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無所求的權力
第419章 無所求的權力
華盛頓特區,K街。
下午三點,陽光刺眼。
這條街是美國政治的下水道,也是資本與權力進行赤裸交易的集散地。
一家門面極不顯眼的私人俱樂部二樓。
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暖黃色的鎢絲燈光碟機散了華盛頓的寒意。
寬大的紅木圓桌上擺著三隻倒了三分之一麥卡倫威士忌的水晶杯。
里奧·華萊士坐在椅子上,目光冷硬。
他的對面坐著兩個人。
卡爾·韋斯特,微軟政府關係副總裁,五十出頭,西裝剪裁考究,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有著律師背景,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克制的精明。
丹妮爾·斯卡薩,谷歌政府關係副總裁,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穿著幹練的深色職業套裝。
她是從底層代碼工程師一路殺到這個位置的,是個強人。
當凱薩琳的會面邀請分別送達微軟和谷歌的華盛頓辦公室時,韋斯特和斯卡薩在二十分鐘內就互通了電話。
他們在K街打滾多年,面對過的政客比華盛頓紀念碑周圍的觀光客還多。
州長、參議員、內閣副部長,每一個走進這條街的政治動物都以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個。
但在韋斯特和斯卡薩眼裡,他們全部可以被簡化成同一個公式:需要錢,需要媒體資源,需要矽谷在他們的簡歷上蓋一個「創新友好」的戳。
里奧·華萊士?他們對這個年輕人做了充分的評估。
韋斯特在電話里對斯卡薩說:「他拿到了一個聯邦特別協調員的頭銜,聽著很響,但授權書里有很多限制,白宮的默許只要沒落實到紙面上,那就有無限種操作的可能。」
斯卡薩的回覆更直接:「幾個月前他在賓州搞能源法案的時候還求著我們的政策團隊幫他背書,現在他進了華盛頓,屁股都沒坐熱,手裡沒有立法權,沒有預算審批權,連國會山的門朝哪邊開都還在摸索。」
「他約我們見面,只有一個可能他缺錢,缺資源,缺我們的遊說網絡。」
兩人極其默契地統一了策略:去,但不是去談判的。
他們會帶一份精心準備的合作框架去見里奧,讓這個剛進華盛頓的年輕政客清楚地認
識到自己的位置。
矽谷現在短期內並不缺電,核電的推進可以等。
里奧需要他們遠遠超過他們需要里奧。
所以這場會面的本質極其簡單:他們來給一個有求於他們的政客下發任務書,同時順便測試一下這個年輕人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政治獻金的額度和未來的利益回報,總歸有個數字。
韋斯特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自然地占據了對話的主導權。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沿著光滑的桌面推到里奧面前。
「這是一份關於聯邦能源審批改革的利益相關方支持框架。」韋斯特的聲音低沉平穩,「我們把微軟和谷歌的名字,隱藏在一個叫做技術行業能源可靠性工作組的組織後面。」
韋斯特停頓了一下,觀察里奧的反應。
「我們希望你能成為這份框架在聯邦層面的首席推動人,關於遊說資源和政治獻金方面,我們可以提供————」
里奧根本沒有去拿那份文件。
他直接從自己的黑色文件夾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重重地甩在桌面上,推了回去。
那是一份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剛剛下達的內部裁定書複印件。
上面明確地駁回了亞馬遜試圖在亞利桑那核電站進行表後接電的直連方案。
在裁定書頁邊的空白處,里奧用紅色的馬克筆畫了幾條粗線。
韋斯特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看了一眼那份刺眼的裁定書,又抬起頭,審視著里奧。
里奧冷冷地看著他,拋出了一句話。
「你們這群人在聯邦監管系統里像無頭蒼蠅一樣撞了整整兩年,花了幾十億美元的遊說費。直到今天,你們連一根核電站的直連電纜都沒能接上。」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韋斯特的眼神微微眯起,斯卡薩的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
