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番外】界碑 - 4 - 必須切除的腫瘤
第295章 【番外】界碑 - 4 - 必須切除的腫瘤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這裡是這座鋼鐵城市的心臟,也是權力的中心。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寒冬的夜色中閃爍。
內陸港的探照燈光束劃破黑暗,展示著工業復興的強勁脈搏。
辦公室內燈火通明。
喬·米勒站在辦公桌前。
這位前重案組警探,看起來比在大雪夜蹲守時還要疲憊。
他的風衣下擺沾著未乾的泥點,那是賓夕法尼亞邊界線上的泥土。
他把那份厚厚的調查報告放在了紅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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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文件落下的聲音很輕,卻讓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
里奧·華萊士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手裡拿著那支萬寶龍鋼筆。
他盯著封面上那個鮮紅的「絕密」印章。
「情況有多糟?」里奧問。
「比我們預想的要糟。」
喬·米勒的聲音沙啞,帶著菸草燻烤過的粗礪感。
「這是一條完整的地下產業鏈。」
米勒伸出粗糙的手指,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
那是一張觸目驚心的圖表。
代表互助聯盟藥品庫存的曲線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斜率向下俯衝,而代表資金消耗的曲線則在瘋狂上揚。
「過去兩周,我們的胰島素、抗生素、還有心臟病特效藥的消耗量,比正常需求高出了百分之三百。」
米勒指著那些紅色的數字。
「匹茲堡沒有那麼多病人,這些藥,全流出去了。」
「它們穿過了邊界線,流向了俄亥俄,西維吉尼亞,甚至流向了更遠的肯塔基。在那些地方,這一瓶藥的價格是我們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我們在補貼全美國的黑市。」
里奧拿過報告,快速瀏覽著。
每一行數據都像是一把刀,在割著匹茲堡財政的大動脈。
匹茲堡的資金池是有限的,是用來修路、建廠、發工資的。
現在,這筆錢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變成藥販子口袋裡的利潤,變成周邊州縣病人的救命稻草。
「這是套利。」
里奧冷冷地說道。
「有組織、大規模的套利。如果這只是為了救命,消耗量不會這麼大。有人在囤貨,有人在利用我們的補貼發財。」
他翻到了調查結論那一頁。
上面列出了幾個關鍵節點:社區藥房、老年活動中心、邊境線上的廢棄加油站。
以及那個被稱為醫生的人。
埃德加·斯通。
「這個人是誰?」里奧指著照片上那個穿著髒兮兮白大褂的老頭。
「一個被吊銷執照的前鄉村醫生。」米勒回答,「他是這個網絡的終端。他在邊境線上開了一個黑診所,專門接收從匹茲堡流出來的藥,然後賣給那些買不起高價藥的外地人。」
「抓他了嗎?」
「沒有。」
米勒搖了搖頭。
里奧抬起頭,自光銳利地盯著米勒。
「為什麼?」
「因為那裡排滿了人。」
米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掙扎。
他是個硬漢,但這幾天的經歷讓他那顆堅硬的心臟出現了一絲裂痕。
「里奧,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裡不是毒販的窩點,看起來像是個戰地醫院。」
「那些買藥的人,他們開著快要報廢的破車,從幾百公里外趕過來。他們有抱著孩子的母親,有斷了腿的老兵,有把自己唯一的養老金拿出來的退休工人。」
「他們買不起CVS里三百美元的藥。那個老頭賣一百五十美元,他們都覺得那是上帝的恩賜。」
米勒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老頭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賺了運費,但他保住了那些人的命。他問我,誰才是罪犯?是他這個二道販子,還是制定了這條邊界線、把活路只留給匹茲堡人的你?」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這是一個道德陷阱。
里奧·華萊士創造了一個特權孤島。
他在地獄裡建立了一個天堂。
現在,地獄裡的人想爬進來,或者至少想從天堂里偷一點麵包屑。
這是罪嗎?
