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無所畏懼
第268章 無所畏懼
門羅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許久。
他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里奧面前,伸出了手。
這個動作很簡單,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
里奧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他知道,門羅做出了選擇。
但他並沒有立刻握上去。
里奧很清楚,在這個房間裡,承諾就像廢紙一樣廉價。
政客的嘴是用來騙選票的,不是用來講信用的。
尤其是像門羅這種為了上位可以隨時出賣靈魂的人,他的承諾一文不值。
重要的是他怎麼做。
「阿斯頓,我們剛才談得很愉快。」
里奧開口說道:「但在這個圈子裡,語言可沒有太強的說服力。」
門羅收回伸出的手,重新坐到辦公椅上,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你需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給出一份投名狀。」
「什麼投名狀?」
「關於成立州長濫用職權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排期表,明天早上必須出現在所有參議員的辦公桌上。」
里奧的語速開始加快。
「我們要查坎貝爾的家族信託,查他在土地規劃上的每一次審批記錄,查他和那幾家主要建築公司的資金往來。這些東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捕風捉影,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把火必須燒起來。」
「這些都是常規手段,里奧。」門羅皺了皺眉,「參議院裡有你的人,我能幹什麼?
「」
里奧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門羅。
「我要你以副州長的身份,召開一場正式的新聞發布會。」
「在發布會上,你要以為了維護州政府的廉潔和公信力的名義,公開發表一份聲明。」
「你要對著鏡頭,對著全賓夕法尼亞的選民說,你對目前的局勢表示深切的擔憂。」
「你要呼籲州長,為了賓夕法尼亞的利益,為了不讓政府陷入癱瘓,暫停履行職責,配合調查。」
這幾句話一出,辦公室里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度。
副州長公開呼籲州長停職,這在美國政治史上雖然不是沒有先例,但每一次都是血淋淋的政治絞殺。
「這還不夠。」
里奧沒有給門羅思考的時間,繼續加碼。
「調查委員會啟動後,總檢察長辦公室需要證人,你要去作證。」
「我需要你證明,坎貝爾在過去兩年裡,多次在關於匹茲堡的行政決策中,存在非正常的干預行為。」
「你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大局而不得不忍辱負重,最終選擇大義滅親的改革者。
「」
里奧看著門羅。
「這就是我的條件。」
「只有當你站在聚光燈下,把刀子捅進坎貝爾的胸口,讓所有人都看到是你殺了他,我才能相信你。」
「這意味著你徹底斷絕了和坎貝爾修復關係的可能。」
「同時,這也意味著你切斷了和華盛頓建制派的退路,因為沒有任何一個黨派大佬會喜歡一個公開背刺上司的副手。」
「除非你贏了,除非你坐穩了那個位置,否則他們會把你像垃圾一樣清理掉。」
「你只能靠我,靠我們建立的這個新聯盟。
里奧把所有的利害關係都攤在了桌面上。
這是一個陽謀。
他幾乎沒有把門羅當成一個平等對待的盟友,他在施加壓力,強迫門羅接受一份新的契約。
只要門羅照做,那麼他除了依附於這個新的權力結構,別無選擇。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里奧在觀察門羅的表情。
他預想過門羅會猶豫,會討價還價,甚至會拒絕。
但出乎里奧意料的是,門羅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掙扎。
這位副州長只是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就這些?」
門羅問道。
里奧愣了一下。
「就這些。」
「沒問題。」
門羅答應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快感。
「這本來就是我們之前就說好的,里奧,既然要干,就得干徹底。」
門羅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會安排發布會,讓全州的人都看到我的態度。」
「至於作證,我會讓我的律師整理好材料,你想要什麼樣的,我都能拿出來。」
門羅轉過身,來到里奧的面前,伸出了手。
「里奧,準備好你的香檳。過段時間,我們就該慶祝新州長的上任了。
,里奧看著門羅伸出的手,那種順利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適。
太快了。
太容易了。
一個在官場沉浮多年的政客,在面對這種甚至可以說是政治綁架式的要求時,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答應了?
