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冷卻塔
第439章 冷卻塔
匹茲堡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棉布。
里奧把車停在三哩島核電站外圍停車場的時候,儀錶盤上的時鐘顯示上午七點二十分。
他都記不清在華盛頓到底呆了多久,現在他終於回來了。
三哩島核電站坐落在薩斯奎哈納河的一座小島上,距離匹茲堡市中心大約兩百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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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奧凌晨四點出發,沿著76號州際公路一路向東,在黎明前抵達了哈里斯堡附近的這片河谷。
1979年的那場事故讓三哩島成為美國核電史上最深的一道傷疤。
四十多年過去了,一號機組在2019年退役,二號機組早在事故後就被永久封存。
現在,里奧要把一號機組重新點燃。
他下車的時候,冷空氣像一把鈍刀划過臉頰。
河谷里的風比匹茲堡大,帶著河水的腥氣和泥土的潮味。
遠處,兩座巨大的冷卻塔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塔頂沒有蒸汽升起。 那是一座沉睡的巨獸。
里奧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看了它幾秒鐘。
「漂亮的東西。」羅斯福說。
里奧沒有回答。
他不覺得冷卻塔漂亮。
他只覺得它沉重。
一百六十五英尺高的混凝土殼體,在河谷的晨霧裡像兩隻灰色的巨碗倒扣在地面上。
它們已經冷卻了太久了。
羅伯特·哈林頓在廠區大門口等著。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體工裝,袖口卷到手肘以下,安全帽掛在左手,右手夾著一個鋁殼文件夾。
「市長。」
看到里奧過來,羅伯特點了一下頭,沒有握手。 里奧也不在意。
「進度。」里奧說。
羅伯特翻開鋁殼文件夾,抽出一張摺疊的工程進度表。
他沒有看那張表,數據全在他腦子裡。
「初步安全評估在上周三完成,核管會的審核意見我們前天收到了,沒有重大異議,十七項小修項里有十二項已經關閉。剩下五項預計在本月底之前全部處理完。」
羅伯特的語速很快,每個詞之間的停頓極短,像在念一份列印出來的技術備忘錄。
「一號機組的密封構件更換已經進入第二階段。蒸汽發生器傳熱管的渦流檢測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三,目前沒有發現超標缺陷。主冷卻劑泵的軸封上周到貨,正在安裝。」
「工期呢?」里奧問。
「如果沒有意外,一號機組熱態功能試驗可以在六個月後啟動,冷態功能試驗已經排進了下月的計劃。」
「人手夠嗎?」
「勉強。」羅伯特看了里奧一眼,「我現在有一百一十七個現場作業人員,其中四十三個是核電站退役前的老員工,剩下的是從西屋和法馬通調過來的技術支援人員。我還需要至少三十個持證焊工和十五個輻射防護技術員。」
里奧記下了這些數字。 兩個人穿過安檢閘口,走進了廠區內部。
工地上的聲音迎面撲來。
金屬撞擊聲,電弧焊的嗞嗞聲,叉車倒退時的蜂鳴器,以及某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那是臨時柴油發電機在給工地供電。
里奧看到了工人。
至少有五六十個人散布在不同的作業區域,穿著橙色或藍色的反光背心,戴著白色或黃色的安全帽。
有人在操作起重機,有人在搬運管道組件,有人蹲在地上檢查焊接接頭。
空氣里瀰漫著焊接煙塵和切削液的味道,混著河谷的泥腥氣,形成一種奇特的工業氣息。
羅伯特帶著里奧穿過一號汽輪機廠房,沿著一條金屬走廊走向反應堆廠房。
走廊兩側的混凝土牆上貼滿了標識牌,輻射警告標誌,禁止煙火,安全眼鏡必須佩戴,緊急集合點指示。
每一塊標識牌都是新的,顏色鮮亮,跟走廊里斑駁的混凝土牆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舊的軀殼,新的規則。
反應堆廠房的大門是一扇鋼製密封門,厚度超過一英尺。 羅伯特刷了兩次門禁卡,輸入了一串八位數的密碼。
門緩緩滑開,露出了裡面的空間。
里奧走了進去。
他的第一感受是冷。
是一種從金屬和混凝土深處滲透出來的冰涼,像是整棟建築本身的體溫。
反應堆廠房內部的空間巨大,天花板高出地面將近五十米,頭頂的穹頂結構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空氣中有一種微弱的臭氧味。
地面上鋪著灰色的防靜電塗層,每隔五米就畫著一條黃色的安全線。
反應堆壓力容器在廠房的正中央,像一個巨大的鋼製圓桶,外面包裹著厚厚的隔熱層和輻射屏蔽層。
它的表面是暗灰色的不鏽鋼,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里奧走到它面前。
他伸出右手,把手掌平放在了那面不鏽鋼壁面上。 冰涼。
金屬把他手心的熱量迅速吸走,三秒鐘之後,他的手指尖開始發麻。
這是一台沉睡了五年的核反應堆。
當它醒來的時候,這面不鏽鋼壁面的內側溫度將超過三百攝氏度。
冷卻水會在它的體內以每秒數十噸的流量循環,帶走裂變反應釋放的熱量,推動蒸汽發生器,驅動汽輪機,把核裂變的能量變成電流。
那些電流會沿著輸電網絡流向匹茲堡,流向費城,流向賓夕法尼亞的每一座城市和每一個工廠。
現在,它只是一塊冰涼的鋼。
但里奧能感覺到它內部的某種潛力。
像一顆心臟,停跳了很久,但肌肉還在,結構還在,只等著有人把電擊器貼上去。
「田納西河谷管理局。」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腦海中響起。
