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不可抗力的解釋權

  第431章 不可抗力的解釋權

  紐約曼哈頓,史密斯與沃倫斯基牛排館。

  空氣中飄著熟成牛肉和黑胡椒混合的香氣。

  維吉尼亞州的帕特爾參議員坐在靠窗的角落,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實木桌面上投下平行的陰影。

  他對面坐著羅伯特·海因斯。

  這人是全美第四大液化天然氣出口商阿巴拉契亞能源的執行長,也是帕特爾競選帳戶最大的隱形金主之一。

  海因斯拿著一把牛排刀,刀刃在瓷盤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的注意力全在左手邊的手機屏幕上。

  「跳了。」海因斯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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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特爾切下一塊三分熟的肋眼。

  「什麼跳了?」

  海因斯把手機轉過來,推到帕特爾面前。  屏幕上是紐約商品交易所的天然氣期貨實時走勢圖。

  一條綠色的曲線在兩分鐘內垂直拉升,突破了最近半年的阻力位。

  漲幅8.5%。

  帕特爾咀嚼著牛肉。

  這漲幅不正常。

  哪怕中東打成一鍋粥,美國本土的天然氣庫存也足夠壓住價格。

  「就在十分鐘前。」

  海因斯的臉色很難看。

  「費城聯邦地區法院剛下達了一份臨時禁令,針對阿巴拉契亞能源走廊擴建項目的。」

  帕特爾咽下嘴裡的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十四天的禁令,走個過場而已,你們的律師團明天就能把它推翻。」

  「推翻?」海因斯冷笑了一聲。  「帕特爾,你大概沒看新聞。原告手裡拿著一份環保署內部的水體污染風險評估中期報告。雖然是草稿,但上面有14%的污染概率估算。」

  帕特爾的動作停住了。

  他很清楚環保署內部那些評估報告的殺傷力。

  一旦帶有具體概率數字的文件出現在法庭上,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法官都不敢在短時間內解除禁令。

  這會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聽證會災難。

  「十四天。」海因斯收起手機,「如果十四天後禁令沒有解除,轉為初步禁令,我們在歐洲過冬的訂單就會全部違約。」

  「那就援引不可抗力條款。」帕特爾試圖給出建議。

  「法院禁令屬於政府行為,符合不可抗力的定義。」

  海因斯把牛排刀扔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噹啷聲。

  「你以為歐洲那些買家是傻子嗎?」

  海因斯的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他們的律師團已經在準備反駁了。」  「是你們美國人自己的法官,看了你們美國人自己的報告,把你們美國人自己的管道給停了。」

  海因斯用手指戳著桌面。

  「你覺得倫敦仲裁庭會把這種事當成不可抗力?」

  帕特爾沒有接話。

  他在華盛頓混了二十年,聽得懂海因斯話里的邏輯鏈。

  如果仲裁庭不認,那「法院禁令等於不可抗力」這個先例就不成立。

  以後美國任何一個州的地方法官,憑一份草稿就能讓能源出口商違約,而出口商連個擋箭牌都沒有。

  海因斯盯著帕特爾的眼睛。

  「如果仲裁庭支持他們的主張,帕特爾,這就不是違約金的問題了。」

  海因斯重新拿起刀。

  刀尖抵在瓷盤的邊緣上,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們的信用評級會被華爾街打到谷底。」  帕特爾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美國能源出口的整套體系,從頁岩氣田到管道到液化終端到跨洋運輸到歐洲接收站,之所以能夠運轉,靠的不是美國有多少天然氣,靠的是買家相信你的合同是可預期的。

  這是一種主權級別的信用。

  但一個美國法官看了一份美國政府自己寫的草稿,然後把美國自己的管道給停了,這在倫敦仲裁庭的眼裡,不叫不可抗力。

  這叫內部管理失控。

  而內部管理失控,是不可以被原諒的。

  因為它意味著美國人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你連自己的法院系統都控制不住,我怎麼敢跟你簽長期合約?

  帕特爾忽然理解了海因斯為什麼這麼憤怒。

  這是美國正在用主權信用,去置換一個費城法官的環保法律正確性。

  這筆帳,算不過來。

  「誰幹的?」帕特爾問。  「綠色行動前線。」海因斯報出一個名字。「一個激進的環保組織。」

  帕特爾皺起眉頭。

  「這幫瘋子從哪裡搞到的環保署內部草稿?」


  海因斯重新開始切割盤子裡的肉,動作恢復了鎮定,但刀口下去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不少。

  「我也想知道。」

  「去查。」海因斯頭也不擡地說,「動用你在華盛頓的所有關係,去查清楚是誰在環保署內部遞了刀子。」

  「如果是民主黨內部有人想藉機敲打我們,告訴他們,如果管道不能按時復工,我們在這個選舉周期的政治獻金會一分不剩地全部轉給你們的對手。」

  帕特爾點了點頭。

  這頓牛排突然變得難以下咽。

  那個念頭還在他腦子裡轉。

  有人遞了一把刀子出去。

  那個人在華盛頓,能接觸到環保署的絕密草稿,而且精準地選擇了總統出訪亞洲的時間窗口下手。  這個人想要什麼?

  或者換個問法,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暴中,哪些新的交易空間會被撕開?

