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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弒殺手足(二)

  第50章 弒殺手足(二)

  閱兵式的籌備工作在原體回歸的第二天便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

  那天清晨,領事長尼菲林·塔羅蘭在政務院召開的準備會議上作為提出建議的人進行了動員發言——或者說演講。

  他說話時站得筆直,聲音洪亮,還引用了羅伯特·基里曼在他的著作中的一段話,言辭誠懇,情真意切。當他完成發言坐下時,前來參加會議的官員全部起立鼓掌,有人的眼中甚至含有淚水。散會後,塔羅蘭獨自一人地走回了他的辦公室,腳步並不急切。

  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中,他略低著頭,嘴邊露出了一抹任何一個認識他或熟悉他的人此前都從未見過的微笑。

  在接下來的一周中,馬庫拉格城變成了一座被歡笑、喜悅與期待淹沒的城市。

  從第一天開始,自各個城市湧來的人群便讓它變得擁擠不堪,城中所有的旅店全部滿客,每條街道上都坐滿了人,居民們熱情地開門迎客,和旅人們彼此分享所擁有的一切。

  而這只是開始,還有更多人正從其他世界趕來。

  

  在第三天,馬庫拉格的所有星港和船塢便全部滿員,以至於政務院不得不通過空間站向周邊世界發出緊急通知,嚴禁所有民用船隻到來,但就算是這樣也無濟於事,偷渡者源源不斷。

  閱兵籌備委員會則以驚人的效率推進起每一項準備工作,從閱兵場到閱兵路線,乃至那些微不足道的細節一比如到時究竟要懸掛多少面旗幟,旗幟的材質與顏色,或觀禮台的大小...

  他們的熱情無與倫比,只想要儘可能地讓原體滿意,讓這場盛會足以被銘記上一百個世紀。

  從結果來看,他們成功了。

  而作為這場正緩緩匯聚而起的風暴的中心,羅伯特·基里曼這些天來只離開過一次辦公室,旨在與工匠溝通,好讓他們順利地製造他要求的那間禮儀甲。其餘時間,他全都在自己的那間辦公室內處理各類文書工作。

  他不眠、不休、甚至不進食,每日起碼要批改數萬份文件,卻仍有時間去開會,以及接見馬庫拉格上的官員與貴族們。某次會議後,卡爾加忍不住勸說他休息片刻,基里曼的回答卻只有一句話。

  「我已經在靜滯力場裡休息了一萬年了,馬里烏斯。」

  閱兵儀式舉行前的那一夜,整個馬庫拉格上沒有一座城市能夠得享一個安靜的夜,馬庫拉格城更是如此一從赫拉要塞到英雄大道,從堡壘區到米狄斯工業區,沒有人安眠,所有人都醒著。

  工人們緊張地檢查著每一面旗幟,軍樂隊在封閉大廳內不停地排練曲目,從奧特拉瑪輔助軍這支歷史悠久的光榮軍隊中抽調出的一萬名精銳士兵正最後一次訓練他們的軍姿與□號。清晨七點,他們將在第一縷陽光到來時與極限戰士的榮譽衛隊共同接受原體的檢閱。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感到疲憊。

  當天夜裡三點四十二分,領事長尼菲林·塔羅蘭巡視了英雄大道,對每一位工人都致以了嚴肅卻不失親和的問候。在後來,這些工人們接受問詢時,一位清潔工哭著表示,他當時只是覺得領事長的手很涼,但——

  「他的笑容很親切。」

  清晨七點整,太陽從海平面遠端緩緩升起。

  已照耀這個世界不知多少歲月的太陽仍然散發著懾人的華光,平靜地將光芒潑灑到了馬庫拉格城的每一條街道上,照亮每一塊無論是否刻著犧牲士兵與極限戰士名字的石磚。

  空氣中瀰漫著清香,數十萬戰爭機械正在城門外等待,極限戰士的戰艦從雲層遠端現出身形,不投下陰影,默默地成為背景的一部分,被規定好的閱兵路線上已經擠滿了激動的平民們。

  所有人都翹首以盼,只待親眼或通過無處不在的屏幕上的實時轉播親眼看見他們的唯一的君王。

  七點零五分,赫拉要塞的大門緩緩洞開,羅伯特·基里曼從中走出。

  他身穿一套能最大程度襯托出他威嚴與英俊的鎧甲,只有久經戰陣的戰士才能看出它實際上只是禮儀甲。一條鮮紅色的斗篷如流水般曳地,卻被金色的陽光映照出一片難以形容的瑰麗。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模糊了多數細節,唯獨那雙藍如馬庫拉格海面的雙眼清晰無比。