「1933年,第一批電站開工那天,我坐在車裡。」
里奧的手依然貼在反應堆容器的壁面上。 「工人們都在看我。」羅斯福說,「從壩基到腳手架,從攪拌機到推土機旁邊,每一雙眼睛都在看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失業了兩年,有些人從阿拉巴馬走了三百英里過來,鞋底磨穿了,衣服上還帶著棉花地的泥。」
羅斯福停了一下。
「那種眼神,里奧。那不是感激,也不是崇拜,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是什麼?」
「是賭注。他們把自己剩下的全部都壓在了那座大壩上面。他們不知道那座大壩能不能建成,不知道電力公司會不會來,不知道這個叫羅斯福的輪椅上的人說的話到底能不能兌現,但他們來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更輕。
「你知道,最沉重的信任是什麼嗎?」
里奧等著。
「是那些已經沒有退路的人給你的信任。因為如果你辜負了它,他們連重新失望的力氣都沒有了。」
里奧收回了手。
手心上留著一塊冰涼的觸感,像一枚看不見的印記。
羅伯特站在幾米外,安靜地看著他。 羅伯特不知道里奧剛才在想什麼,他也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進度表上的數字和焊縫的質量檢測報告。
「走吧。」里奧說,「帶我看密封構件。」
羅伯特點頭,轉身沿著金屬欄杆走向蒸汽發生器區域。
里奧跟在後面。
他們經過一隊正在搬運管道的工人。
四個人合力擡著一根直徑約一英尺的不鏽鋼管道,管壁上印著製造商的編號和出廠日期。
其中一個工人看到了里奧。
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經過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
里奧回了一個同樣微小的點頭。
那個工人的安全帽上貼著一張小貼紙,上面寫著「i-1」。
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在重啟一座曾經被全世界恐懼的核電站。
他們也知道,如果成功了,這座電站會成為美國核電復興的第一面旗幟。
如果失敗了,三哩島的名字會被再次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沒有中間狀態。
羅伯特帶里奧看了蒸汽發生器傳熱管的檢測現場,看了主冷卻劑泵的軸封安裝,看了備用柴油發電機的負荷測試。
每一個環節,羅伯特都在報告數據和進展。
里奧聽著,偶爾問一個問題。
他的問題總是很具體:這個焊縫的合格率是多少?那批備件的供應商交付延遲了幾天?r的駐場檢查員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羅伯特一一回答。
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
視察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里奧站在廠區大門外的台階上,摘下安全帽遞給羅伯特。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冷卻塔。
灰色的混凝土曲面在正午的弱光下顯得比早晨更龐大了。
「六個月。」里奧說。
「如果沒有意外。」羅伯特重複了一次那個限定詞。
「確保沒有意外。」
羅伯特沒有回答。
在核電領域,沒有人敢說這句話。
但他理解里奧的意思。
盡一切人力可及的努力,讓那個「如果」永遠不要變成現實。
里奧上了車,沒有馬上啟動引擎。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上凝結的一層薄薄的水霧。
薩斯奎哈納河的濕氣在低溫中變成了微小的水珠,附著在玻璃外側。 他打開雨刷,颳了一下。
視野清晰了。
冷卻塔在擋風玻璃框出的畫面里,像一張灰色的明信片。
「你在想什麼?」羅斯福問。
「我在想那個貼紙。」
「什麼貼紙?」
「搬管道的那個工人安全帽上的貼紙。i-1。」
羅斯福沒有說話。
「他自己貼的。」里奧說,「那不是公司統一發的標識,字體不對,是那種便利店能買到的標籤紙。他自己列印了i-1三個字母,貼在安全帽上。」
「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里奧想了想。
「意味著他選擇了一個身份。他不只是一個來這裡上班的焊工或者管道工,他是i-1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綁在了這個項目上。」 羅斯福沉默了一會兒。
「1933年諾里斯壩開工的時候,工人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他們用粉筆在安全帽上寫上壩段編號,段的工人寫,b段的寫b。沒人要求他們這麼做,他們自己要的。」
「因為他們需要歸屬感。」
「因為他們需要覺得自己在建造某個比自己更大的東西。」
里奧啟動引擎。
車駛離三哩島,沿著河谷公路向西。
他還有兩百英里的路要開。
匹茲堡在等他。
伊森在等他。
整座城市在他離開的時間裡繼續運轉,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但機器運轉的時間越長,齒輪之間的摩擦就越大。
里奧需要回去檢查那些齒輪。 後視鏡里,冷卻塔的輪廓越來越小。
兩個灰色的圓錐體,在河谷的霧氣中漸漸模糊。
六個月後,那些塔頂會重新升起白色的蒸汽。
如果沒有意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