  帕特爾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現在不是分析的時候。

  海因斯正在看著他,等他表態。

  但那個念頭不會消失。

  在華盛頓,每一場危機都是一次重新洗牌。

  而帕特爾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牌桌被掀翻的那一刻,比別人更快地彎腰去撿。

  ……

  華盛頓特區,白宮西翼。

  走廊盡頭傳來低沉的通話聲,有人在用西班牙語和某個南美國家的外交官爭論什麼。

  大衛·斯特恩坐在幕僚長辦公桌後。  身後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本周的總統日程,亞洲行程的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用紅色馬克筆標註了出來。

  他面前放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聯邦法院禁令副本。

  斯特恩的目光直接落在文件最後一頁。

  法官簽名處。

  艾倫·布萊克。

  費城聯邦地區法院法官。

  共和黨人,前任政府提名的保守派法官。

  斯特恩閉上眼睛。

  時間點太巧了。

  荷姆茲海峽被封鎖,中東的原油運輸受阻。

  總統此刻正在亞洲。

  就在幾個小時前,總統剛剛在雙邊會談中,以擴大美國天然氣出口配額為籌碼,試圖換取對方在關鍵礦產供應鏈上的讓步。  而現在,就在這節骨眼上。

  一個共和黨法官,基於一份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環保署內部草稿,叫停了東海岸最關鍵的天然氣輸送管道擴建項目。

  這直接切斷了總統在談判桌上最大的底氣。

  政治狙擊。

  斯特恩睜開眼。

  誰在幕後操盤?

  又或者,這是更複雜的東西。

  斯特恩拉開抽屜,拿出一台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手機。

  現在去追查「綠色行動前線」的資金來源太慢了,那幫環保組織把帳目洗得比瑞士銀行還乾淨。

  他撥通了司法部內部的特別調查權限專線。

  「長官。」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查一個人。」斯特恩看著桌上的禁令文件,「艾倫·布萊克,費城聯邦地區法院法官。」  「重點查什麼?」

  「最近六個月的所有社交記錄。他參加的每一場晚宴、每一次籌款活動、每一個一起打高爾夫的球友。」

  「我要知道他最近跟哪些共和黨高層、哪些能源遊說集團、或者是哪些反常的資金方有過接觸。」

  斯特恩的聲音變得冷酷。

  「今晚。」

  電話掛斷。

  斯特恩把手機放回抽屜。

  走廊里的西班牙語爭論聲停了。

  白宮西翼短暫地安靜了幾秒鐘,空調的低鳴聲變得格外清晰。

  那份環保署的草稿到底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環保署的內部保密級別極高。

  這份關於地下水污染的風險評估,因為結論過于敏感,之前就被幕僚長辦公室下令「內部論證,暫不公開」。  知道這份報告存在的人,整個華盛頓不超過二十個。

  斯特恩的視線移向辦公桌左側的日程表。

  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一個擁有跨部門數據調閱權限,且最近一直在華盛頓的各個官僚機構里翻找舊帳的人。

  里奧·華萊士。

  斯特恩的眼睛微微眯起。

  會是他嗎?

  他有動機。天然氣管道被叫停,能源巨頭受損,這符合里奧在賓州的一貫立場。

  他也有能力。作為特別協調員,里奧的確接觸過環保署的一些評估文件。

  但是,里奧為什麼要這麼做?

  在這個時候給總統的外交談判添堵,對他有什麼好處?這等於是在自毀前程。


  除非……  斯特恩想到了一種可能。

  除非里奧想通過製造這場危機,來換取某種更大的交易籌碼。

  但斯特恩隨即否定了這個方向。

  一個會把自己的戰略節奏視為物理定律的人,不會親手製造一場可能讓自己的法案胎死腹中的危機。

  除非……

  除非這場危機本身就是他戰略的一部分。

  斯特恩在白宮待了二十年。

  他見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華盛頓的重大政策轉向,事後來看,都有一個「恰到好處」的危機在前面開路。

  羅斯福用大蕭條推動了新政,聯邦政府的權力在四年內膨脹了十倍。

  尼克森利用越戰的疲憊感打開了東方大國的大門,所有人都說這是務實外交,沒人問他在柬埔寨投了多少炸彈。

  里根的幕僚們用蘇聯的威脅把國防預算推上了天,軍工複合體賺得盆滿缽滿,而美國人民以為自己贏得了冷戰。  在這個城市裡,危機從來不是意外。

  它是一種工具。

  一種被精心選擇、精確投放的政策催化劑。

  區別只在於,有些人是在危機發生後借勢而為,而有些人,從一開始就在製造危機本身。

  斯特恩不確定里奧屬於哪一種。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人不像是被動等風來的人。

  斯特恩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訊鍵。

  「坎貝爾。」

  「幕僚長。」國內政策協調辦公室聯絡人尼爾·坎貝爾的聲音傳來。

  「華萊士在哪裡?」

  「他昨晚就回匹茲堡了。目前沒有收到他返回華盛頓的行程申請。」  斯特恩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回匹茲堡了。

  華盛頓快要炸開鍋的時候,他回去了。

  如果是泰勒或者華爾街的人幹的,他們現在應該在華盛頓盯著戰況。

  如果是里奧乾的——

  他恰恰不需要待在華盛頓。

  因為他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知道了。」

  斯特恩切斷了通訊。

  他看著那份禁令副本。

  他沒有得出結論。他只是把里奧·華萊士這個名字,在腦子裡用紅色標註了一下。


  這場風暴的中心,似乎並不在華盛頓。  ……

  匹茲堡,市政廳。

  伊森推門走進來。

  「凱倫那邊發來消息,斯特恩動用了司法部的內線在查布萊克法官。」

  里奧沒有擡頭,他在看屏幕上的期貨曲線。

  「讓他查。」

  「如果他懷疑到你頭上呢?」伊森說,「你有權限接觸那份報告。」

  「他會懷疑。」里奧關掉屏幕,「然後他會自己否定,然後他會再懷疑回來。」

  里奧站起身。

  「但他沒得選。」

  伊森看著他。

  里奧已經走到了門口。  他拉開門,沒有回頭。

  「他們都沒得選。」

  門關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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