  他沐浴在光中,宛如天神。

  隨後他舉起雙手,行了一個天鷹禮。

  「帝國的子民——」他的聲音在空氣中厚重地迴蕩。「——我已歸來!」

  由多種不同的聲音混合而成的巨響在下一個瞬間轟然爆發,它不是單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傳來。它撕碎了平靜,震動了地面,讓馬庫拉格城貨真價實地搖晃起來。人們尖叫、吶喊、哭泣,呼喚他的名,朝聖者們不停叩首,哪怕早已血肉模糊也半點不停。軍樂隊開始演奏,名曲《勝利屬於帝國》的旋律就此被奏響,然後響徹全城、全球、乃至其他世界。

  基里曼開始邁步。

  他沒有乘坐任何載具,只是行走。極限戰士的十個連隊跟在他身後從要塞內走出,他們的盔甲已不能被擦得更亮,每人都沒有戴頭盔,露出或俊美或威嚴的臉龐,與他們的基因之父極端相似。

  他們就這樣走向預定好的閱兵場,與此同時,馬庫拉格城的大門也被打開,戰爭機械們的引擎開始轟鳴,榮譽衛隊與奧特拉瑪輔助軍的精銳士兵軍姿筆挺地站在它們拉著的多個平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檢閱。

  二十分鐘後,當《勝利屬於帝國》的曲調結束,第二首曲子《君王之劍》的第一個音符立即響起,而羅伯特·基里曼已來到了閱兵場中央,這裡的觀禮台上滿打滿算坐著整整四十萬觀眾,不是官員,便是貴族、賢者或牧師。


  他們一見到原體便立即起立,其中不知多少人流出淚水,或因激動倒地...

  領事長尼菲林·塔羅蘭也在觀禮台上,他的座位在第二排,身邊儘是和他共事了一輩子的同僚。他們都在哭泣,但塔羅蘭沒有,他只是微笑,而那是一種非常完美、非常得體的微笑。

  如果有人能在此刻仔細看他的眼睛,或許能夠發覺不對,因為其中實際上毫無笑意,但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刻這樣做。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看著羅伯特·基里曼。

  而他宣布,閱兵正式開始。

  時間流逝得很快,一架又一架炮艇划過天邊,坦克與裝甲車接連不斷地從被選定為閱兵場的軍事廣場那足以容納令泰坦昂首闊步邁步而入的大門開入其中,在銀白色的石磚上停留,然後被在場的數千萬台攝像機精準地捕捉,送往無數人眼中。

  基里曼自然也是這盛景中之不可或缺的一環。

  哪怕他不說話,甚至不活動,也能給人們無窮無盡的鼓舞,更何況他此刻已走上了觀禮台。貴族們頂禮膜拜,官員們齊齊行禮,牧師們大聲地唱著讚美詩,就連機械教的神甫也破天荒地彎下了腰,以示尊敬。

  無數早已被準備好的禮物經由他們各自的手被遞給基里曼,絕大多數都被跟在原體身後的一隊僕從們收下,其中只有一頂金子做的月桂冠例外。觀眾們嫉妒地看著送禮之人,心胸狹窄者甚至感到憤怒,而送禮者卻只是跪倒在地,大聲懇求原體帶上這頂王者的桂冠。

  羅伯特·基里曼平靜地念出他的名字。

  「尼菲林·塔羅蘭。」

  領事長滿面淚水地抬起頭,卻在看清原體面容的那一刻渾身都僵住了。他下意識地站起身來,試圖遠離此刻這個正壓抑著狂怒的受詛咒者的兒子,卻被一隻寬厚的右手壓住了肩膀,隨即動彈不得。

  基里曼凝視著他,滿懷輕蔑地笑了一聲,他的聲音在周遭的歡呼與吵鬧中精準無比地抵達了塔羅蘭」耳中。

  「福格瑞姆,你這條下賤的毒蛇。」

  塔羅蘭」試圖繼續偽裝,哪怕它知道這其實已經沒有意義,但它還未來得及這樣做,一個更為龐大的意識便伸出一條觸鬚,磨滅了它的意識,隨後取而代之,進入了這具即將破損的皮囊。