這不符合常理。
之前針對坎貝爾的所有攻擊,雖然背後有門羅的默許和支持,但明面上,出手的都是他里奧·華萊士。
是他組織的抗議,是他發起的輿論戰,是他聯合共和黨搞掉了議長。
所有的髒水都潑在了他這個匹茲堡市長身上。
而門羅,始終保持著一個無辜的副州長形象。他只是在履行職責,表達擔憂。
這種切割做得非常漂亮,既能享受政變帶來的紅利,又不用承擔背叛的罵名。
但現在,里奧的要求是另一個維度的。
他要門羅親自站到台前,拿起刀子,捅向那個提拔過他的老上司。
一旦這麼做了,門羅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里奧甚至已經做好了和門羅進行一番激烈討價還價的準備。
但他沒想到,門羅接受得這麼快,快得讓他感到不安。
但門羅已經向他伸出了手,他沒有選擇了。
里奧握住了門羅的手。
兩隻手在空中交匯。
里奧感覺到了門羅手掌的溫度,冰涼,乾燥。
這不像是在握手,更像是在觸摸一條蛇的鱗片。
「別讓我失望,里奧。」
門羅握手的力度加大。
「我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這張桌子上。我背叛了華盛頓,背叛了坎貝爾,背叛了黨內的規矩。」
「如果你搞不掉坎貝爾。」
門羅盯著里奧的眼睛,目光兇狠。
「我就把你賣給華盛頓。」
「我會踩著你的屍體,重回建制派的懷抱。」
「這很公平。」
里奧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試圖把手抽回來。
「放心,阿斯頓。」
里奧的聲音平穩。
「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坎貝爾已經是過去式了。」
「從我們握手的這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里奧鬆開了手。
「準備好你的就職演說吧,州長先生。」
「你需要在那篇演說里,好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要特赦那個叫路易吉的年輕人。」
門羅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掌。
「我會的。」
「我會把這包裝成為了賓夕法尼亞的團結,或者是糾正司法不公。」
「畢竟,這是我擅長的事。」
里奧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就好。」
「我該走了。」
「匹茲堡還有人在等我。」
里奧轉身,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里奧。」
門羅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里奧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嗎?」門羅的聲音里突然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我們在製造一個怪物。一個由激進派、投機者和寡頭組成的弗蘭肯斯坦。」
「我們正在摧毀這個州的政治傳統。」
里奧看著前方黑暗的走廊。
「傳統救不了賓夕法尼亞。」
里奧回答道。
「只有怪物才能打敗怪物。」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大門在他身後合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門羅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州長官邸的燈光。
那燈光依然亮著,但在門羅的眼裡,它已經熄滅了。
里奧走出了副州長辦公室,回到車裡,鑽進車后座,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回匹茲堡。」
里奧對司機說道。
車子啟動,駛入哈里斯堡深夜的街道。
里奧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那種不適感依然縈繞在心頭。
「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裡問道。
「您不覺得有些不對勁嗎?」
「哪裡不對勁?」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門羅。」里奧皺著眉,「他答應得太痛快了。那可是公開背刺,是斷絕後路。」
「如果是以前的他,至少會跟我討價還價,或者要求更多的保障。但他剛才的表現,就像是————就像是他早就準備好要這麼幹了一樣。」
「而且,他對華盛頓的態度也很奇怪,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得罪民主黨全國委員會。
這不像是一個致力於往上爬的精英政客該有的反應。」
「我總覺得,我忽略了什麼。
里奧的手指敲擊著車窗邊緣。
「是不是他還有別的底牌?還是說,他在利用我?」
羅斯福的笑聲在腦海中響起。
「里奧,你太多疑了。」
「多疑是好事,但在這種時候,多疑會讓你變得猶豫。」
羅斯福開始開導里奧。
「你覺得他答應得太快?那是因為你低估了權力的誘惑,也低估了積壓在他心裡的怨氣。
「」
「這種壓抑會扭曲一個人的靈魂。」
「當機會終於出現的時候,他不會去想什麼後路,他只想衝進去,把那個老東西踹下來。」
「至於華盛頓?」
羅斯福冷哼一聲。
「門羅不傻,他知道華盛頓現在也自顧不暇。只要他能穩住賓夕法尼亞,只要他能贏,華盛頓就會原諒他的一切罪行。」
「勝利者是不受審判的。」
「他現在的反應,恰恰說明你的策略成功了,你挑撥了他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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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里奧依然有些遲疑,「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們正在構建一個極其複雜的利益平衡網。門羅、共和黨、工會、工業復興聯盟————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整個網就會破。」
「複雜?」
羅斯福打斷了他。
「孩子,你現在確實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你以為你在編織一張精密的蜘蛛網,每一個節點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不,你只是把一堆黏糊糊的糖漿潑在了桌子上,然後看著蒼蠅們自己粘上來。」
「所謂的環環相扣,所謂的精妙算計,那只是你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為了讓自己那些野蠻的衝動看起來更合理,而事後進行的一種邏輯學上的解釋。」
「真正的政治,沒有那麼多彎彎繞。」
「真正的矛盾,往往是結構性的,是非常直接的。」
「就像現在,賓夕法尼亞的矛盾是什麼?就是舊的秩序在阻礙新的生產力。坎貝爾代表舊秩序,你代表新生產力。你們倆必須死一個。」
「要解決這種矛盾的辦法,也很簡單。」
「直拳。」
「找到那個最關鍵的點,用你全部的力量,一拳打過去。」
「只要打穿了,所有的平衡都會被打破,所有的算計都會失效。」
「現在,門羅就是你的拳頭。」
