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門外的皇帝
第289章 門外的皇帝
哈里斯堡州議會大廈二樓,這條平日裡充滿了竊竊私語和握手寒暄的長廊,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十幾名穿著昂貴西裝的說客正聚集在吸菸區。
他們來自華盛頓的K街,來自費城的醫藥集團總部,來自各大保險公司的公關部門。
他們手裡的香菸一根接著一根,腳下的菸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一牆之隔的眾議院大廳里,電子計票板上的數字正在跳動。
里奧在走廊盡頭的一張橡木長椅上安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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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腿隨意地交疊,風衣敞開著,露出了裡面並沒有打領帶的白襯衫。
他的手裡捧著一本書。
愛德華·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
他翻動書頁的速度很慢,神情專注。
此刻他更像是坐在某個安靜的大學圖書館裡度過一個閒暇的午後,而並非在等待一個關鍵法案的投票結果。
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威廉·聖克勞德,正拎著他那件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化裝舞會的紫色天鵝絨西裝下擺,一路小跑過來。
威廉的臉上寫滿了焦慮。他雖然是個甩手掌柜,但他也知道今天這場投票意味著什麼。
「里奧!」
威廉喘著氣,在長椅旁停下。
「你怎麼坐在這裡?」
威廉指著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急切。
「裡面正在投票!你不進去盯著嗎?萬一有人反水怎麼辦?萬一那些該死的共和黨人突然發難怎麼辦?」
里奧的手指輕輕按在書頁上,甚至沒有抬頭。
「反水?」
里奧淡淡地反問了一句。
「威廉,你覺得在現在的賓夕法尼亞,還有誰敢反我的水?」
「可是……」威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是兩百多個人!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在投票箱那個小隔間裡會幹什麼?萬一他們收了藥廠更多的錢呢?」
里奧合上了書。
書皮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著這位名義上的州長。
「威廉,現在的局勢很清楚。」
「槍口已經頂在了他們的腦門上。」
里奧指了指大門。
「在裡面坐著的那兩百零三個人,他們每個人都很清楚,如果今天我不滿意,明天他們的政治生涯就會結束。」
「在這種情況下,沒人會為了那點還沒到手的回扣去自殺。」
威廉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氣,坐在里奧身邊。
「那你為什麼不進去?進去享受勝利的時刻不好嗎?看著那些老頑固不得不低頭,那多爽啊。」
「不。」
里奧重新翻開了書。
「我不進去,是為了給他們留最後一點體面。」
里奧看著書上的文字,語氣淡漠。
「他們是立法者,是民選代表。雖然他們實際上已經被我綁架了,但在程序上,他們還需要維持一種獨立決策的尊嚴。」
「如果我坐在旁聽席上,盯著他們按下每一個按鈕,那就是羞辱了。」
「給狗套上項圈的時候,動作要輕一點,別讓它覺得自己是條狗,要讓它覺得自己是在為主人服務。」
「讓他們在那個封閉的房間裡,保留最後一點我在為人民投票的幻覺吧。」
「這有助於他們以後更聽話。」
威廉張大了嘴巴,看著里奧的側臉。
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腦子裡一時間空空如也。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默念,「這一章講到了康茂德皇帝的登基。」
「一個暴君的開始。」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你做得對,里奧。皇帝不需要時刻揮舞鞭子,皇帝只需要存在,這就足夠了。」
「這種不在場的在場感,才是權力的最高境界。」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門內傳出。
那是木槌敲擊桌面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死寂,隨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大門被推開了。
一股熱浪伴隨著喧囂聲涌了出來。
眾議院議長丹特·魯索滿面紅光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揮舞著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表決結果清單,像是一個剛打贏了勝仗的將軍。
記者們蜂擁而上,閃光燈將走廊照得慘白。
「議長先生!結果如何?」
「是通過了嗎?票數是多少?」
魯索整理了一下領帶,清了清嗓子。
「女士們,先生們。」
魯索的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
「我榮幸地宣布。」
「第HB-709號法案,《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
「贊成票:185票。」
「反對票:18票。」
「棄權:0票。」
「法案以壓倒性優勢,正式通過!」
走廊里瞬間炸開了鍋。