他們意識到了突變的氣氛。
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在他們面前放低姿態的配合者了。
「現在,你們走投無路了,想要把這面沉重的旗子交到我手裡。」里奧的聲音沒有任
何起伏。
韋斯特的律師本能讓他迅速調整了策略,試圖重新奪回話語權:「里奧,我想你誤會了,我們是有誠意的,我們願意為你提供充分的支持————」
「我沒有問你們願意提供什麼。」里奧粗暴地打斷了他,「我在問你們,既然你們有幾十億的預算,為什麼要退到幕後?」
斯卡薩看了韋斯特一眼。
韋斯特微微點了一下頭。
在這個房間裡,互相試探已經沒有意義。
斯卡薩深吸了一口氣,用極快的語速說著,話語裡透著工程師特有的精準。
「三個原因。」
「第一,惡劣的監管環境。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已經連續否決過兩次大型科技公司的直連方案,相關的反壟斷官司還在聯邦法院打。」
「如果我們現在強行切入立法層面去推動核電審批,等於在聯邦法院、行政監管機構和國會山同時開闢三線戰場。」
「我們會面臨反壟斷審查。」
斯卡薩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說道:「第二,品牌風險不可承受。」
「我們是面向消費者的科技企業。微軟和谷歌為了訓練AI而綁架國家核安全,這個標籤一旦被極端環保組織和政敵貼上,就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政治公關問題,它會摧毀我們的股價和全球數十億用戶的信任。」
斯卡薩認真地看著里奧的眼睛:「我們是商業公司,不談政治。」
里奧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一個在K街租了整層寫字樓,養著五十人的專職政府關係團隊,每年向國會山傾瀉數千萬美元遊說費用的人,坐在一間專門用於政治密謀的無窗房間裡,端著一杯政客們最愛的威士忌,嚴肅地告訴他——我們不談政治。
這句話如果被印在T恤上,能在華盛頓的諷刺喜劇俱樂部里賣到脫銷。
但里奧把這句話記住了。
因為這恰恰說明了一個關鍵的信息,矽谷已經把不沾政治標籤上升到了品牌生死線的高度。
這條紅線,正是里奧今天最需要確認的東西。
之後,斯卡薩也說出了第三個理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能源敘事全面興起,我們在全美多個州都已經高價買到
了足夠的電力份額。」
「許多原本抵制高耗能產業的地方政府,現在也傾向於向我們開放電網容量,我們在商業層面上已經拿到了極其充足的短期算力冗餘。」
斯卡薩攤開雙手。
「核電當然是最終的解決方案,微軟和谷歌也一直在接觸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的供應商,但那是以後的事。」
「短時間內,我們對充滿政治爭議的核電,根本沒有那麼迫切的剛性需求。我們願意推,但我們絕不會在現在這個敏感節點,親自下場去扛最猛烈的炮火。」
斯卡薩說完,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今天拿出那份利益相關方支持框架。」
韋斯特接過了話茬,他看著里奧,將那份被裡奧拒收的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我們需要你在聯邦層面作為官方代表,去柔性地測試國會的阻力。你只需要配合我們,用你的政治資源和工會基本盤,把這份框架推入立法程序。」
「風險由你來分散,而我們提供絕對充足的遊說資金。」
韋斯特說完這句話後,微微停頓了一下,極其自然地補了一句:「里奧,我們也做了一些功課。你在白宮的處境,我們大致了解。」
「特別協調員的頭銜很好聽,但授權書的邊界在哪裡,西翼那邊的人並沒有為你保密。」
「你現在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成績去證明你的價值,否則這個頭銜的保質期會很短。」
韋斯特把身體微微前傾,表情誠懇。
「而我們今天帶來的這份框架,恰恰就是這個成績。」
「你把它推進立法程序,哪怕只是走完第一輪聽證,白宮的簡報上就會出現你的名字。」
「科技行業全面支持聯邦能源改革,這個敘事足夠漂亮,足夠讓你在總統面前站穩腳跟。」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我們是來送禮的,你應該感恩戴德地接住。