「別想太多,讓他揮出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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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需要盯著你面前的敵人,一直不停地揮拳,直到他倒下,然後再轉身去對付下一個。」
「沒有百分之百的確信,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準備。」
「政客永遠都是在解決臨時問題。」
「你看我當年推行新政的時候,難道我一開始就想好了一切嗎?沒有。」
「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法案能不能通過最高法院的審查,不知道那些錢能不能發下去。」
「我只是看到有人餓了,就想辦法發麵包。看到銀行倒了,就想辦法印鈔票。」
「走一步,看一步。」
「遇到牆就拆牆,遇到河就搭橋。如果搭不了橋,就游過去。」
羅斯福的語氣里透著一種強大的實用主義哲學。
「你現在已經讓門羅答應了,這就是結果。至於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他有沒有別的盤算,那都是明天的問題。」
「只要他開了那個發布會,只要他把刀捅進了坎貝爾的胸口。」
「他就沒有回頭路了。」
「這就是事實。」
「至於其他的變數,等發生了再去解決。你現在想破頭,也想不出一個還沒發生的未來。」
「多疑在政治上是一種美德,它能讓你活得更久。但在這種決戰的時刻,過度的多疑會讓你變得猶豫。」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你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階段,孩子。」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你進步神速,在操作層面上,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政客了,甚至比華盛頓那些老傢伙還要狠辣。」
「但是,你的心態還沒有跟上你的手段。」
「你覺得門羅答應得太快,這讓你不安。你覺得這不符合常理,這讓你恐懼。你試圖在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里尋找陰謀的蛛絲馬跡。」
「但這毫無意義。」
羅斯福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務實。
「在這個圈子裡,本來就沒有人是可信的。」
「門羅不可信,坎貝爾不可信,泰勒不可信,甚至連伊森,在極端的壓力下也未必全然可信。」
「這就是政壇的底色,背叛是這裡的通用語言,謊言是這裡的空氣。」
「既然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那你現在去糾結他到底有幾分真心,又有什麼用呢?」
「你這是在預支煩惱。」
「你現在就像是一個拿著一手好牌的賭徒,卻因為擔心荷官可能出千,而不敢把籌碼推出去。」
「門羅現在的配合是真的,這就足夠了。至於他以後會不會捅你刀子,那是明天的戰爭。如果你為了防備明天的刀子,而錯過了今天的勝利,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里奧聽著羅斯福的教誨,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
「我只是————」
里奧在心裡低聲說道。
「我只是覺得很冷。」
「我周圍全是想要吃掉我的狼,全是隨時準備背叛我的盟友。」
「我必須時刻睜大眼睛,時刻提防著每一個笑容背後的匕首。」
「這種感覺————很孤獨。」
里奧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位置上,我連一個可以完全放心把後背交給他的人都沒有。」
「我只能一個人扛著。」
羅斯福沉默了片刻。
隨後,那個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
「這就是權力的詛咒,里奧。」
「當你決定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你就註定要與孤獨為伴。」
「那些普通人的幸福,那些毫無保留的信任,那些溫暖的友誼,從你握住權杖的那一刻起,就與你無緣了。」
「你必須習慣這種寒冷。」
「但是,你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孤獨。」
「想想看你的對手們。」
「鮑勃·坎貝爾,此時此刻,他正坐在那間巨大的官邸里,身邊圍滿了秘書和顧問,但他能相信誰?」
「他誰也不敢信。他知道門羅在覬覦他的位置,知道華盛頓在算計他的剩餘價值。當他深夜醒來的時候,他只能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話。」
「阿斯頓·門羅。他雖然即將登上王座,但他心裡充滿了恐懼。」
「他怕你,怕華盛頓,怕那些被他背叛的人回來復仇。他在那間辦公室里慶祝的時候,連酒杯都不敢碰出聲響。」
「他們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們在這個世界上,連一個能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而你不同。」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
「你還有我。」
「雖然我只是一個住在你腦子裡的幽靈,雖然我不能幫你擋子彈,也不能幫你簽字。」
「但是,我會一直在這裡。」
「當你迷茫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方向;當你軟弱的時候,我會給你力量;當你覺得全世界都在與你為敵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我也曾面對過同樣的惡意,並且戰勝了它們。」
「我們共享著同一個大腦,共享著同一種野心。」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盟友關係,比我們更緊密,比我們更忠誠。」
「所以,別怕。」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里奧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反射出的那張年輕臉龐。
在那雙眼睛的深處,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坐在輪椅上、叼著菸嘴的老人,正對著他露出微笑。
他還有羅斯福。
他擁有美利堅政治歷史中最偉大的導師。
這已經足夠奢侈了。
「謝謝您,總統先生。」
里奧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單調而催眠。
里奧閉上了眼睛。
現在哪怕有一萬種可能性,里奧也只能相信自己這一步棋是對的。
因為車輪已經滾滾向前,再也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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