那十八張反對票,大多來自那些已經決定退休的死硬派,或者是那些選區極度安全、根本不在乎民意的共和黨鐵桿。
但在185張贊成票的洪流面前,他們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朵浪花,連個響聲都沒發出來就被吞沒了。
里奧合上了書。
他把那本厚重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交給了身邊的威廉,同時指了指。
「沒事的時候多看看書,少看雜誌。」
隨後,他便站起身。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慵懶。
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下。
魯索看到了他。
原本還在享受記者包圍的議長,立刻收斂了笑容,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里奧……哦不,市長先生。」魯索的聲音裡帶著恭敬,「我們做到了。」
記者們也看到了他。
鏡頭瞬間轉了過來,所有的閃光燈都聚焦在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年輕人身上。
里奧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邁開步子,向著大門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
無論是那些剛投完票出來的議員,還是那些正在瘋狂拍照的記者,甚至是那些反對派說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兩邊退讓,為他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里奧站在大門口。
這裡是必經之路。
兩百多名眾議員正排著隊從裡面走出來,他們必須經過里奧的身邊才能離開。
里奧沒有走,他就站在那裡。
他沒有笑,也沒有握手寒暄。
只是靜靜地看著每一個走出來的人。
他目光平靜,卻有著實質般的重量。
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議員,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無論是之前支持他的還是反對他的,在接觸到那個目光的一瞬間,都會下意識地低下頭,或者是側過身,避開這種直接的對視。
那是被征服者的本能反應。
史密斯議員走了出來。
看到里奧,史密斯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尷尬而討好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快步溜走,像是一個做錯事被家長抓住的孩子。
里奧的手伸進了風衣口袋,掏出了一盒煙。
抽出一支,叼在嘴裡。
他沒有拿打火機。
他只是站在那裡,兩根手指夾著香菸,目光隨意地掃過人群。
一秒鐘。
僅僅過了一秒鐘。
一個身影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那是哈里斯堡的一位資深議員。
但此刻,他掏出打火機的動作快得像個熟練的侍者。
「啪。」
火苗竄起。
議員用手護著火,湊到了里奧的菸頭前。
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市長先生。」議員低聲說道,「精彩的戰役。」
里奧微微低頭,就著火光吸了一口。
菸草被點燃,紅色的火星明滅。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在走廊里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謝謝。」
里奧輕聲說道。
那個議員點了點頭,退到了一邊。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覺得那個議員在拍馬屁,也沒有人覺得里奧在擺架子。
在這一刻,這似乎成了一種理所應當的儀式。
一種權力的加冕儀式。
里奧沒有表現出那種大權在握的狂喜,沒有像暴君一樣不可一世。
他很冷靜。
冷靜得就像他剛才看書時一樣。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要恐懼,不要崇拜,而是控制。
一種哲學意義上、絕對理性的控制。
他只需要站在這裡,只需要一支煙,就能讓這些掌握著立法權的人明白,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里奧最後吸了一口煙。
紅色的火星燃到了盡頭,灼燒著濾嘴。
他隨手將菸頭按滅在走廊的大理石扶手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走吧。」
里奧對自己說道。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樓梯間。
背影挺拔,步伐穩健。
他贏了。
但他發現,獲勝的快感消失得極快,整個人很快便陷入一種無邊無際的空虛。
那是站在權力真空層里的寒意。
你拿走的越多,你欠下的債就越重。
你爬得越高,你腳下的地基就越是由無數人的妥協和出賣構成的。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
雨水沖刷著議會大廈的石階,試圖洗掉那些看不見的交易痕跡。
這場戰爭沒有終點。
只有不斷提高的價碼,和越來越少的退路。
他推開大門,走入雨幕中。
身後,是正在崩塌的舊秩序。
身前,是滿目瘡痍的新世界。
他沒有回頭,只是向前。
下一步,參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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