韋斯特看著里奧,等他開出價碼。
在他們的認知里,接下來的劇本只有一種走法。
一個擁有聯邦頭銜但根基尚淺的政客,聽到這些交底和示好後,通常會開始貪婪地要求巨額政治獻金的額度,媒體資源的傾斜,或者未來某個科技公司顧問委員會的席位。
但里奧根本沒有開條件。
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伸出手,將那份能源管理委員會的裁定書慢條斯理地收了回來o
「你們說的這三條原因,我都理解。」里奧看著他們。
「但你們犯了一個認知錯誤。」里奧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兩人,「你們以為你們坐在這裡,是在找一個拿錢辦事的推手。」
「但實際上,我是買家。」
韋斯特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區別在哪?」
「推手替你們在前面推,事情辦成了,利潤是你們的。出了事,推手被拉出去頂罪。」
「但買家接手之後,這件事,就徹底不屬於你們了。
斯卡薩的眼神一緊:「你的意思是————」
「從今天,從這個房間開始,核電審批這件事,由我來全盤運作。」里奧把裁定書塞回文件夾,果斷地站起身。
「你們只需要做三件事:出錢,閉嘴,然後坐在你們寬敞明亮的矽谷辦公室里等結果
」
o
里奧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人。
「審批的方向我來定,法案的條款我來寫,利益的排序我來掌管,你們手裡那些脆弱的購電合同,我也會替你們保護好。」
里奧敲了敲桌面:「但我反感,也不需要你們這些只懂看財報的人,來教我怎麼在華盛頓做政治。」
里奧拎起公文包。
「你們願意接受這個條件,我們就讓底下的人繼續談資金細節。如果不願意,你們大可以繼續拿著你們那幾十億美元,去聯邦法院裡打你們永遠也打不贏的官司。」
韋斯特和斯卡薩快速地互相看了一眼。
這不是他們預期的談判走向。
韋斯特沉默了。
在過去的華盛頓,資本控制政治的邏輯從來沒有被挑戰過。
矽谷出錢,K街的遊說公司設計路線圖,然後挑選一個合適的政客作為前台代言人。
政客負責演講、投票、承受輿論炮火,資本在幕後操控方向盤。
一旦政客偏離了資本的路線,資金斷流,媒體翻臉,競選對手突然獲得神秘的巨額捐款。
政客會在下一個選舉周期里被乾淨利落地替換掉。
這是一套被驗證過無數次的成熟系統。
資本永遠是甲方,政客永遠是乙方。
里奧剛才的話,直接把這套邏輯掀了個底朝天。
這套系統之所以一直持續運轉著,建立在一個簡單的前提之上:政客有所求。
政客需要競選資金,需要媒體曝光,需要矽谷的站台來包裝自己的創新形象。
只要政客伸手要東西,資本就天然地坐上了甲方的位置。
但韋斯特此刻盯著里奧的眼神,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令他不安的事實。
里奧沒有伸手。
這個年輕人手裡握著賓州的工會選票,互助聯盟的基層動員網絡,以及一個由聯邦強制力背書的特別協調員頭銜。
他的權力根基扎在鐵鏽帶的泥土和藍領工人的憤怒里,完全繞開了矽谷的資金管道。
他不需要科技公司幫他贏得選舉,不需要他們的媒體資源幫他塑造形象。
當一個政客真正確信自己能夠獨立掌握選票和權力時,資本對他的遙控就失效了。
韋斯特的後背微微發涼,這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富蘭克林·羅斯福。
那個在大蕭條的廢墟上連任四屆的男人。
羅斯福之所以能夠將華爾街踩在腳下、強行推行新政,當然有他出身紐約望族的家世底牌,有珍珠港之後戰時體制賦予總統的絕對權力。
但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
羅斯福真正恐怖的地方在於,他通過爐邊談話和遍布全美的基層黨組織,建立了一條完全繞開資本媒體管道的選民直連通路。
他的權力根基直接插在數千萬藍領工人和農場主的飯桌上。
華爾街切斷資金,他不在平:報業大亨在頭版攻擊他,他也不在平。
因為選票握在他手裡,不在資本手裡。
資本之所以能控制政客,核心在於政客離開了資本就無法觸達選民。
但當一個政客擁有了不依賴資本輸血的選民動員體系時,甲乙方的關係就會發生根本性的倒轉。
韋斯特盯著對面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
里奧手裡的互助聯盟和鐵鏽帶工會網絡,某種程度上,正是羅斯福當年那套基層直連繫統的微縮翻版。
