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攤牌
第416章 攤牌
費城,傍晚六點。
天空被厚重的工業雲層壓得極低,德拉瓦河上吹來的風帶著深秋的刺骨寒意。
這是一座被生鏽的鋼鐵、老舊的碼頭和古老的東海岸資本底色浸透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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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聖克勞德的辦公室位於市中心一棟低調的灰石建築頂層。
這是她私人的工作空間。
靠牆是整面的書架,桌面上架著三塊高解析度顯示器。
里奧從街回來的第二天,罕見地主動來到了費城。
這個動作本身就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
里奧推開門。
伊芙琳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坐在桌後。
她看到里奧進門,沒有任何起身迎接的動作。 寬大的桌面上,對稱地擺著兩份文件夾。
她顯然早就精準地預測到了里奧的來意,並且提前做好了準備。
里奧在訪客椅上坐下。
他的視線掃過那兩份文件,並沒有伸手去拿。
「你知道我昨天下午在街見了誰。」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肯定的陳述句。
伊芙琳的表情平靜。
「微軟的卡爾·韋斯特,和谷歌的丹妮爾·斯卡薩。」她精準地報出了名字,「這兩家在核電法案上徹底退到了幕後,把前台的爛攤子留給了你。」
「消息傳得很快。」
「在涉及幾百億美元的能源走向時,費城這邊的老錢家族,消息比華盛頓的政客快。」伊芙琳冷淡地陳述著。
談判迅速地切入正題。
里奧把自己的需求擺上了桌面。
賓州能源管理局是里奧在州內強硬推動建立的核心部門。 它擁有龐大的行政權力,可以繞過大量繁瑣的地方審批直接推進能源項目。
但這個機構的資金來源一直是他很惱火的地方。
「你知道賓州能源管理局現在的情況。」里奧盯著伊芙琳,「管理局需要私人資本注入,但這筆錢不能帶著矽谷的標籤進來。」
「國會山正在盯著管理局的資金來源,一旦被他們查出微軟或者谷歌的錢通過任何渠道流進了這個准政府機構,科技寡頭控制公共能源的標籤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登上的頭條。」
「管理局會被國會聽證拆解,我在賓州搭建的整套體系徹底報廢。」
他直接切入要害。
「我需要一個乾淨的本地資本主體,擁有真實的底層資產,擁有賓州的商業根基,擁有經得起任何聯邦審計的合規帳面。」
「矽谷的資金以隱蔽的合規方式進入這個主體,這個主體再以市場化投資者的身份向管理局注資。」
里奧停頓了一下。
「你在費城東區和中部走廊低調推進的那批儲能設施收購案,它的資產池深度,能不能扛得住這股資金重量?能不能成為管理局的基石資本方?」
伊芙琳乾脆地將左邊那份厚重的文件夾推到了里奧面前。
那是一份詳盡的資產底層清單。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七個大型獨立儲能項目。
從總裝機容量、土地產權的絕對確權文件,到繁瑣的州級併網申請排隊狀態,全部展示在紙面上。
「底層資產乾淨,沒有任何債務瑕疵,承接資金沒有任何技術問題。」伊芙琳看著里奧,回答道,「問題在於政治風險。」
「你試圖用這個乾淨的資產結構作為資金中轉站,這就等於把我的資本盤,和你在華盛頓的政治生命綁在了一起。」
伊芙琳眼神銳利。
「一旦你在國會山的血腥鬥爭中落敗出事,建制派的反撲會順著這條資金鍊,撕碎我在賓州的整個項目盤。」
「如果我在華盛頓出局,」里奧沒有絲毫的退讓,「整個賓夕法尼亞州的能源布局都會被徹底打亂,建制派會收回一切寬鬆的審批權。」
「到那時候,被粉身碎骨的絕對不止是你手裡的這幾個微小的儲能項目。」
「所以,你霸道的邏輯是,我們必須同甘共苦?」伊芙琳的嘴角細微地扯動了一下。
「我的邏輯是,我們現在已經被動地坐在了同一艘船上。」里奧的身體壓迫性地前傾,「你現在唯一的選擇,是乾脆地拿出現金買票上船,或者愚蠢地站在即將被洪水淹沒的岸上等死。」
談判進入第二階段。
伊芙琳沒有被裡奧強硬的氣勢壓倒,她平靜地將右邊那份稍薄的文件夾推了過來。 這是一份條件清單。
「既然要上船,就得清楚列明我的船票價格。」
「第一,在聯邦快審通道優先排序認定中,我的這批儲能項目必須加入絕對獨立的認定名單,不能和矽谷那群人的核電項目混在同一個危險的批次里。」
她劃清了利益邊界。
「我不需要他們用龐大的遊說資金來幫我開路,但是我的路絕對不能被他們龐大的目標所堵死。」
「第二,未來任何關於賓夕法尼亞州龐大的能源底層資產重組,如果聯邦層面要進行行政干預,在關鍵的節點,必須經過我專業的團隊進行利益衝突評估。」
伊芙琳嚴肅地強調:「我需要的是絕對的知情權,以及優先的商業判斷權。」
說到這裡,伊芙琳反常地停頓了下來。
她看著里奧。
「第三個關鍵的條件。」她緩慢地說,「我現在還沒有想好合適的商業措辭。」
里奧沒有任何不耐煩的催促。
伊芙琳緩慢地靠在椅背上。 「第三個條件,不是具體的項目層面的博弈,它是宏大的結構性綁定。」
伊芙琳遲疑了一下。
「是我們兩個人私人的結構性綁定。」