  然後他笑了,嘴角咧開、露出牙齒。他的瞳孔開始擴散,其色澤卻變得猶如蛇鱗一般濕漉,充滿危險與誘惑。

  「久別重逢,難道你就這樣問候我,兄弟?」

  基里曼眯起雙眼,滿懷憎惡地說:「你這條向著混沌售賣自己的怪物,也敢妄稱自己為我的兄弟?」

  塔羅蘭」嘆息了一聲。


  「我要說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混沌只是另一條路呢?」他無奈地問。「而且,比起父親的欺騙,祂們可要真實得多......至少祂們從來不隱藏自己的欲望。」

  基里曼滿懷輕蔑地笑了一聲。

  「噢,所以一切又都轉回到欲望上來了,你這墮落的畜生。那麼,你的欲望是什麼?

  殺死費魯斯·馬努斯並褻瀆他的遺體?」

  塔羅蘭」的表情沒有變化。

  基里曼曾期望他在說出這句話後從那張臉上看見些許改變,但他什麼也沒看見,而那正操縱著這幅軀殼的意識則強迫它露出了一個滿不在乎的微笑。

  「是的,正是如此。」福格瑞姆輕輕地說。「我一直都想這麼幹。」

  基里曼握著桂冠的左手瞬間緊握成拳。

  他的怒火稍微外泄了一瞬間,落在旁人眼中卻依然完美無缺。在他們看來,此刻只是原體在與領事長講話罷了,兩人面上都帶著親切的微笑,一切看上去都毫無問題,和諧無比,符合這盛大的慶典該有的氣氛。

  「你......」基里曼低沉地說。「你居然真的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我看未必,羅伯特,我可是充盈得很,無論身心..

  「」

  「塔羅蘭」說著,那笑容愈發旺盛,與此同時,他的形體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是手腳,它們都變得更長了一些,卻沒有帶來任何令人噁心的不適感,反倒有種不應存在的渾然天成,十足怪異。然後是他的臉,那雙眼睛正在眼眶中拉長、顫抖,還有牙齒,它們在不知不覺間塗滿了血液...

  基里曼平靜地鬆開雙手,桂冠的碎片像灰塵般從他的指縫間簌而落,且已不復金色,反倒變得猶如腐爛過後的肉,看上去無比噁心。在人們的震驚之中,他向著身後伸出了右手,一個高大的赤眸僕從表情平靜地將一把短劍遞給了他。

  塔羅蘭」表情驚喜地看向他,就像是有話要講,而羅伯特·基里曼已咆哮著揮下了劍刃。

  銀光閃過,血液飛濺,塔羅蘭變形的頭顱就此掉落在地,而他無首的軀體在倒在地上後卻開始了猛烈的抽搐,並且以極快的速度褪去了人身,變為一頭畸形、醜陋、可怖的蛇尾怪物......

  觀禮台上傳來無數驚呼,以及憤怒的喊叫,攝像機按照預定計劃忠實地將這一幕播放給了所有人,而基里曼的表情已變得非常平靜。

  他提著劍,彎下腰撿起那顆首級,把它高高舉起,隨後緩緩開口,向馬庫拉格、奧特拉瑪以及無數將看到這一幕的人宣告66

  人類之敵們,顫抖吧。」他如是說道。「只因我已歸來。」


  馬庫拉格城中的人們只遲疑了一秒不到,就再度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鮮少有人知道的是,當天深夜,羅伯特·基里曼罕見地喝醉了一回。

  而且,他喝的不是任何一種產自五百世界疆域內的葡萄酒,而是一桶新釀造出來沒幾天的仿製蜜酒。按照藥劑師們檢查過後的說法,這根本就不能稱之為酒,甚至連蜜酒都不算,倒更應該被視作一種蘊含了少許酒精的致命毒藥,哪怕是阿斯塔特喝下,也會腸穿肚爛。

  但是,不管怎麼說,原體仍然靠著它得到了微不足道的片刻暈眩。然後,他緩緩開□。

  「我原以為...

  「6

  「什麼?」和他坐在月光下同飲一桶酒的人問道。

  「沒什麼,奧爾德。」基里曼說。「沒什麼。」

  他仰起頭,將杯中毒藥一飲而盡,然後閉上了雙眼。

  在他的同伴看來,這個表情極似哀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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