權力,在這個房間裡,此刻真實地凌駕在了資本之上。
韋斯特快速地在腦海中計算著風險與收益的平衡。
如果拒絕里奧,他們就得繼續在聯邦法院裡打那些曠日持久的反壟斷官司,同時祈禱戰時工業法案的徵用條款永遠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但壓在韋斯特心理防線上的,並非是里奧的政治威脅。
真正讓他無法拒絕的東西,在微軟和谷歌各自總部的最高機密內部簡報里。
三周前,兩家公司的AI研究院幾平同時向各自的CE0遞交了一份極度悲觀的競爭態勢評估。
簡報的核心結論只有一句話:東方的AI追趕速度遠超預期,窗口期正在急劇收窄。
內部簡報拆解了AI競賽的底層邏輯。
大模型的能力飛躍,依賴一種被稱為湧現的機制。
當計算量突破某個臨界閾值時,模型會突然展現出此前完全不具備的高階推理能力。
這種湧現無法被精確預測,但有一條已經被反覆驗證的鐵律。
更多的計算量,更大的模型規模,更龐大的數據集,幾乎必然導向更強的智能。
AI競賽的三大支柱是:算法、算力、能源。
算法層面,雙方互有勝負。
矽谷在架構創新上依然領先,但DeepSeek發布的先進模型證明了這個差距可以被極度聰明的工程方案縮小。
算力層面,美國憑藉英偉達的晶片霸權暫時占據絕對優勢。
但昇騰晶片集群正在用一種粗暴的方式彌補單晶片性能的差距,他們把五倍數量的晶片用高速互聯焊在一起,用數量優勢碾壓質量差距。
而這就引出了第三根支柱:能源。
昇騰的集群策略,核心代價就是極其恐怖的電力消耗。
但東方在這一點上擁有令矽谷絕望的優勢。
大規模的核電擴張、廉價的可再生能源,以及地方政府為AI數據中心提供的直接電力補貼,共同構成了這一優勢。
他們可以承受用更多晶片、燒更多電的笨辦法,來強行堆高計算總量,直到湧現的臨界點被暴力突破。
簡報的最後一頁寫著一個令韋斯特和斯卡薩極度不安的結論。
如果美國無法在未來三到五年內解決能源瓶頸,東方將憑藉廉價電力和晶片集群的數量優勢,在AI訓練的絕對計算量上實現反超。
屆時,矽谷當前的算法和晶片領先將變得毫無意義。
因為湧現不在平你的單卡性能有多優秀,它只認總計算量這一個指標。
所以,韋斯特和斯卡薩今天坐在這裡,嘴上說著短時間內我們不缺電、核電可以以後再推,但他們心裡卻清楚得很。
如果核電審批的大門不能在最短時間內被強行踹開,他們引以為傲的AI霸權,將在三年內被東方用最原始的能源暴力碾成斎粉。
而如果他們接受里奧的條件,他們確實會失去對核電立法進程的直接操控權,但作為交換,他們得到了一個真正敢在國會山正面開戰的政治打手。
整整二十秒,房間裡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韋斯特看了斯卡薩一眼,斯卡薩細微地點了一下頭。
收益概率大於損失概率,可以執行。
最終,現實的算力需求壓倒了資本的傲慢。
「資金的流轉渠道怎麼走?」韋斯特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通過完全合規的政治行動委員會,以及賓夕法尼亞州能源基礎設施推進基金會進行洗白。」里奧熟練地報出了路徑,「具體的法律細節,讓你們的法務團隊去和我的人進行對接。」
「整個法案推進的時間線是怎樣的?」韋斯特追問。
「你們不需要知道具體的推進時間線。」里奧的回答毫不留情,「你們唯一需要知道的是,那些核電合同握在我這裡,比放在你們矽谷的保險柜里要安全一萬倍。」
韋斯特伸出手,拿起了那杯一直沒有碰過的威士忌。
他沒有喝,只是把它在手裡沉重地轉了一圈,然後放回了原處。
「好,成交。」
里奧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走出了這間密室。
他順著鋪滿地毯的樓梯走下樓,推開俱樂部厚重的大門,走到了K街的人行道上。
下午強烈的陽光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看到了嗎,里奧。資本擅長用金錢去砸開那些緊閉的政治大門。」羅斯福的笑聲裡帶著嘲弄,「但是,門後面那條布滿陷阱、隨時可能讓人粉身碎骨的權力走廊,資本從來不敢自己走。」
里奧站在街角,轉過頭,冷漠地看了一眼遠處國會山那白色的宏偉穹頂。
他伸手招停了一輛黑色的計程車。
波托馬克河泛著冷光,紀念碑像一根巨大的指針直插蒼穹。
在這張錯綜複雜的城市路網裡,那輛不起眼的黑色計程車,就像是一滴正在滲入血管的墨水。
它在紅綠燈和車流中穿梭,駛向了這座城市的最中心—那片白色的建築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