟我來便是。」

  方誓跟在玄珠身後，沿著一條小逕往羅浮山深處走去。

  道路蜿蜒曲折，兩側古木參天，樹冠遮天蔽日，偶有幾點碎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腳下的青苔上。

  若在平日，這樣的山路對他而言並不算難事，可此刻他經絡殘破，身受重傷，每走一步都渾身都像在劍葉地獄中穿行。

  玄珠倒是走得輕快，那件略顯寬大的道袍飄來盪去，檀木簪上的玉珠在她腦後一蹦一蹦的，像只林間的螢火蟲。

  可這隻螢火蟲沒能蹦躂多久。

  她就忽然停下了，轉身往路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一坐，仰臉看著方誓。

  ——

  「腳疼，走不動了，你背我。」

  方誓扶著樹幹，喘了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道：「你自己走。」

  「可是我走不動，腳都痛死了。」

  「你自稱大羅天上太微玄清無上大天尊，好歹是個得道高人，這麼點路程便喊腳疼，你的道心是紙糊的？」

  「吾乃大天尊，天地萬物皆為吾所掌，自然該用天地之物來助我。你既住在天地之間，便是天地之物，也該助我。背我走這一段，便是替天行道了。」

  「既然天地萬物都助你，那叫風來助你如何？讓風托著你走，總比我這副殘破之軀穩當。」

  話音剛落，林間竟有風拂過。

  那風從古木枝葉間穿來，帶著幾分山林特有的清涼，輕輕掠過方誓的面頰，將玄珠的道袍下擺掀起了一角，露出穿著月白雲履的小腳。

  但這總歸不是修士法力掀起的狂風，自然托舉不了人，只垂落了幾片林間的枯葉，落在玄珠的膝頭。

  「哎呀。」

  玄珠低頭看著膝頭那幾片枯葉，伸手拈起一片，舉到方誓面前晃了晃，道，「樹葉落在我的膝上，砸得好痛，我更走不了路了。」

  方誓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指尖那片輕飄飄的枯葉，道：「一片樹葉能砸痛你？你當自己是豆腐做的？」

  「就是豆腐做的。」

  玄珠理直氣壯的將那片枯葉往他方向一丟，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痛？我身子嬌貴，風一吹就倒，葉一落就疼。你身為天地之物，不思替我分憂，反倒質疑本天尊的感受你這天地之物當得可真不合格。」

  方誓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見玄珠又將兩隻腳往外一蹬。

  那兩隻月白雲履從她腳上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兩道弧線，落向路邊那片長滿蕨草的斜坡。

  鞋子在坡上彈了一下，便骨碌碌的滾了下去，轉眼便被坡底的灌木叢吞了個乾乾淨淨。

  方誓看著那兩隻鞋消失在坡底，沉默了好一會兒。

  玄珠坐在青石上，晃著兩隻套著羅襪的腳，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天真無辜。

  「哎呀，風吹落了我的鞋，這下我該如何走路？」

  「這就是離開七情慾境的方法嗎？如果是，你告訴我。不，你也不用告訴我不，你什麼都不用說。」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將你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拋去。身為天地之物，眼下最要緊的事便是為大天尊服務。本天尊走不動了，你該背我。」

  「你穿著襪子也能—

  」

  方誓話音未落，玄珠已將雙腳一縮，手指勾住襪沿，將兩隻羅襪一併扯了下來。

  山風恰好拂過，那兩隻羅襪便從她指尖飄了出去，這風這回有力氣，一卷，也往那坡下去了。

  她伸直了腿，十根腳趾在午後的光里微微蜷著，趾尖嫩得像剛剝出來的蓮子，圓潤的趾甲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像覆在白玉上的一層薄釉。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方誓走到她面前，背對著她蹲下身。

  玄珠一蹦，兩條腿便再次環住了方誓的脖頸，道袍下擺呼的罩下來，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又再次襲來。

  方誓扯開道袍，道：「其實你可以用手抱著，不一定要騎在背上。」

  玄珠俯下身，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從上方倒掛下來，幾縷碎發垂落在方誓眼前。

  她眼睛眯起來，眉兒彎彎的，露出一排雪白細膩的牙齒。

  「我偏要騎著你——駕，駕，駕！」

  說著，直起身，揪住方誓的衣領，脆生生道：「大馬大馬快快跑，蹄聲得得入林深。青鬃飛揚踏溪雲，莫讓苔滑停山陰。馬兒馬兒最忠誠，負我走過霧千尋。若敢將我拋在野，化作石像永沉沉。」

  她晃著腳丫子，哼著這首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童謠，那十根腳趾在她不成調的歌聲里一蜷一蜷的打著拍子。

  方誓托著她的膝彎，站起身來，暗忖：這位自稱大天尊的少女，行事看似胡鬧，卻句句暗藏機鋒。

  先前說「善算者先觀人心」，又說「天機不可盡泄」。

  如今又用童謠來敲打他。

  這樣的得道高人，自然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她既不願明說，那便順著她的做法走，方是正理。

  「咦？你怎麼還不走？」

  「我不識得路。」

  「哦~瞧我這腦袋，竟把這事忘了。」

  玄珠揪著他的衣領，一隻光溜溜的腳從方誓胸前伸出去，往左邊一條岔路一指，道，「馬兒這邊走—駕！」

  方誓自動過濾掉她那聲「駕」，邁步朝左邊那條小徑走去。

  腳下的青苔越來越厚，古木的枝葉將天光遮得只剩幾縷碎金。

  玄珠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道：「馬兒記住，你不能拋棄我哦。拋棄主人的馬兒，可是要留在荒野里的再也回不了家了。」

  接下來無非就是玄珠趾路，方誓前行。

  然則天色漸漸沉了下去，兩側的古木都只剩模糊的輪廓，隱藏在漆黑之中。

  那玄珠的歌謠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再無聲息。

  好在方誓身為修士，雖重傷在身，目力仍在，借著幾點從枝葉間漏下的月光，勉強能看清腳下的小徑。

  途徑岔路口，他停了下來，習慣性的等著那隻光溜溜的腳從腰前伸出來。

  可等了片刻，沒有任何動靜。

  「怎麼走？」

  無人應答。

  「大天尊？」

  方誓又問了一聲，托著她膝彎的手輕輕晃了晃。

  忽然，幾縷碎發從上方垂落下來，擦過他的額頭，連帶著擦過的一個直直墜下、眉目如畫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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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