如果你站在全人類的角度,這不是罪,這是求生。
但里奧不是上帝。
他是匹茲堡的市長。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匹茲堡的燈火璀璨。
南區的工地上,夜班工人正在忙碌。
遠處,無數個家庭正圍坐在餐桌前,享受著暖氣和食物。
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平衡之上。
這個平衡的基礎,就是資金。
如果資金池被抽乾了,匹茲堡的繁榮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破滅。
「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裡默念。
「他們在指控我,他們說我劃定的邊界是罪惡的。」
「他們說得沒錯。」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邊界本身就是一種排斥。當你決定保護一部分人的時候,你就必然要拋棄另一部分人。」
「這就好比一艘救生艇。」
羅斯福打了個比方。
「鐵達尼號沉了,海里有幾千人在掙扎,你的救生艇只能坐三十個人。如果你因為同情,讓哪怕再多一個人爬上來,整艘船就會翻。到時候,船上的三十個人也會死。」
「里奧,你不是彌賽亞。」
「你救不了全世界。」
「你的職責,你的合法性,來源於這三十萬匹茲堡市民的授權。他們把權力交給你是讓你保護他們,而不是讓你拿著他們的錢去當聖人。」
「如果互助聯盟破產了,匹茲堡的藥房空了,你的市民會怎麼對你?」
「他們會把你撕碎。」
「這就是政治。」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堅硬如鐵。
「政治是資源分配的藝術,而資源,永遠是匱乏的。
「你必須做出選擇。」
「是要當一個讓外地人感動的聖母,然後看著自己的城市崩潰?」
「還是當一個冷酷的守夜人,守住這道牆,讓牆裡的人活下去?」
里奧回過身,重新面對喬·米勒。
此時的里奧,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消失了。
同情和猶豫,被一種名為責任的冷酷面具所覆蓋。
「喬。」
里奧開口了。
「我知道這很殘忍。」
「那個醫生,那些買藥的人,他們也許都是好人,都是可憐人。」
「但是。」
里奧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我們救不了全世界。」
「我們只能救匹茲堡。」
「如果因為同情牆外的人,而讓這堵牆塌了,那牆裡的人也會死。」
「我們的財政在流血,每一美元的流失,都在削弱我們對抗華盛頓和保險公司的籌碼「」
「如果不堵住這個口子,互助聯盟撐不過這個冬天。」
「到時候,醫療保險公司會捲土重來。他們會嘲笑我們,說我們的實驗失敗了。他們會把藥價重新漲回到三百美元,甚至更高。」
「那時候,不僅僅是俄亥俄的人買不起藥,匹茲堡的人也買不起了。」
「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里奧盯著米勒的眼睛。
「這就是政治,喬。」
「政治就是劃定邊界。」
「政治就是決定誰在圈內吃肉,誰在圈外挨凍。」
「我們必須保住圈內的人。」
喬·米勒看著里奧。
他從這個年輕市長的眼裡看到了一種令他感到陌生的東西。
那是權力的重量,也是權力的冷血。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里奧能贏。
因為這個人敢於在道德的泥潭裡做出選擇,敢於背負罵名去維護那個更大的利益。
「我明白了。」
米勒低下了頭,聲音有些發澀。
「那————怎麼處理?」
「收網。」
里奧下達了命令,沒有任何遲疑。
「切斷這條線。」
「那個醫生,埃德加·斯通。讓警方介入,罪名是非法經營藥品,以及跨州走私。」
「查封他的診所,沒收所有的藥品。把那些藥拿回來,放回我們的倉庫。」
「至於那些作為搬運工的老人————」
里奧停頓了一下。
這才是最難處理的部分。
那些為了賺十幾塊差價而在寒風中排隊的老人,是匹茲堡的市民,是他的選民。
如果抓了他們,輿論會爆炸。
「不抓人。」
里奧說道。
「我們不能抓老人,那會讓我們看起來像法西斯。」
「但是,必須懲罰。」
「我們要利用技術手段。」
里奧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馬庫斯·索恩的內線。
「馬庫斯。」
「我是里奧。」
「啟動風控系統的最高級別,把所有涉嫌異常購買記錄的帳戶全部鎖定。」
「給那些帳戶的主人發一條消息。」
「告訴他們,系統檢測到他們的用藥量異常。為了他們的健康安全,互助聯盟將暫停他們的紅卡使用權,為期三個月。」
「如果他們想解封,必須親自到市政廳來,簽署一份合規用藥承諾書。」
「並且,即便解封後,他們的購買額度也將被削減一半。」
這是一個精明的行政處罰。
暫停服務,對於那些依賴低價藥生存,又想賺點外快的老人來說,這比坐牢還難受。
這意味著他們失去了特權。
這種切膚之痛,足以讓他們記住教訓。
「還有。」
里奧對米勒補充道。
「通知媒體。」
「讓薩拉發通稿。」
「把重點放在打擊藥販子上。」
「告訴市民,有一群貪婪的中間商,正在盜竊匹茲堡人的福利。他們把屬於我們的藥偷走了,賣給了外地人賺錢。」
「這導致了我們的庫存緊張,真正需要藥的匹茲堡人買不到藥。」
「我們要把這次行動,包裝成保衛匹茲堡資產的正義之戰。」
「我們要利用市民的排外情緒。」
「讓大家覺得,那個醫生是小偷,那些外地人是掠奪者。」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
喬·米勒感到一陣寒意。
他利用了人性的自私,掩蓋了體制的殘酷。
「好的,市長。」
米勒收起報告。
「我現在就去辦。」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裡奧。
「里奧。」
米勒猶豫了一下。
「那個醫生————他其實是個好人。
「我知道。」
里奧看著手中的鋼筆,頭也沒抬。
「這世上好人很多。」
「但好人救不了這座城市。」
「只有秩序可以。」
米勒沒再說什麼,推門離開。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里奧放下鋼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知道,今晚,在那個賓夕法尼亞的邊界線上,那盞微弱的燈光將要熄滅了。
那些在風雪中等待的車輛,那些絕望的眼神,將失去最後的希望。
也許會有幾個人因為買不到藥而死。
這筆帳,會記在他的頭上。
「里奧,想要掌權,就得學會看著別人受苦而無動於衷。」
羅斯福勸慰道。
「不是因為你冷血。」
「而是因為你知道,如果你心軟了,會有更多人受苦。」
「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你保住了匹茲堡的血。」
「至於那些血跡————」
羅斯福的聲音漸漸隱去。
「時間會沖刷乾淨的。」
里奧站起身。
他走到地圖前。
那張代表著匹茲堡勢力的紅色版圖,依然穩固,甚至更加鮮紅。
因為他切除了上面的腫瘤。
哪怕那個腫瘤里,流淌著的是同情和善意。
但在生存面前,多餘的善意,就是腫瘤。
「伊森。」
里奧按下通話鍵。
「準備一下明天的會議。」
「我們要討論擴建內陸港二期的事了。」
在這個冰冷的夜晚。
里奧·華萊士再次確認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牧師。
他是這座城市的君王。
君王的仁慈,只給他的臣民。
至於牆外的人?
那是上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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