「你在華盛頓那條黑暗的權力走廊里越走越深,龐大的政敵和無恥的背叛隨時會出現。」伊芙琳剖析著危險的局勢,「你迫切地需要一個不會在政治風向改變之後,被迫狼狽地與你進行切割的資本底座。」
「商業協議隨時可以被撕毀,長期的購電合同也可以被尋找到法律漏洞予以廢除。」
伊芙琳看著他,眼神中罕見地沒有摻雜任何情感。
「但在這個國家裡,有一種古老的法律結構,不一樣。」
「我在認真地評估,婚姻法和夫妻財產共同體的保護機制,是不是比任何昂貴的商業合同條款,都要穩固一萬倍。」
死寂。
房間裡陷入了一段漫長的安靜。
里奧的眼神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伊芙琳會走到這一步。 更準確地說,他沒有想到她比自己還先想到了這一步。
里奧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他心裡極其清楚,伊芙琳提出這個條件,不是因為感情。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想想她的處境,里奧。」
「聖克勞德家族已經和你綁得太深了。費城的儲能資產、賓州能源管理局的資本方位置、聯邦快審通道上的優先序列、威廉聖克勞德的州長位置。」
「她家族的每一分錢都嵌在你搭建的這套體系里。」
「她現在面對的困境很簡單,如果你贏了,她跟著吃肉。但如果你輸了,或者你贏了之後覺得她沒用了,你隨時可以用手裡的行政權力把她的資本從這套結構里剝離出去。」
「商業合同保護不了她,聯邦審計一啟動,任何商業協議都會變成廢紙。」
羅斯福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她怕你卸磨殺驢,里奧。」
伊芙琳的算計極其理性。 這意味著,一旦他們以法律上的婚姻關係綁定,里奧就無法在政治清算時乾淨地切割伊芙琳。
同樣,任何外部勢力也無法強迫伊芙琳背叛里奧。
對於一個家族資本已經被深度嵌入里奧政治版圖,卻對里奧的忠誠度毫無保障的女人來說,這是唯一一種能把盟友關係從脆弱的利益交換升級為剛性法律綁定的手段。
這是她能做出的最理智的選擇。
里奧緩慢地開了口。
「這是一個危險的決定。」
「這就是為什麼它有效。」伊芙琳的回答乾脆。
「你是認真的?」
「我厭惡在嚴肅的資產結構問題上開無聊的玩笑。」
伊芙琳沒有任何逼迫,也沒有要求里奧當場草率地給出答案。
她把那份條件清單收了起來。
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了第三份文件,推到里奧面前。 那是一套被簡化的法律結構概念圖。
上面用線條和方框標示出,如果兩個龐大的利益實體進入複雜的聯合信託,各自核心的資產風險隔離牆是如何運作的。
里奧看著那份結構圖,給出了他的底線。
「前兩個商業條件很明確,我今天可以確認。」
「第三個核心的條件。」里奧看著伊芙琳冷靜的眼睛。
「給我一些時間去想想。」
伊芙琳點了一下頭,把那份複雜的結構圖推得更近了一些。
「拿去看吧,你想清楚了,隨時直接地告訴我。」
里奧收起那份結構圖,站起身,走向大門。
走廊里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羅斯福的聲音又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1905年,我娶埃莉諾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一樁愛情婚姻。」 羅斯福的笑聲裡帶著穿越了一個世紀的滄桑:「只有我叔叔西奧多看明白了。他在婚禮上對我說了一句話:富蘭克林,羅斯福家的人結婚,從來都是在籤條約。」
里奧走出大樓,費城的冷風直接灌進領口。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德拉瓦河上閃爍的航標燈。
他想起了一個極其久遠的畫面。
很多年前,在匹茲堡南區的一間破舊酒吧里,他的一個同學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過一句話。
「兄弟,這輩子能有一個真心跟你站在一起的人,比什麼都值錢。」
真心,利益。
而里奧此刻站在這兩個詞之間,意識到一個事實。
在他一路走到今天的這條路上,真心這個詞已經從他的詞典里徹底消失了。
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伊森、凱薩琳、馬庫斯、伊芙琳,都是功能明確的零件,被他精確地安裝在這台權力機器的不同位置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也許是在匹茲堡的第一場演講里,也許是在華盛頓的第一次被人出賣時,也許更早。 但他知道,一台精密的機器,不需要真心。
它只需要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
里奧走下台階,拉開車門,鑽進了等候的黑色轎車裡。
車子啟動,駛入費城的夜色。
那份摺疊整齊的法律結構圖貼在他的胸口,薄薄的紙張隔著襯衫傳來微弱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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